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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无耻之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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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语生想,那意思应该是嘲笑,东亚病夫,就算我放你一命,你也活不成。
想活就只能藏在尸体下,可你胆小。
嘿,想他董语生,堂堂十三好男儿,祖祖辈辈行医,更别说上一百年西方传过来的什么人体解剖之类的书长辈们研究过一番,怕尸体是怎么回事。
董语生必须怕啊,他家老爷子一辈子没说过一句脏话,到头来想救自己孙子一命,急赤白脸,半讽半嘲的演技直达人生巅峰,就连血溅出来的高度和范围都在大夫的考虑范围内……不偏不倚,三尺血涌恰如其分地溅在脸上。
关郁仪看着和齐朔一起来的董语生,听他说了重复的话,一旁避祸的人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但他们都知道这个人会说什么。
“要是你爷爷给他看病了,你们肯定都能活下来吧?”
也许吧,也许,起码国人没有输在气节上。
而这个假设从来就不会成立,董行昌是什么样的人,他只恨自己年迈比不上年轻小伙,否则就不会待在安乐窝里享太平。
齐朔来到这儿不只看到了关郁仪,还看到了昔日同校的学生,她教过的,没教过的,金陵其他学校的,很多还带着稚气的面孔。
好多人聚集到齐朔的身边,尤其是学生青年,大概一眼能看到此人的不同之处。
不同于周围恐慌的氛围,她沉静又刚毅,眼神坚定地说着,“我们要活下去。”
忽然有人哭出了声,“你说得轻巧,怎么活?那些畜生白日里碍于安全区的名义不敢来,晚上一样翻墙进来,无恶不作,这里多数还是年轻的姑娘和小孩子啊!”
齐朔没有更好的办法,她也在年轻姑娘之列。
她说:“有人带了枪支弹药或者利器匕首,灯火还有粮食,先把物资集中起来。”
很多人犹犹豫豫,也许一把匕首能成为最后保命的道具,最后一点干粮能救命。
一名女学生挤开人群,放下了几块用手帕包着的米糕。
昏暗的环境中看不清楚五官,唯独看到了她笑起来时明媚的模样。
“齐先生,走得急,没有很多,只有这些。”
声音熟悉,关郁仪想起来,这是她的同学,她对所有同学的印象仍停留在吴校长的那次角色扮演上,洋气的音乐家江倾越。
“我是家中独女,西南人士。早半个世纪,我爹那就叫占山为王的土匪。现在他应该会来救我,虽然不敢担保,但唯一的指望,就是我们这些人中有朋友亲人记挂着,不遗余力来搭救,而我们能做的就是活到有人来救的时候。”
之后陆陆续续有人拿出身上仅存的东西来,枪支弹药自然没有,利器也不多,更多的是锄头铁锹掰折了后的木棍。
有总比没有好,但这些东西的作用对上刺刀实在可笑。
魏女士道:“女大的食堂里应该还有存粮,校园内找一找,应该有能用的东西。”
齐朔道:“稍等一会儿,咱们这些人能走到这儿,不管自身实力如何,起码是有一点运气在身上的,我想请大家之中会武的,不用特别厉害,打得过一般成年男性的就行。”
稀稀拉拉的站出来有十余人,聊胜于无。
关郁仪不知道自己那三脚猫的功夫算不算,毕竟她没和成年男子打过架。
但她还是站出来了,尽管伤心,但偷瞄小鬼子的时候她也看到了,他们所谓的军人军队,将近一半都是十七岁以下的人,身高好多不到一米六。
未成年人强制服兵役,关郁仪觉得,一个侵略性质的战场上出现孩子,这样的国家离完蛋也没多久了。
吴校长一直沉默,她自然知道齐朔的计划,但眼下就面临了这样的僵局。
千百年来,女子都被要求贤良淑德,文质才高。这里稀稀拉拉的啜泣里,不论孩子,光是大人就有上千人。
再加上寥寥几个男子,说是男子,多数还是十几岁的少年学生。
他们自告奋勇道:“算上我们。”
但是算上也不够。
齐朔道:“我不能保证大家每一个人都能活下来,孕妇和带孩子的人站到这些人的身边。”
“我们会去寻找别的防身的东西,剩下的人里,自行组队,每十人可拿一件武器。”
吴校长带着几名男学生去搜集校园内边边角角,校内体育场地能用的都拿上了。
齐朔看了眼木然但提起了精神的关郁仪,却听她道:“你觉得能防得住吗?”
