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散伙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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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走走停停，齐朔的心情很好，走起路来轻飘飘地，这时候也坦诚了许多关郁仪不知道的往事。
“我之前就认识你哥了，也知道你。”齐朔道。
关郁仪微怔，问道：“什么时候在哪里？”
“北平，一场动乱中。”
“我本来还心存侥幸，上次董老去你家中医治，你哥哥失踪的时间和那次动乱基本重合，而我，是他救下来的人。”
“那场动乱的最初是学生游行，此前就有流氓混混打进学校欺辱学生，学生游行时警察厅当场击毙两人，学生四散，但仍有几位让人抓住下狱，监牢大门大开，里面空无一人。坊间传言神仙鬼怪，狱中邪鬼，或是神仙搭救。但据我所知，狱中所有人除了你哥外，无一生还，那些人更是尸骨无存。”
齐朔边说便留意关郁仪的神情，顷刻间换了语调，缓声问：“你现在能告诉我你学文学专业的理由了吗？”
她坦言据实以告，就是想听听关郁仪的回答。
“想见见在关章仪眼中并为之付出的世界，还想给他报仇。”
“没了？”
关郁仪摇摇头，双眼迷惑道：“我可能还想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齐朔就笑，不知道笑她不自量力还是天真无邪，“叫上你们的小鱼儿和沈岑梅，请你们吃馄饨！”
齐先生请客，关郁仪去请的时候底气足，不多时就到了馄饨摊。
小鱼儿还道：“齐先生近来有好事吗？”
“差不多，先生今日心情好。”
沈岑梅不客气地坐到桌前道：“三鲜馅的，要大碗，不放辣。”
关郁仪含笑正要点，余光看到临街有一熟悉的人影，扯了扯齐朔。
“那不是今天给你送豆芽的那位？”
董语生此时就站在临水河边，眉头轻锁，嘴上喃喃，近的人许能听到。
“爷爷又跑没影了，奶奶去逮他，天都黑了还不回来，今天晚上吃什么啊……”
打瞌睡有人送枕头，关郁仪和齐朔相视一笑，诚然，董语生旁的不说，运道一事上多少有点玄乎。
“语生，朔姐请你吃馄饨。”
董语生听到声音四处张望了一下才笑脸迎过去，“那多不好意思啊，要肉馅的”
小鱼儿道：“和他一样，猪肉茴香的大碗馄饨，不要葱要醋。”
但她看了眼关郁仪，心说这位可有点挑食了。
堂倌用金陵本地的话问了句“啊要辣油啊？”
董语生也用本地方言回道：“一点。”
“朔姐您点了吗？”董语生对请他吃饭的人总是抱有好感的，狗腿子似的问道：“还有这几位姐姐，都点过了吗？”
这声姐姐唤得自然，几人都是一愣，沈岑梅还好，家族庞大甭管外室姨娘生的都能叫，小鱼儿是家中独女，别说她老张家七姑八姨的也没有叫她一声姐姐的。
“不用管你那些姐姐们，你管好自己就成。”齐朔笑道：“两份菜肉的，大碗，一份不放葱姜，一份都要。”
张鱼闻言费了好大气力才忍住没别过头看她们，呵呵，关家的哥哥说的郁仪不吃葱姜，什么时候齐先生也知道了？
小鱼儿晃晃自己的脑袋，不想那么多。
那边的关郁仪挑眉，心中妥帖，戏谑地用当地话问道：“簌簌姐姐，啊要辣油啊！”
齐朔心说你管我，当然不理她，权当没听到。
五人围着一张圆矮桌，鲜香热腾腾的烟雾中模糊着，朦胧地氤氲着星辰般璀璨。
小鱼儿摸了摸自己肚皮，勺子碰到碗壁细碎作响，“明惠不在，嗯，趁着又到一起，我也有件事要跟大家说。”
关郁仪不抬头，沈岑梅突然失笑道：“什么事，这么严肃。”
悠悠然的齐朔靠在椅子上，董语生茫茫然不知道刚认识的几个人怎么了。
“学期末很快又到了，我想着，总要跟你们有一个稍微郑重的告别。”
张鱼释然笑道：“可惜徐明惠走了，本来应该更早一点说的，现在也一样，借了齐先生请客的东风，免得之后再见面你们埋怨我连句话不说就走。”
沈岑梅问，“徐明惠那是不得已，你是为什么？”
“我要回家结婚。”张鱼见她皱着眉不赞同，仰起脸笑道：“家里人散了不少钱，遣散了仆从，早前就说到西南避难，拖到今年也不成了。”
董语生讷讷道：“什么不成了……”
“这些年各地都只是看起来还不错，除了街上经常死人，战争时不时会近在咫尺，屋舍不知道会不会变成废墟，金陵城比别的地方都好。”
沈岑梅家门口站着好几个持枪的警卫，大院高楼里里外外的守卫无数，她当然懂张鱼的意思。
“财币欲行如流水。齐先生说过，钱最能看出世道好不好，花在哪花了多少买了什么。”
