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六老板

28、断了

　　“柳先生有未婚夫？”

　　不是大小姐们不相信，只是她们家中有些人也算手眼通天，先生们的事或多或少都知道些，倘若柳先生有个未婚夫，怎么会从没听说过？

　　之前选了宝石商人的姑娘叫兰凌，她道：“虽然柳先生是咱们这儿的传奇女子，但婚嫁上未见得多受欢迎，她定亲了就不能随心所欲了。”

　　是了，柳先生出身正派，门第不算太高但胜在文雅清贵，这种家族的女子不愁嫁，难就难在，柳和湘有一段过分离经叛道的经历，虽然让人掩饰过一番，但总会查出来。

　　想到此处的少女们有些黯然。

　　文学这种东西，能写出一两句像样的话来就足够了，真正擅长的人也没几个，她们学着自己不喜欢的东西，明目张胆地给出身镀金，镀一层文雅有内涵的金，婚嫁上才有更多的余地。

　　“大家族里关系复杂错综，柳先生要是留在金陵还有工作分神，做了太太夫人，少不了应酬交际，太委屈了。况且，形势瞬息万变，保不齐世家大族轮着换，若是丢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日后儿女焉能保全？不好不好。”

　　兰凌分析了一通柳先生结婚的弊端，听得其他人连连点头，怪不得封建人不喜女子读书，识得字懂道理，权衡利弊活得清醒，哪里肯再糊里糊涂地将就一生。

　　与自己相关的事上，多数人哑然，柳和湘先生毕竟是师长，不好过分背后议论，自行揭过后也不再提。

　　小鱼儿张了张嘴不知该不该说，悄悄帖耳关郁仪道：“柳先生的未婚夫就是齐先生之前的那个。”

　　尽管对此事心中无感，关郁仪依旧佩服张鱼，她印象中，小鱼儿从没见过齐先生的前未婚夫，只是从她和沈岑梅的话里话外听说，便是关郁仪也不敢说，那位梁延咏就一定能和柳和湘先生走到一起，所以小鱼儿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像是知道她所想，张鱼轻轻吐露，“天赋。”

　　不是她想知道的，好多事，郁仪和齐先生若有若无的关系是她逛街撞见的，齐先生和风尘女子调笑嬉笑是她从楼上窗户里看到的，柳先生和梁延咏以及齐先生的尴尬，也是她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一种奇特的能力，张鱼称之为天赋。

　　她立志做各种八卦的收集者，偏到哪都能看见不一样的景色，不费劲儿还能满足好奇心。

　　“嗯，好厉害的天赋。”关郁仪听了之后很没诚意地夸赞。

　　“你要去找齐先生吗？”张鱼道：“退婚这种事算不上大事，但稍微讲究些的人家都在意，无论过错在哪一方，齐先生家里人肯定在意。”

　　齐先生的家里人在意，齐先生本人不在意就好了，她又不是神仙上帝难道还要宽慰先生的家人？关郁仪这样想着，心下一叹，“这周末我去找她，你问问沈岑梅去不去，咱们要不一起？”

　　沈大小姐瞅了她一眼，“不去。”

　　稀罕，沈岑梅居然能拒绝得了去找齐先生的诱惑。

　　张鱼也道：“周末我要去办手续，没办法和你去。”

　　沈岑梅：“什么手续？”

　　张鱼不吭声，关郁仪笑问她：“沈大小姐为什么不去？你不是没事儿就爱找齐先生，怎么现在转性了？”

　　“我不想去行不行！”

　　好嘛，当然行。可沈大小姐一副躲躲闪闪的神情，总让人觉得可疑。

　　关郁仪的目光过分通透，沈岑梅别过脸嘀咕道：“上次和齐先生说了那么多杂七杂八的话，这才再去我不要面子的吗？”

　　于是这周末，只有关郁仪一个人去见齐先生。

　　何其相似的情景，何其熟悉的话语。

　　关郁仪走到长干巷北，满架蔷薇的小院里正传来似有似无的争吵声。

　　“古往今来我没见过哪个做情报的工作的能有好下场，赢了你见不得光，输了你连全尸都留不下！”

　　“我是真心盼着你好……”

　　她敲了敲门，争吵声歇了，有人起身开门。

　　关郁仪迎面就见一张饱含怒气铁青的脸，头一回啊，这么近的距离看见齐先生的前未婚夫，柳先生的现未婚夫——梁延咏。

　　眉骨端正，鼻梁秀气，唇色极浅，板正的头发添了几分严肃，但是不知道是不是齐先生暗示的缘故，关郁仪现在看他这面相，也觉得过分实诚。

　　梁延咏记得关郁仪，是齐朔的学生，给她开门后却觉得这女孩子看她的眼神古怪。她朝自己的身后看，端详片刻又移回来自己身上。他不自主也向身后看，齐朔正坐着喝茶，一个眼神没给他，柳和湘朝这边看，没什么异常的……

