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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炖蹄髈 ...

  •   齐朔站在原地,那个好似孤立无援又狠心的关郁仪忽地不真实,不知为何想到了那日岸边青柳,夹着糕点油饼的笑意。

      她知道关郁仪家境况是何,但这姑娘时而温吞,时而犀利,瞧着没心没肺的,在朋友师长面前,从没觉得难堪难过,笑吟吟地什么都不放在心上。

      原来,都是装出来的。

      她忧郁之余还有些咬牙切齿,眼前这个恶狠狠冷冰冰说打算用药让亲哥哥傻一辈子的关郁仪,和那个笑着撒娇叫她簌簌的女孩子,是一个人……

      这么大的事以董老的年纪自不能轻易答应了一个女娃娃,等着关父关母的看法。

      关母和关父紧皱眉头,不置一词,他们夫妻二人在面对关章仪的事上从来不如关郁仪强硬。

      “爹娘老了,如果有一天,我们都去了,关章仪还活着,你可怎么办,他会拖累你一辈子。”关父理智地说。

      “我愿意让他拖累一辈子。”

      关母闻言笑道:“那你怎么不问问关章仪愿不愿意?”

      何必问呢,肯定不愿意。

      “爹娘又不是山中豺狼虎豹,非要让自己的孩子去死,可郁仪,你哥哥他不会愿意,爹和娘也不同意。退一万步来说,关章仪彻底痴傻后就一定不会想起那些往事了吗?”

      “既该走的人,我们留不住的。”

      “我就要留。”关郁仪用力咬着上下齿,从牙缝间挤出话,压住哽咽之声道:“我们试试,万一真的留住了呢……”

      董老见关父关母不忍,便道:“令爱与其兄情义深厚,她的法子也可用,医道之上许多不解之谜,未见得就是绝路。我可以开个不伤身的方子,潜移默化松松弦,之后可以请大夫医生再来诊治,总不会比现在还糟。”

      道理摆出来,也没了那么多事,关母拿了方子,关父取钱付诊金,董老乐呵呵挡回去,“是齐家丫头差我来的,一早说好,诊金她付,更何况我也没帮上什么实实在在的忙。”

      关郁仪先前做派顾不上齐朔在场,这会儿心静下来后觉得失态,不好意思再说。

      “伯父伯母,没关系,董老和我家的关系,他老人家也不好意思收我诊金,而且上次我生病多亏郁仪同学探望照顾,权当还她人情了。”

      关父听了方才反应过来,这就是去年自家闺女时不时请教的先生,正想请二位留下来吃个便饭,齐朔瞧了瞧不看她的关郁仪,笑道:“还是不打扰了,董老是医家,年纪大了,忌口又多。”

      董行昌先生心里的白眼飞破天了,面上还要笑道:“是的,忌口太多,我家夫人也不许我在外头吃饭。”

      关父关母不好强留,只得恭送出门外。

      董行昌走远了才推开齐朔,“我忌口,但这会儿就想吃你们厨娘炖的蹄髈。”

      “那我等她做好了给您打包送过去?”

      “哎,我最近叫夫人敲打的,真的要忌口了,蹄髈少放点冰糖啊!”

      齐朔不应声就走了,董行昌知道她听到了,慢悠悠自己回家去。

      董老拐了个弯,忽地又转回去,“别走,我想起来还有事要同你爹娘说,干脆跟你一起回去,省得你再跑一趟。”

      齐朔不问他什么事,笑道:“你怕我不给你送?”

      “嗯,你这丫头事忙,忘了我可亏大了,更别说家里还有个臭小子,他奶奶一心向着他,惯的他这么大了还不着调。”

      “您这话可别在我爹娘跟前说,语生弟弟是您的衣钵传人,十一二岁已经坐堂看诊了,怕他们听了又要唠叨我。”齐朔这话听着是戏言,半真半假,董老不置可否,慢条斯理劝说。

      “朔丫头,你爷爷那老头子应是这么叫你的吧?”

      稍滞了一会儿她才知道这称呼是在叫她,齐朔摇头道:“不是,祖父他直呼大名。”

      齐家祖父故去好些年了,齐朔犹然记得老当益壮的浑厚声音,一声又一声。

      “簌簌……这名字好像泪珠儿落下来,不好听,今日初一,那你就叫齐朔。”

      “齐朔,老齐家子嗣凋零,你爹娘就你一个女儿,你得撑起门楣!”

      “乱世可不许你这样的小女儿哭哭啼啼的,齐朔啊,真烦。”

      ……

      董老竟自笑,“那老头子一惯如此,恨不能把娇姑娘当糙汉子养,可惜我家没个姑娘,董语生要是个姑娘家,我指定舍不得让他学医吃苦。”

      “你爹娘也是觉得你吃苦吃太多了,才不愿你刚强自立。”

      还是有规劝之意在的,齐朔当然明白,她并非强硬,只是孑然一身久了,不知该如何相处。

      天底下割不断的血缘亲情牵绊着,董行昌适可而止。

      两人行至照影壁处,董行昌好似入自家门一样大摇大摆,反而是齐朔踌躇踯躅,犹豫不决。

      得亏董老在门口说了声,“有人没,你们家簌簌小姐饿到家门口走不动了!”