“防不住。”这样庞杂的避难者,面临的问题太多了,衣服、食物、甚至生命威胁下的抉择。
像一艘遇上海难的船只,只要有一个坏了心肠的人,会把一船的人拖入地狱。
事实上,所有人心知肚明,站出来的主心骨好歹比前些时候少了哭号嘶鸣。
吴校长说:“这么多人,不是从来没想过反抗,而是不敢也不能。”
她看着魏女士憔悴的面孔,说道:“安全区这顶帽子摇摇欲坠,倘若侵略者的人有一个死在了这里,不必等到救援到来,这里会变得和金陵城前几天一样,每一秒都在死人。”
不能杀,甚至不能重伤,只能尽力阻止他们为所欲为。
齐朔的到来并没有带来希望,突然有一天,有人影从高楼上坠落,砸在地上,血滩铺了满地。
认识她的人捂着嘴断断续续说道:“……昨天晚上,我听到了……但我不敢出声,我明明…听她说还要嫁人的……”
触目惊心的自残,关郁仪注意了一下周围人的反应,也看到了齐朔的神情。
颓然无力的哀痛,齐先生终究不是神。
在质疑指责的声音响起之前,关郁仪席地而坐到齐朔的身边。
“我之前以为,先生你无所不能,神兵天降好像你就是唯一的救世主,却原来也是装模作样。”
齐朔没有回她,敛眉顿首,看不清脸上的神情,关郁仪继续道:“已经这样了,不会比这情况更糟了,但这些人肯定还是要埋怨你的,你准备好被他们吐口水了吗?”
齐朔错愕地看她,像是从来没认识过。
关郁仪忽地笑道:“您太骄傲了,可能在外流浪的好多年都凭着一股子傲气闯过来了,今天若是只有一人,您自然也有脱身的办法。”
她指了指乌泱泱的一群哀怨几乎化为实质的人道:“他们是普通人,想活命的时候还有一种办法。”
屈服,恳求。
“那些小鬼子们只是想靠着欺负我们来展示一下他们胜利强大的丑恶面目,说白了,就是想欺负我们。”
“他们折断我们的骄傲,留给我们愤怒和哀怨,他们甚至会愿意许给我们点好处,顺带培养奴性。”
“所以可以遣派人与他们交流,就说,我们愿意割舍一些人任他们欺负,保全剩下的所有人。”
齐朔像在看一个天真残忍的孩子一样看她,问道:“你要割舍掉谁,你?一个你够吗?”
关郁仪:“我。”
终于有了片刻的喘息足够齐朔看清楚现在的关郁仪。她觉得,不提别的,为人师表,眼见垂死残年的挽歌,四合的夜幕,已是极大的哀恸了。
“我跌倒在人生的荆棘上,我在流血。”关郁仪小声轻吟。
“看来柳和湘白教你了,跟我认识了一年,你还是一样都没学到。”齐朔讽刺道:“只会这一句吧,不伦不类。”
关郁仪任她说,不发一言。
“你很自豪啊,觉得自己伟大,愿意自我牺牲去换其他人的生路,为他人献身是多么伟大高尚的情操。关郁仪,你不要觉得就你一个人聪明,把别人都当成傻子。”
“不想活了是吧?好啊,你看跳楼的人死得多痛快,想死何必装模作样地想个狗屁不通的办法,还要假装是为别人不得已牺牲的呢?”
齐朔劈头盖脸的骂下来,声音不大不小,在她们周围的人都听到了。
同校的学生相识的都道:“齐先生这话的意思,想死死远点。”
董语生年纪不大,旁听完整个过程后,没有恶意地说道:“其实,郁仪姐说的,也算个办法。”
但他望向关郁仪死气沉沉,毫无斗志的神情,又觉得朔姐虽然话说得难听了些,关郁仪是真的生死无关。
她吊着一条命,装作无可奈何,其实是在找一个慨然伟岸的赴死之路。
齐朔道:“没有实力的屈服只会换来更加肆无忌惮的迫害,我从不高估人性。”
尤其是一群已经泯灭良知不配为人的东西。齐朔竟然颇有感悟地想到,这群小鬼子回到自己的国家后,他们的母亲姐妹,知道了儿子兄弟,在别国的领土上对女性犯下了如此罄竹难书的罪行后,不会羞愤欲死吗?
事实上是她想得太远了,眼下困顿无解,他国甚至不知道金陵发生了什么。
魏女士成宿不合眼,不知道是自我折磨还是为什么,至少,这里作为安全区,日军不敢明目张胆地烧杀抢掠。
也是几千人的收容所里还能相安无事至今的原因。
终于在几天后,日军的长官们在身穿和服的伎女簇拥下来到了这里。
□□和精神上的折磨屈辱够了,他们更想在尊严和灵魂上折辱征服。
伎女们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从钱袋子里取糖果和钱币,洋洋洒洒地撒向人群。
有人立即趴到桌子底下边边角角里捡,有的人犹犹豫豫蹲下了身子,站着的还有几十人,最出挑的自然还是齐朔。
早在来收容所的时候,靓丽青春的女孩子往自己脸上抹灰,剪短了头发,连瘦削有致的身形都塞满了破布杂草,整个人臃肿不堪。
齐朔后来也学了她们的做法,但她站在最前方,冷冰冰地看着对面的无耻之徒。
日本兵的长官说了一通叽里咕噜的话,有人翻译道:“还站着的这些人,男子射杀,女子拉到营里。”
还在为那些匍匐在地做各种丑态的人们感到羞愧的魏女士,没来得及斥责这些人丢了国人的面子,就听到了这话。
“他们在安全区里,依照国际惯例,你们不能伤害他们!”
“我方怀疑他们中有匪盗,而这些女人是我们占领金陵理应给的奖励。”
魏女士痛骂,“无耻。”
无耻长官毫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