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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慨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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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朔站直了走向那位长官的跟前,拿掉衣服里塞着的杂草,矮胖长官右手放到了他腰间的刺刀上,身旁簇拥着的女人们向后退开。
唯一的幸运,这位长官瞧不起这群亡国奴隶,并没有带很多随从,自己也没有配枪。
齐朔数了数距离和眼神轻蔑的士兵,觉得自己有六成的把握。
事实上,在她的枪口抵上那位长官的头颅,而只是腰腹受了轻伤的时候,已经是十成的把握了。
齐朔夺过他的刀,扔向站着的关郁仪的跟前,笑道:“其实还有这样一条路。我的子弹不多,不会给你留一颗。”
不等关郁仪反应,她便道:“我们之所以蜷缩在这里是因为我们无力反抗,而无论是否反抗,下场只有一种,那就是死,倘若没有生路,至少不能选跪着的死路。”
“我们国家没有亡!”
亡国奴只配跪着求死,可我们不是!
这里聚集的千百人等,有贩夫走卒,也有高级知识分子,没有高低贵贱之说。不反抗,因为知道手无寸铁的千人和装备精良的敌寇之间的斗争无异于以卵击石,所以干脆从一开始就苟且偷生吗?
那你们看你们能苟活得了吗?
关郁仪捡起地上的刀,架在身前,她说:“这种死法也可以,起码轰轰烈烈。”
刚才站着的人中有个姑娘腼腆地从怀中取出来一个油纸包,道:“因缘际会到了这里,没想到走不了,其实这包里装的老鼠药,在我们那里也叫一步倒。”
“本来是想着到最后不想死得太痛苦自己解决,没想到现在能用上了。”
这姑娘口音带着浓浓的地方气,她三五步走过来,持枪的士兵就要射杀,齐朔的枪用力顶了顶人质的头道:“要比一比谁的枪快吗?”
那姑娘很是感激地道:“是自家的方子,本来想等太平后让庄稼汉除虫灭老鼠用的,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而齐朔眼睁睁看着这姑娘走到持枪的三五士兵跟前,“嘭”得一声枪响,有个说话流利的小青年开了枪,他颤抖着道:“就算长官做人质,也不能让你们威胁到我们!”
姑娘手里的油纸包刚解开第二层,第三层掀开了一半,偏过头来她的唇形上下动了,“快走。”
子弹穿透了胸膛,这姑娘惯性使然仍旧站着,魏女士自然看到了她的示意,立即组织人群从后门疏散。
齐朔没想到有这一出,立即扣动了扳机。
这位轰轰烈烈落幕的姑娘道:“唉,吃进肚子里头效果更好吧,皮肤进入的效果总没有吃进去好,老鼠药什么的……这还是从你们100部队学来的,但还是没你们泯灭良知……”
关郁仪只听到微弱的呢喃声,下意识地回头看,却觉得自己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个场面了。
齐朔和关郁仪都出来后,门后仍有凄厉的叫喊声和机枪扫射的声音。
来不及安慰这些民众,魏女士上前围住她们问,“没事吧,那里面是什么情况?那个人是谁?”
“没事,都死了,我估计这里不能再进人了。”齐朔道:“她那油纸里外包了好多层,应该就是怕漏出来,大概是吸入一定分量或是接触皮肤就会致死或是致幻的毒药。”
魏女士神情复杂地想到,这姑娘和他们在一起这么久,那么危险的东西居然一直贴身放着,但现在人死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关郁仪听进耳朵的“100”死活忘不掉,容不得她想太多了。
面前有些人激愤骂道:“好好的非要找死,之前小鬼子们不见得会杀我们,现在杀了他们那么多人,我们肯定也活不成了!”
残存理智的人对这些人口中的“好好的”持怀疑态度,齐朔两手一摊,无可奈何道:“既然撕破脸了,大家就只有各凭本事活着了。”
“趁着金陵城刚死去没多久,城内奔走的禽兽们补给链太长,希望他们满城烧杀抢掠到的物资还不能弥补消耗,希望他们现在还没来得及整合集结军队。”
关郁仪明白了齐朔的意思,“杀不完,杀不尽,杀不死,但每死一个就会多一份活着的希望。”
她深沉地看向齐朔,却觉得,也许从一开始,齐先生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吧?
政界,国军,甚至一部分商人,在金陵城封闭之前恰好离去,他们前脚走,后脚留下来的无知的人们面临了一场屠杀。
可齐先生已经走了,又为什么回来?
