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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往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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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咕”的一声,不合时宜地,关郁仪摸了摸肚子,有点饿了。
齐朔道:“我要回家一趟,跟家里人解释一下梁延咏的事,你也来。”
想起来上次说要带自己回家蹭饭,最后沦落到沿街啃大饼的下场,关郁仪下意识要拒绝,抬头齐朔的眼神里满是期待。
关郁仪心底长叹,最终还是没骨气地跟着她走了。
正出门,见门口蹲了个少年,关郁仪回头问道:“先生你早起听到喜鹊叫了没,你家今天的客人有点多。”
齐朔锁上门看了看阶前坐着的少年,衣衫纯白,干干净净的瞧着有几分气度,问道:“你是谁家的?”
那少年听到身后动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咧起嘴笑道:“朔姐好,我爷爷是董行昌,我叫董语生,虽然是初次见面,但早听他们说起过。奶奶自己发了黄豆芽,听说你一个人住让我送点过来,见你有客人在,我就在这儿等着了。”
稍微靠近一点仿佛还能闻到药材的香气,果然是行医世家,关郁仪不疑有他,倒是为有钱人家的淳朴感动了一下。
少年十二三的年纪不好意思似的说道:“本来过年的时候应该拜会的,不凑巧,家里的医馆离不了人,得空的时候朔姐又忙着,所以这还是第一次见面。”
齐朔道:“语生是吧,第一次见面,不过我也早听说过你的名字了。”
“外头人说的夸大事实,我爷爷说的就过分贬低我了,姐姐你折中听一下,别信。”董语生调皮地挤眉,把豆芽放下就走,齐朔忙拦住他,“这马上到饭点了,我打算回家里吃饭,你要不一起吧。”
董语生心底抓狂,想着冰糖肘子,忍痛拒绝,“不了,爷爷说李婶厨艺好,豆芽拿过去也不浪费,我奶奶还等我回去,就不去了。”说完一溜烟地没影了。
再次到齐先生家的宅院,没有第一次时候的惊讶,热情的李管家笑呵呵接过豆芽菜张罗李婶。
不同的是,这回的主人在家。
齐家老爷头一回见闺女领朋友回来,上一次错过了,但不管学生还是朋友总要尽到礼数,于是主动问起。
“簌簌啊,上次就是这位小同学是吧?”
齐朔点头,关郁仪道:“伯父伯母好,我是关郁仪,齐先生的学生,冒昧上门叨扰了。”
边说便取出几盒新鲜的糕点,都是些不值钱的东西,齐朔愣怔着接过去很想问她,你什么时候买的?
关郁仪但笑不语心说:幸亏来找齐先生路过了点心铺子时鬼使神差买了好几样,不然今天绝对要落一个不知礼数的印象。
懂礼貌又笑的孩子更讨长辈喜欢,关郁仪从小鱼儿身上得出的真知。
齐家父母涵养良好地微笑,一大家子不缺茶点,但给谁买的一眼能看出来,闺女回来家的时间不算长,口味喜好却也摸准了七八分。
齐父上座后,有一搭没一搭和自家女儿聊着天。
“梁家小子和柳和湘订婚,那柳和湘是名女子吧?”齐父道:“他不是说自己喜欢男人吗?”
齐朔:“父亲有所不知,柳和湘就是当年闹得沸沸扬扬从军校退学的那位,应该就是那时候,同窗同吃同住,有了感情,梁延咏……不辨雌雄。”
关郁仪疑惑,她一个外人在场,父女说话也不该这么无所顾忌,有种齐父趁着外人在才好和闺女交流的感觉。
“幸亏退婚了,那样的傻子咱家看不上。”话虽如此,齐父冷冷哼了一声道:“他认错人了就来欺负你,当齐家没人给你撑腰吗?”
“回头雇几个人,使劲儿揍这小子一顿。”
“我和那柳和湘也相识,既然已经断了干系,何必再去招惹。”齐朔浅笑劝慰父亲。
齐父忿忿不平地应了,神情还是不甘。
关郁仪觉得自己又错了,之前见齐先生落寞还当是同亲人有隙,现在看来,齐家双亲都是疼女儿的人。
骤然寂静,齐父不自在地捋了捋胡子,小心问道:“说了这么多话是不是饿了?”
关郁仪:……几句话很费力吗?
她大概看出来症结所在,这家父女母女相处之间有种奇怪的尊重和小心,齐家父亲隐隐还有些讨好。
齐朔轻轻点头道:“是有一点。”
齐父前头特高兴带着闺女到饭厅,齐母还记得客人,温婉道:“簌簌回来她父亲总这样,眼里看不到其他人。”
齐母道:“她跟我们不亲近,听管家说,你正月里来过一趟,那次我们有事没能招待,簌簌应该松了一口气吧?”
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合到一起怎么就不明白了?
关郁仪深吸了口气摇头道:“先生没有感觉轻松,还有些难过,她可能以为你们故意避开她。”
齐母惊讶,随即失笑,“怎么会?我和她父亲不知道该怎么跟她相处,但怎么会有意避着她?”
