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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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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着这场怪异的游戏怪异的结局,一整日学生们都沉浸在雀跃欢喜里,不知不觉到了下学。
徐明惠没有去打工,反而等在教室门口。
沈大小姐慢吞吞整理东西,小鱼儿忍不住催她第三遍的时候终于出来了。
关郁仪见状拽着小鱼儿要走,自行退避,却让人叫住。
“你们别走,早晚要知道的,我有事和你们说。”
沈岑梅板着脸,不耐烦的样子。
徐明惠笑道:“我可能要退学了。”
“什么!”小鱼儿惊道:“怎么忽然间……”
“不是忽然,早该退了,也许就不该来上大学。”徐明惠看向沈岑梅,无奈道:“别板着脸了,瞒着你的这一件事,我都跟你说了。”
“为什么?”沈岑梅质问,“为什么退学?两年前为什么搬家?为什么都不跟我说?我知道你缺钱,我有啊,但你为什么从不张口跟我借?”
徐明惠笑笑,“沈大小姐,我还是要在从小长大的朋友这边留一点尊严的。”
沈岑梅冷笑,下意识想骂她,话未出口就听徐明惠道:“我爹,去世了。”
她趁着几人没反应过来,缓缓说道:“就不该来考大学,本来想的是就上几个月,体会大学生的感觉就回去,不成想会这么不舍得,上学期的花费不多,但我没钱嘛,这学期才不得不去打工,我爹去世了,我不用打工了。”
关郁仪以为,两者之间并没有因果关系,猜测是难言之隐,不做声听她们说。
“不用打工了,为什么要退学?”沈岑梅问。
“我爹死了,家里就不该有再任性的人,我不能只为自己活着。”看着瞪自己的沈大小姐咬牙切齿,徐明惠无奈道:“搬家是因为那么大的房子卖了能换好多钱,我爹他抽大烟,鸦片成瘾,戒不了,家底没几年败光了,卖房子的钱撑到去年也不剩了。”
“他抽大烟抽得都有些疯癫,不给烟就打人,清醒后痛哭流涕跪下道歉,没几天故态复萌。去年夏天我打工赚的钱就是想上大学,我知道我上不成,但没想到居然能拖到年底,也是在年底,我爹又一次戒大烟,捆在椅子上,咬舌自尽,救回来没多久终于上吊了。”
“我家里,现在只有我娘一个人,她这些年身体不好,我得回去照顾她,长大了嘛,总要尽孝道。”
这一回沈岑梅没有再说什么借钱给她的话。
抽大烟不是见不得人的混账事,尤其是现下混迹各地的有钱人,或多或少都有沾染,搞得家破人亡也不是少数。
当年和沈家一墙之隔的徐家搬家的时候徐明惠打定主意不让沈岑梅知道,因为借钱买大烟这样的事,难以启齿。
“喂,你们这副表情是怎么回事,天没塌,我想回家了而已。”徐明惠脸上满是笑意,好似半点不难过看向她们,“沈大小姐家在北平,今后相见的机会不少,就不同你道别了。”
“想想好歹和小鱼儿还有郁仪做了几个月的朋友,不声不响走了,来日再见怕连朋友也没得做,因而有草草片语。”
“于人间各自珍重,活得体面,相逢可期。”
徐明惠这人养成的臭毛病,临到最后一刻她才肯说,原来今日就是归期,道别也是送别。
天际玫色的霞光万里,春日轻啼鸟声,庭中上了年纪的老柳,风里依稀颂歌,离别时最好的模样。
白日逝水,一个学生退学激不起涟漪,唯独沈岑梅忧郁了几日。
提不起干劲儿,连之前一争高下的余锦华都燃不起来她的斗志。
柳先生可能是真的有了别的事,她一直告假,没道理要学生一直等着,新来的代课老师姓袁,更年轻,但不像柳先生那样严苛,笑眯眯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倒是让班上不少人歇了口气。
经济学的选修课程仍在进行,四人常占的前后座位变成三人。
好像变了,但齐先生一如既往说些似乎很有道理的话。
小鱼儿担心地看着走神的沈岑梅,终于撑过了又一节课。
关郁仪看不过去,拽起没精神的沈大小姐撂到了齐先生跟前,“已经好几天了,她一直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你看怎么办?”
