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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残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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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北平沈园里,沈少帅正领着个未及腰的小孩子给沈老太爷磕头。
“祖父,父亲把养在十八里巷子的女人送给了别人,就是这孩子的亲生娘亲,他娘因着父亲的缘故郁结于心,因病逝世,他到底是沈家子孙,家里弟妹够多,不差多他一个,让他认祖归宗吧。”
沈夫人听着自家儿子说的话心底都有些不是滋味儿,老东西半截身子入黄土了,糟践人不说,可怜这么小的孩子。
她不出声是觉得儿子说的也有道理,虎视眈眈的一家子,多个恨死亲爹的倒霉玩意儿不见得是坏事。
沈大帅坐在一旁,眼神四散,不敢看大儿子和妻子。
沈老太爷看着那额头都磕青了的孩子,抽出鞭子先揍了儿子一通,叹气说道:“岑松啊,别让孩子跪着了,既然是你带进沈家的,性子不坏,日后为他娘报仇让他找那混账,他是你弟弟就由你取个名字吧 。”
“祖父给我和妹妹以松梅为名,既然是弟弟,不如取竹字吧?”
“沈岑竹,也好。”沈老太爷年纪大了,儿子不成器,沈家让人骂了数十年,大孙子看着儒雅平和,却雷厉风行,家中其他子孙的名字不敢相随,由他取名也是想着随他心意。
好在他不是心狠手辣之辈,对母亲和妹妹看得极重,也罢,算是给这孩子寻了个好去处。
沈岑竹是个机灵人,当即便挨个叫了人,“祖父、母亲、兄长。”唯独不肯叫父亲。
沈大哥不逼他,含笑道:“你还有个姐姐在金陵求学,不过应该快回来了,她骄纵了些,但咱们男子汉不跟她计较。”
沈岑竹登时咧嘴笑道:“是。”
这时候的徐明惠忙里忙外想着赚钱,没有抽大烟的无底洞在,也能稍攒下些钱。
她没别的本事,乱世嘛,死人最多,可连卖棺材的都发不了财,其他行当就更不指望了。
幸好街上张贴的公文招募殓尸人,给钱多。
六月底七月初的时候,徐明惠攥着几个月攒下来的钱,惆怅地想,是不是也该去西南避难呢?
无他,国立北大和几所大学带着所有的学生徒步迁往西南。
侵略者已经深入中原腹地,起码学生和青年都是未来的希望,但也只是想想了,她家中老母缠绵病榻,行动不便,不易大动。
这年七月中,敌军侵占北平,烧杀抢掠,徐明惠的哭得撕心裂肺,却不得不庆幸,母亲已逝,不用遭受多种苦楚,她没了拖累。
而晋地起狼烟,张鱼和孟逢水的婚贴请柬派发到四面八方,犹如石沉大海,无一回应。
大商之间的姻亲如此草率,但幸好新人双方的家里人在场,才不至于冷场。
新娘子张鱼站在门口翘首以盼,天色暗得实在看不清了,孟逢水才揽着她的肩膀回去,边安慰道:“这时候南方也乱,肯定不是她们出了事,说不定是咱们的请柬她们根本就没收到。”
张鱼听了直点头,“但愿如此。”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言,她们没有收到请帖。
沈岑梅学期末结束后没几天也回家了,而故乡就在金陵的关郁仪和齐朔,都没有收到这样一封信。
金陵城与外界的通信切断了,城中百姓似乎仍活在太平里。
一夕之间,原先高喊着守护的持枪士兵消失殆尽,与他们一起消失的还有极少一部分商人。
这座繁华了千年的城池正在经历一场史无前例的浩劫,卷入其中不幸的人们也许还睡在沉沉的梦乡。
晨曦微光,天空中嗡嗡作响的轰炸机工作,听着它由远及近的发动机声响,围在金陵城四周备受期待的高射炮却无动于衷。
没有守护者,没有军队,没有力量,一城的百姓好似赤条条站在街上,等着未知的命运。
艳阳天的七月中,梅雨偷个懒稀稀拉拉的,关郁仪觉得不过是弹指一挥间的事,却好像天地颠倒。
不止关郁仪,好像所有人还没明白过来,枪炮就逼近了城池的大门。
爹娘让她和关章仪躲进地窖里,连一句好好的道别都来不及。
关章仪迷迷糊糊的在笑,她一个没拉住,关章仪笑眯眯地跑出去了。
第一次,那个傻哥哥像阵风一样,她用力抓也抓不住。
心里就是有那样的预感,她要失去他们了,不是寿终正寝,也不是弦断玉碎,就是,突如其来地……永远失去。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无动于衷,两日没进水米,关郁仪废了好大力气才爬到出风口,却已经看不到关章仪的身影了。