张鱼边说便看齐朔，之后才道：“家里人想去西南避祸，定亲的人家自来交好也已经走了。订婚的对象明理，说我年纪还小，何况考大学不简单，让我安心读书。他一人还在收拾那边的铺子门面，但我知道他留在晋地是等着我。”
“别说是朝不保夕说不准哪日战火蔓延，就算是平平安安的世道里，我也不好让人家等三年。”张鱼说这话的时候轻柔笑着，好似那春风十里的桃花，蓦地惹在场的几人发笑。
沈岑梅大手一挥道：“靠谱，准了。”
关郁仪：“人家双方爹娘定的亲事，你准个什么？”
沈岑梅冷笑着一副“你懂个屁”的神情，齐朔道：“这是好事，早知道你要说这事儿，这顿饭该换个好点的馆子。”
有钱人说的有钱话，张鱼不以为意起身道：“相逢一醉是前缘，离别莫怀忧。”
“咳咳。”两声装模作样的咳嗽声从围栏外传来，赫然回头正是柳和湘。
几人起身问好，柳和湘罢罢手看向齐朔道：“在外面我也腆着脸，和你们齐先生一样做个姐姐。”
董语生见状古怪看向她和齐朔，稍微有点身份的人家都听说过此人，她的玉照报纸上也登过几次，但再怎么说，这俩女子前后和一个男子的名姓并列，看起来关系竟然还不错。
像是人家师生好友之间小聚，董语生蹭了一饭已经够了，转而对齐朔道：“多谢朔姐款待，我爷爷奶奶找不着我该着急了，我先走了。”
董语生潦草离开，路过柳和湘身旁时点头照面走了。
柳和湘双手插兜，极潇洒地翻过侧面的栏杆，拖了把椅子坐下后看向张鱼道：“这一年白教你了”
“诗不是诗，词不是词，意到情不到。”
张鱼便笑：“学艺不精，日后说出去是您的学生，给您丢脸了。”
“那你别说是她的，说是我的。”齐朔懒懒闲适道：“我不嫌你们丢脸，都说是我教的。”
知道是玩笑话，唯独沈岑梅眼神亮了，“那敢情好，等我回去给齐先生做个报纸宣传，好叫现身比肩先贤，桃李满天下。”
张鱼不轻不重地拧了一下她的腰肢，关郁仪手里拿着的要不是筷子，能一棒子敲死她。
沈大小姐耍嘴皮子厉害，晓得轻重，抬眸轻嗔两个同窗，她这不是……哄先生开心嘛！
张鱼和关郁仪齐齐一哆嗦，你看齐先生开心吗？
“你怎么过来了，我们馄饨都吃完了。”齐朔没理女孩们的交流，看向柳和湘身后，没见到梁延咏，浅浅一笑，“要走了是么？”
“前几天就跟校长写了辞职信，也看到了张鱼的退学申请，我要走了。”
柳和湘温和地看着短暂师生缘分的学生道：“怎么办，虽然知道我没有你们齐先生受欢迎，但还是想听你们的临别赠言。”
关郁仪最先反应过来，柳先生，虽然是先生，但只比她们年长了六七岁，算起来比关章仪还小一点。
“一船明月一帆风。”关郁仪道：“江南无所有，唯明月清风，先生珍重。”
张鱼张了张嘴憋出一句话，“一路平安。”
沈岑梅极敷衍地真挚，“不管将来身处何地，都做厉害的柳先生，祝您幸福。”
女孩子没有那么多怨恨，尤其是接二连三的离别后，柳和湘不仅是她们专业课的先生，更是教她们防身术的先生，再怎么说，不是讨厌的先生。
“雾鬓云鬟的柳和湘和玉树临风的梁延咏，契阔偕老，白首不离。”齐朔嘴里利索地蹦出来几个词，柳和湘笑道：“好嘞，我和他收到了，谢谢。”
夜风吹过，馄饨汤早凉了，堂倌老板面色为难，他们收摊了，但也没有赶客人走的道理，尤其是群美貌的女孩。
老板看了这一会儿，自然知道这是离别，轻道：“唉，还是姑娘好啊，我家臭小子走的时候怎么就没说两句漂亮话……”
幸亏她们没有停很久，说完几句话不耽搁老板收摊。
分道扬镳，柳和湘叫住了关郁仪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临别最后望向齐朔，似笑非笑。
前头几人未喝酒，不知哪里沾上的醉意，七歪八倒的步子原地徘徊等着，后面人走过来控制不住好奇心。
“柳先生单独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解释了当时为什么有意为难，让我换专业。”关郁仪道。
张鱼问：“那为什么呀？”
关郁仪轻佻地笑望齐朔，高深莫测。
沈岑梅啧了一声道：“瞧给你嘚瑟的，爱说不说。”
张鱼：……那你刚刚竖起耳朵是想听到什么。
这会儿沉默寡言的齐先生上扬唇角，笑得也是神神秘秘，关郁仪好似觉得那话还在耳边来回荡漾。
柳和湘说，抱歉，但是挑毛病这事儿，是你们齐先生逼迫我做的。她不知道在哪儿认识了你，认为你有天赋，非要收你做学生。她很喜欢你，不舍得你埋没。
关郁仪：看吧，我早说是你想收我，反正我没有自恋！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散伙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