沈岑梅见到齐朔眼神里还是有光的,没有之前毛躁,这么看来分别竟是件好事。
眼里有光说明人还有救,关郁仪和小鱼儿正要走,却听她说:“别走啊,我知道你们心里也不好受。”
齐朔瞧了瞧三个人,她这几日也有事要忙,但学校发生过的事都瞒不过的。
几不可查的叹息,虽然只比她们大了五六岁,齐朔这会儿才有深切的感觉,她们还是孩子,于是倚老卖老地说道:“离别是人生的常态。”
沈岑梅老老实实道:“我知道。”
“来我家吧,我听你们细细地说。”
小院香径寻芳,暮春时候山茶的香气浓郁,荼蘼开得潦草。
不论时节,齐先生口中的家,这座小院,总是莳花弄草过分雅致,不像家。
“喝茶。”
关郁仪动了动鼻子,不错,茉莉花茶。
“我还能再见到她,可心里总觉得不安。”沈岑梅拧眉抿了口茶水,“徐明惠很厉害,她在哪都能活下去,我也不知道我哪来的不安……”
“徐家就她一个女儿,从小当成男孩子养,小时候她带我翻墙让我祖父逮到了痛打一通后还在笑,那时候我觉得她是比我大哥还厉害的人,之后家里嫌我没女孩模样,不许我跟她来往,她还是会爬墙偷偷和我玩,再长大后真正说上话就是在我的订婚宴上,名门闺秀们楚楚动人,徐明惠则和那些圈子里的英才侃侃而谈,不输任何一个,她一直都这么厉害。”
“她家搬家的时候我只知道是钱上出了问题,以至于两年后在异乡相见,仍觉得她还是那个很厉害的人。”
沈大小姐抬起头,眼窝泛着乌青,一看就知道好几天没睡好。
“我就是,很害怕,没由来的害怕,做梦还梦到她,过得一点都不好。”
梦里她依然笑靥如花,骤然梦境颠倒,有时候卷入街头混战死于非命,有时候让侵略者抓住欺辱惨死,好心施舍的流浪汉怀里会揣着刀,熬夜熬坏了身体,天上落下的炸,弹或者流弹波及……
千奇百怪的死法。
沈岑梅甚至怀疑自己在心底深处是不是特别讨厌徐明惠,不然怎么会想到她的死相,还是各种各样的惨剧。
静静听她说完的其他人沉默良久,还是小鱼儿打破宁静。
“我听明惠说过和你的事,她和你说的一点都不一样,她说,她其实很嫉妒。”
那是刚开学不久的事,住一间屋子的小鱼儿总能知道很多事,尤其晚上高年级的姐姐不在,只有她们两人的时候。
黑夜无形放大了悲哀与不甘。
“一墙之隔同样是女孩,沈岑梅就可以有个无所不能还护着她的大哥,可以无忧无虑做她的大小姐。”徐明惠在黑夜里轻飘飘地说:“出生起就有圆满一生的规划,订婚对象也是品貌俱佳门当户对的人,我自虐似的总爬到墙上看她。”
“父亲败光了家产,搬走的时候我还松了口气,哎,终于,不用再见到她了,活得艰难一点,总好过日日看着一场梦要好。”
说这话的时候徐明惠在笑,听不出来是不是无奈,“没想到还能再遇见,她高仰着脖子,我便忍不住逗她,更没想到还能再做朋友,没想到……”
张鱼没有说更多的话,只记得最后徐明惠是这么说的,她重复了一遍。
“她是令我感到不公与羞愧的人。”
关郁仪想到,月亮没有办法自己发光,需要太阳的光芒,而就像乌云遮住太阳一样的徐明惠,无比羡慕月光的皎洁,并为乌云的遮蔽感到羞愧。
她们是彼此眼中像日光般闪耀的人。
沈岑梅的害怕也源于此,她觉得那样厉害的人原来早就深陷泥沼,无力自拔,她害怕她以为的厉害是假象。
害怕真实的人没那么厉害,那她就会受伤流血,还会在她面前满身痛楚地笑着。
沈岑梅饱含期待的神情看向齐先生,“您说我该怎么做?”
“当然是选择相信她。”齐朔毫不犹豫说道:“她的厉害之处是你亲眼见到的,哪怕多年后知道她没能从那个深沼泥潭里抽身,反而已经活在淤泥里,没能挣扎出来可能怪她不够厉害,但在淤泥里安然仰望也说明她很厉害了。”
关郁仪见沈大小姐好几日没好好休息的脑子好像没明白过来,解释道:“徐明惠没有办法不让抽大烟的父亲拖累,在父亲拖累的时候仍能考上大学,起码证明了,她有能力在在当下活得更好。”
沈大小姐的害怕简直无从说起。
“除了相信她别无她法,而且还要相信,离别为了更好的重逢。”
一通极其实在的安慰后,沈大小姐的心放松了不少,缓缓迎来疲惫。
传道授业解惑,观察心理健康,眼下还要牵挂着学生睡觉着凉,齐朔心道:这和带孩子的区别也不大了。
次日,关郁仪和张鱼看着抖擞精神的沈岑梅压低声音欣喜道:“昨天只有我是在先生家过夜的。”
“是是是,只有你,你在你最喜欢的齐先生家里过夜了。”关郁仪说道:“不用压低声音了,别压抑你的天性,来,大声说。”
沈岑梅:呵,嫉妒使你面目全非,病情恶化!
张鱼看着这好像都有那个大病的二人,默默举高了书假装自己不认识。
余锦华瞧见沈大小姐的嘚瑟,虽然恢复精气神了,但余锦华是何等人,岂会主动攀谈,自是冷冷一哼声,轻扬下巴,与沈孔雀如出一辙,同一团体的其他小伙伴环顾四望,都把书举起了立在桌子上,默念: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柳先生要回来上课了。”张鱼见不得关郁仪饶有兴致的促狭模样便道:“虽然有段时间没提问你了,但郁仪你还是当心点。”
行吧,快乐的时光如此短暂。
有好奇的人问道:“柳先生不是生病吧,那么多天都不来?”
被迫接受同窗期待之情的小鱼儿道:“未婚夫,柳先生大概是去办这件事了。”
沈岑梅对此话题已经失去了兴趣,所以哪怕柳和湘的未婚夫是谁都没关系。
因为和齐先生再无关联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