“同样是一口水没喝,关章仪体力怎么这么好?”难为她在此时还能调侃,却连双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
外面不是她认识的天地,或可称之为人间地狱。
狞笑着以杀人为乐的侵略者,遍地的血色映着天边红透的晚霞,粗粝扯着嗓子的乌鸦睁着红眼睛盘桓在尸山上。
一场屠杀,血淋淋的屠杀,惨绝人寰。
关郁仪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恐惧害怕,惊惶无措,但她想的是,无论如何,一家人都要在一起。
可跨过前路散发的阵阵尸臭,她怎么也找不到路。
断壁残垣混着硝石和尘土的味道,不止没有路,也没有家了。
关郁仪想找爹娘和关章仪,是死是活,总会留下蛛丝马迹的,那些野蛮暴虐不知能否称之为人的东西杀累了,稍事歇息,留了一座已近乎是死城的金陵。
关郁仪借着与尸山血海相比渺小的身躯游走着,扒拉着或仰面或背朝天倒在地上的人。
一点都不期盼见到熟悉的面孔,她希望地上的每一人都不认识才好。
事与愿违,关郁仪不敢哭出声来,怕惊扰到沉睡的人,压抑的哽咽之声催得她颤抖地伸出手摇了摇地上人的手臂,用力推搡,地上的人无动于衷。
她趴在双膝上有一会儿,起身再去找关章仪,翻过地上堆着的尸山,无主的尸身挨个找过,始终没能找到。
关郁仪心底升起油然的幻想,爹娘死了尸身就在这里,关章仪不在,那他可能没事。对嘛,既然没死,肯定不会有尸体。
就是抱着这样的念头,关郁仪沾着血泊的湿润,抹了一把灰尘到脸上,连日奔忙的疲惫和脏兮兮的衣着让她很容易混到抱团避难的人群中。
借着茫茫的夜色,她跟上幸存的人们,和她们去找安全的地方。
关郁仪见到了熟悉的建筑,物似人不似,梧桐新叶上满是灰尘。
失去家园的那一天,女大从浓重的黑夜和雾气中接纳了一批幸存的人。
昔日欢声笑语的女大成了最后的避风港,好多人踉踉跄跄跑过来,布满阴霾的眼眸中藏着如渊似海般饱含希望的绝望。
因为假期的关系,女大没有很多学生,仅有留校的一些教职人员,吴校长和魏女士也在,前者守在门口,举着安全区的旗帜,后者用悲天悯人的胸怀拭去泪水。
关郁仪久违地想起,女大创办之初好像是一座教会学校,看在神仙上帝的面子上,她们的先生们在祈祷,希望教堂能庇护这些还没长大的孩子,希望上帝神仙能保佑这些无辜的民众。
也真因为如此,女大成了金陵城这个大蛋糕上看着最诱人的那颗樱桃,引来了无数的饿狼。
夜晚不绝的哀嚎嘶鸣,绝望之声告诉她们显而易见地想多了,信仰上帝的人也终于明白,上帝救不了她们。
魏教务长以别国传教士的身份和日军交涉,反被诉诸暴力。
齐朔在女大见到关郁仪的时候,只觉得她的魂都被勾走了,那样木木的笑容,麻木地眼见着不平事。
这段时间她不在金陵,家里人不知从何得来的消息要移民海外,黄金钱财转移走了多半,但这时候有钱也未见得有命花,遭逢大难后还活着就该烧高香了。
齐朔安顿好双亲后,没忘了自己教书育人的本分,路过董家的时候从死人堆下面扒拉出一双沾着血污变黑的手。
那少年身上渐渐散发的尸臭味足以使人退避三舍,那双黑幽幽的眼珠子颤动,“朔姐,你还有吃的吗?”
齐朔搜遍全身只找到了一块干粮,可怜巴巴的一小个,三两口就被吞进了肚子。
她连问都不必问就知道发生了何事,董语生也就坐诊时敢疾言训斥不遵医嘱的病人,就算他再怎么聪慧异常,现在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一眼能望穿的少年。
董语生本想用袖子擦擦脸上的污渍,刚举起来,异样的臭气也从袖子传来,无奈用力揉了揉干涩的眼睛。
“小鬼子里有个将帅头疼,找爷爷看病,爷爷不给看,药材也不卖给他们,所以就被杀了,奶奶悲愤之下要和他们拼命,也被杀害了。”
至于董语生这个小大夫安然无恙,大概是因为老头子死之前诚心想着保他一命。
刺刀寒光一闪划过颈项的时候,老头子狰狞笑着道了句,“瞧孙子你这窝囊样,得亏没叫你学了咱家医术,不成器的要你学了治这小鬼子,老子做鬼要把你活撕了!”
可能是那唯唯诺诺的模样,活像根烧火掏灶膛的棍子,小鬼子把董老爷子和老夫人的尸首分离,拿着捆草药的麻绳吊起来晃到董语生跟前,一边嘲笑他一边欣赏他吓得直哆嗦的模样。
那将军的头痛好了不少,走之前也没忘记招呼手底下给他补刀。
这便是命大了,补刀的小鬼子年纪也不大,不知道杀没杀过人,一刀斜劈下来,劈歪了地方,寒光凛凛的刀上不沾血,没奈何闭眼忘地上董家奶奶的尸身上捅一刀。
走之前叽里咕噜说了句蹩脚又轻蔑的话,“胆小太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