关郁仪忽然对齐先生的经历产生好奇,齐母一眼就知道这女孩在想什么,不由得想到她的簌簌。
从生命中消失了十多年的父母,就像是个符号一样,故乡变成陌生的他乡,他们和簌簌之间交流的桥梁消失了,只剩下疏离的尊重。
齐母觉得眼前这个女孩说不定是转机,也许是她藏在心里太久了,忍不住将簌簌这些年的经历倾诉。
“我家的孩子出生的时候门口的槐树开花了,风一吹簌簌作响,就一直叫她簌簌。”
“她六岁那年,齐家老太爷在北平,把簌簌接到身边去照看。老太爷住着大宅子,满腹才华,孤身一人我们做小辈的不忍心,他说要接走簌簌,我们不好阻拦。
最初还时常还回家看看,簌簌十三岁的时候,老太爷带她出国游学,次年国外碰上了疫病,老太爷年纪大了客死他乡,簌簌她从那之后失联了,再后来收到她的消息时,她亭亭玉立,出落得远超我们想象。”
“我们不知道她一个人在异国过得怎么样,后来陆陆续续收到些信,信里说,域外的风月山川如何,民俗衣着如何,风土人情怎么样,不说一句苦,她说她看见了那么多,想有一天能在我们的国土上看到繁华和锦绣。那时候我和她父亲就知道,我家的孩子不会是在我们膝下承欢,听我们安排的人。”
曾经需要庇佑的雏鸟,历经了他们所不知的风吹雨打,关郁仪静静听她说。
“太远了,异国他乡。”
宾主尽欢的小宴上,话不多,但看着像一家人。
到底是家,总不好吃过一顿便饭后就走,师长学生之间答疑解惑,长辈们不好打扰,只剩下关郁仪和齐朔的时候,两人反而没了话说。
关郁仪想问她,齐母寥寥带过异国他乡齐朔经历过什么。
“我其实挺喜欢簌簌这个名字。”齐朔笑道:“我母亲跟你说了不少吧。”
关郁仪点头摇头都不是,只好静默。
霎时东风起,齐家后院的细柳随风翩跹,阵阵暖意掠过数年寒夜冷雨,吹到了旧年华深处的院里。
彼时年幼,粉团如玉,老爷子又是个不甚慈爱的祖父,更是因为北平城里软懦之辈活不下去,非得有铁马冰河的架势才行。
江南儿女取小名总爱那些柔美的风花,齐老爷子对孙女寄予厚望,自然要给她改名。
长者赐,不可辞,齐朔这大名也就定下来了。
“长街遍地腥云土,庙庵不绝祭酒士。”
齐朔头一次见识到的人间真实,满地血污,流氓混混打伤人招摇过街,伤重之人的家里不去请大夫看医生,分毫不移拦街叫魂。
道姑神婆不拘黄大仙或是柳大仙座下弟子,洋洋洒洒挥舞拂尘锡杖,嘴上念念有词,擦擦额上的汗,收几个钱,叫人抬回去,就算将人救回来了。
她跟祖父说,“我想学这个。”
“为什么想学这个?”齐老爷子没骂她,反问。
“很厉害,就这么跳两下就能救人,我想学这个。”
不忍破坏孙女幻想的老爷子只道,“这个只能救一个,祖父将来教你一个救千万人的。”
稍长大后齐朔自己明白了那是谎话。
但老爷子并未食言,在她十三岁带她一起搭上商船出海而去。
“有四时如春还有四季飞雪的地方,有些人穿着繁复华丽的裙子还有些只一片轻薄的布片,海上的鸟低飞轻鸣,就是那些金发碧眼的商人看到我们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祖父说,这就是迷失在黑暗的民族,我们的悲哀。”
听她说起前半段的时候,关郁仪心中还有心神畅往之意,后面却觉得悲凉。
“他陪我走了不到两年,老爷子常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但他死在了一场疫病里,祖父的好友送我去读书,我想他答应陪我走出国界的时候就没打算回去,或是不忍再回。”
“祖父的尸骨就地安葬,葬在一座高山上,他说不论在那片土地,他都会看着我。”
齐朔淡笑,“其实一开始我学的和经济没有关系,杂七杂八的什么都学一点,后来是因为知道了钱是个好东西,才学了经济学。”
“再后来发现经济学和钱的关系也不大,学都学了,总也学了七八年,得回来看看用到什么地方。”
知道了钱是个好东西……关郁仪心知这句话里包含了许多,孤身飘零啊!
齐朔始终没有说她和齐父齐母的隔阂,关郁仪都已经明白,“长干巷的小院太单调了,还是大宅里人多热闹,还能蹭饭,多好啊。”
齐朔单手叉腰,似笑非笑说了句,“我知道,会常回来蹭饭的,多谢你。”
簌簌既是齐朔,齐朔也是簌簌。做了太久的齐朔因而不知道簌簌是何模样,同样,齐家父母期盼的也不是这么厉害的齐朔。
他们努力装作没有十几年光阴的鸿沟,鸿沟反而越来越大。
十几年而已,齐家父母活到七老八十也还有三四十年的光阴,陪伴的岁月会超越这十几年,前提是他们得知道彼此的真面目。
这一回蹭饭蹭得值,走的时候齐母舍不得女儿,齐朔还道:“父亲母亲,我以后会常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