　　等等，上次和湘着男装，她今天撞见了却神色平常，她是齐朔的学生，那认识和湘吗？

　　不知道梁延咏在想些什么的关郁仪心中暗暗腹诽：可怜的未婚夫，果然不太聪明，搞错了性别不说，傻到带着现未婚妻来见前未婚妻！

　　一时间，关郁仪忍不住为柳先生的将来担忧。

　　“关同学是有什么事吗？”柳和湘不看齐朔问道：“你们齐先生今天有别的事，你的事不要紧的话，可否改日再来？”

　　关郁仪瞧着三人的神情，齐先生惬意，那俩人的神情就没那么好了。

　　新欢旧没爱过的修罗场，二对一，齐先生不落下风。

　　关郁仪放心了才道：“不知道学生能否知道先生说的别的事是何事，十万火急吗？”

　　“关乎齐朔的性命。”柳和湘定定看她，像是想让她知难而退。

　　清脆的瓷杯与石桌碰上的声响，齐朔笑道：“你别吓唬小姑娘。”

　　转头对关郁仪道：“不是什么大事，你记得去年送温暖的时候，你问我的吗？”

　　那个夜晚是有点难忘，她点点头听齐朔继续说道：“我之前跟你们说，我让只会花言巧语的渣男骗财骗色了，当然明面上我还没跟那个渣男断绝干系，虚与委蛇中，这不就把他俩招来了。”

　　“你们柳先生怕我让渣男伤害了，就跟她未婚夫一起劝我迷途知返。”

　　那梁延咏好似憋了一肚子的话，看了看关郁仪气急败坏，终究还是没能说出来。

　　都是长眼色的人，柳和湘知道这一趟白来，正要走，梁延咏驻足道：“抱歉。”

　　齐朔在他二人之间来回巡视，挑眉道：“你真的决定要和这么蠢的一个人共度一生了，真的不怕影响下一代的智商？”

　　这话对柳和湘说的，没避着梁公子，他的脸绿了又红，最后实在无奈笑了。

　　柳和湘无声闭了闭眼睛，偏头看她，“那你得谢谢我救你出苦海。”

　　“谢是肯定要谢的。”齐朔转而对梁延咏道：“我爹娘知道我把婚事搅和了，虽然说是你那边的过错，可你一开始也不该说你喜欢男人。”

　　都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另有心悦之人选择退婚，尽管也是羞辱，却远比公然承认自己是断袖来得好一些，尤其是蠢到家了的梁延咏，刚以自己喜欢男人为由退婚没多久，又和另一个女人订婚。

　　对素有名望的人家而言，自家闺女输在了性别癖好上也就认了，可你转头娶了本家姑娘，堪称奇耻大辱。

　　梁延咏愈发诚恳地道歉，“是我对不住你，改日我会登门请罪。”

　　目光游到柳和湘身上，她们相识这么多年，柳和湘这事做得不厚道，更是满脸歉意。

　　齐朔道：“不必了，说你蠢你别真犯蠢，今后也别再打着为我好的名头劝我，登门请罪更是没必要。”

　　关郁仪心说这柳先生夫妇果真不通世故，她要是柳先生，未婚夫还和前未婚妻有联系，不管多亲近，心里总有疙瘩。

　　梁延咏和柳和湘沉默半晌后离开了。

　　关郁仪：“所以那位梁什么劝你什么？”

　　依照她的推测，差不多也能搞清楚前因后果。

　　齐朔刚回国的时候因为金陵的地理优势，总统府就在这儿，一群信誓旦旦为信仰而战的官军，却发现原来他们不是为了信仰，齐朔更弦改辙另投别的党派，身份的自然优势，她大概只能做一些暗地里的事。

　　譬如那次腹部的刀伤，好比那次夜里蜷缩在地的伤势。

　　齐朔不会告诉关郁仪她在做的事，但不妨碍关郁仪推测梁延咏的话。

　　“搞情报的不会有好下场？间谍身份一旦败露太危险？还是说了别的？”关郁仪思索之后才道：“这么说来，柳先生也不是寻常人。”

　　齐朔并不意外关郁仪能想到这一步，但她现在有种出乎意料的冲动，想把梁延咏所说的全告诉她。

　　“齐朔，地下情报人员一辈子都见不了光，就算有一天我们胜利了，你也不会有好下场的，及早抽身，力所能及的事有很多，你的才学足够你有光明正大的选择。”

　　梁延咏还说了，“那些人有幸活着的多半满身伤病，活不长，寿终之前饱受折磨。”

　　齐朔之前觉得这些都能忍受，但她现在问关郁仪，“你觉得今后什么样才叫好，什么样不好？”

　　“好大概就是，战争能够胜利，再不用流血牺牲，吃饱穿暖，有钱花有钱赚，不好的话，大厦倾颓，坠入深渊，我们都成了亡国的奴才。”

　　关郁仪看向齐朔的眉宇，不知道这样的答案合不合适，可能期望值太低而背负的风险又太高。

　　齐朔眉眼弯弯笑了，“你的期望太小了，我们可以定个大一点的，今后所有人都活在幸福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