这座城从城民主动逃离,老弱被残忍杀害,懦弱之人放弃抵抗的时候就死了,一座死城,齐朔的到来没能唤回生机,但她又好像告诉了他们死而复生的办法。
然而还是有一部分人装鸵鸟,把头埋进沙地里,捂住眼睛,塞上耳朵,听不到同胞的惨然之声,看不到疮痍,质问齐朔等人。
“完了,你们要害死我们所有人了!”
懦弱之人绝望说道:“把她们交出去,能不能当做没发生?我们也不用死?”
关郁仪默默记下了说这些话的人,其中也许有她曾经熟悉的面孔。
桥头卖豆芽的,深巷卖豆腐的……
早前笑着打招呼,叔婶叫起来好不亲密,他们都不坏,只是活着和尊严相比,前者更重要些。
关郁仪想,此前她不想活了为的不全是尊严。
爹娘没了,家没了,故土变成这副模样,还有关章仪……关章仪不知所踪。
关郁仪到收容所的第三天心底就生出了浓浓的敬佩之情。
每日黄昏时候三五人缩到一起连沉眠都不敢,灯火管制不敢随意使用蜡烛,近在咫尺的隔壁隔间里时不时传来狞笑和哭喊,来来回回毫不掩饰的脚步声在黑暗里像是逼近房门的巨兽,拉扯着心脏和每一根神经……
那天跳楼的女孩子不是第一个自杀的。
白日里必须经过的楼梯间上有斑驳血迹,没有干涸,加上夜里的撞击和拖拽的声响不难猜出发生过什么。
没有看到死人,但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一定有个头发拖到地上,大叫出声奋力挣扎的冤魂,一点点,磨得没了生机。
关郁仪很佩服活下来的人,她觉得自己可能疯了,她不想活,但要死得其所,不可否认的是那些苦苦挣扎想活的人也很伟大,不管是屈从于生物本能还是牵挂不舍。
所以她不会在这时候站出来为齐朔说话,却有别的人说。
“齐先生给我们出了口恶气,你们非但不感激,反而说出这样的话?”江倾越早就想说了,她刚才见关郁仪站在齐朔身边还以为她会说。既然不作声就明白了不会有人为齐先生辩解,她便道:“没有齐先生的话,刚刚死掉的那些畜生来的时候,我们中的有的人已经死了!”
“你也说了是有的人,低调服从至少有一半的机会能活,现在呢,现在我们都活不成了!你等着看吧,金陵城遍地都是他们的人,士兵长官死在女校,很快我们也会死,一点机会都没有!”
除非神兵天降,否则一点机会都没有。
关郁仪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低调服从,忍受屈辱,确实能活着,这是他们一无所有的人最宝贵的东西,活着就代表有未来,未来就是希望。
可惜,齐朔断了这个希望。
魏女士早前领略过他们的傲骨,也早知道生命对于生的向往,她不喜欢苟延残喘的生命,但也无法确定齐朔的做法一定正确。
“诸位,既然安全区已不是久留之地,外面的侵略者杀了十几日,想离去的尽可以走,想留下的我绝不会受到驱逐。”
……没有人离开,虽然抱怨,但是他们知道更好的选择。
齐朔倏然笑了,她这一趟没白来,就算死了也值了。
“我们这样渺渺的人,不管什么时候都渺小,夹缝里想活着,既然活不成,只有站出来推到那座高楼,也许力量微末,但相信后继者无穷尽。”
虽死亦无憾。
于是众都平静下来,嗯,等死的时候就会很平静。
不止是斗志和尊严,还有装备,几个炸弹就能解决的事,不像刚才死的那几个那么好解决,几乎可以说死局。。
小鬼子们扔几个炸弹,所谓安全区也只能变成废墟。
齐朔趁着黄泉路前的一段空白期道:“这里是大学校园,我们中还有好多是学生吧,就就这么死了多不好,你们师长不在,我厚着脸皮给你们办一场毕业典礼如何?”
说完她拉着一旁的吴校长道:“我许是不太够格,但她一定够。”
吴校长无奈便道:“没有典礼,只有赠言。”
她看了看齐朔道:“拾人牙慧,祝各位在三十年、五十年后重逢。”
吴校长心说,齐朔这话当初说得很好,一年后真让她说中了。
重逢,是最大的祝愿了。
校长面不改色抢了齐朔可能会再说一遍的话,却见她愣了一愣旋即笑道:“这么老的话,我才不说。”
她清了清嗓子,连日的疲惫使声音听起来有些微哑,依旧清亮。
“我知道你们受了很多苦,也知道你们失去了亲人和家园,还知道,你们中有的姑娘对这个人世剩下了无尽的绝望。。”
齐朔没有特意望向一人,她说的是在场的所有人。
“可我还有一言。”
“不见黎明就此沉没黑暗,你们真的甘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