      齐朔无可奈何,正进门迎面撞上李管家。

      “董老和小姐怎么碰到一处了,老爷夫人在后院。”

      “李管家这是去做什么?”

      “嗐,这几日粮价浮动,法币银元都不实诚,一大家子人这么多张嘴,老爷说趁着现在没彻底乱起来,让我把前几日铺子厂子得的钱全换成真金白银,再囤些稻米粮食。”

      李管家说完偷瞥了小姐好多眼,心说,小姐学的经济他不懂,不过指定和钱有干系,小姐不拦着,那说明老爷做得不错。

      从前说行商的低贱,比不得高明之家,雅致清贵,他们齐家根上也算半个世家,没料想老爷是个不通政治的儒生,好在有一套生意经。

      物以稀为贵,谁知道日后哪样东西紧缺,但粮食肯定一直缺。听闻华北那边碰上大旱,又有东洋人侵占抢掠,粮价居高不下,无产出还一直消耗,依靠进口粮会更贵。

      虽说春天马上来了,但人又不能只活个春夏,秋冬季一到,冻死饿死的人会更多,现下也算未雨绸缪。

      董行昌似懂非懂,以齐董两家的交情,齐老爷眼明心清,他回去就让老婆子把家里的古董玩意儿全卖了换金子。

      齐家二老早听到门外的动静,碍于长者在场不好摆脸色,场面有些僵硬,董行昌好似没看到父女母女之间的不自在,把齐朔推过去后寒暄两句。

      “怪不得你们俩出门交际不爱带上这丫头,原来是怕我们老东西看了嫉妒,唉,真够贴心的。”

      关父清了清嗓子道:“董老谬赞,她才回来不到一年,而且一直在忙别的事。”

      “朔丫头现在在女大教书,那多争光,得是董语生年纪小,不然就凭咱们两家的交情,说什么我也要先把她定下来!”

      北平城梁家少爷的事大小和齐家有往来的圈里都知晓,嘲笑讽刺之人有,如他们这样的长辈无不庆幸。

      亏得梁家的孩子不是个顶坏的混账,,干不出哄骗人的事来,否则婚约履行到最后,两家结怨事小,祸害了簌簌一生可叫齐家西去的老头子难以瞑目。

      关母闻言反而笑了,“董老既然这么说了,正好她现在也算得上妙龄未嫁,有合适的劳您牵线。”

      董行昌应声,无意见齐朔拨弄着手腕上五彩绳穿着琉璃珠的穗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时而皱眉时而舒展。

      齐家二老见她出神,蹙眉握拳,忽而又不知所措。

      他们的女儿,无论是举止文雅还是粗鄙,柔弱温婉或是不息倔强,在他们的记忆里都还是那个粉嫩嫩的簌簌,容貌相似,举止身量不同,就算有血缘牵动,仍然没办法和记忆里的重叠。

      磨合的时候也生过矛盾,正如和和气气的父慈子孝,母善女柔,双方的脾气都太好了,始终客气。

      齐朔能理解,数十年来家里都没有这样一个女儿的存在,尤其是留洋海外后寄回来的信件多半到不了亲人手里,二十多岁的齐朔像是忽然成家借宿的陌生人,尽管知道她是簌簌,却得承认她做齐朔的时间更长。

      也因此,回国没多久,家里住着让所有人都不自在,索性搬出去住,剩了许多麻烦。

      齐朔见这群长辈凑到一起就喜欢问儿女亲事,无奈道:“爹,娘,婚事不急,刚退婚没多久,怎么也得等梁家的风波过了。”

      大家族最重虚名,退婚的时候她就想到了,起码一两年内,不会因为婚事与爹娘争执。

      但万事无绝对,眼下要紧的是董老的冰糖肘子。

      李厨娘算是个妙人,桌上的菜几乎迎合了所有人的喜好。

      饭饱后董行昌又撂下一张食补的方子,把胡子上沾着的糖油渍清理干净了才走。

      齐朔瞧了瞧那桌上的方子,无声询问,恰好李厨娘来,齐夫人便让她收走后才解释道:“虽说两家交情不错,董老不愿吃白食,每隔两三回都会留一个食补食疗的方子,各种功效,我和你爹不懂药材食材,索性全给了李婶。”

      物尽其用,不辜负辛辛苦苦研制出的人。

      董行昌回家从医堂前过,闲着没事儿的孙子堵在门口,叫道:“爷爷你又吃糖了!”

      董语生一嗓子嚎过来,把董老夫人也叫过来了。

      “我没吃,语生,小小年纪怎么可以满嘴谎话?”

      “不,你吃了。”董语生个子不高,只到老人的胸前,却指着领口脖子下灰色衣衫上的褐色油渍道:“是齐家肘子的味道。”

      董行昌道:“你原来不是关心我吃没吃高甜的,是在抱怨自己没吃上。”

      董老夫人拿了擀面杖站在门槛里边,抽了抽嘴角,没好意思说。

      隔代亲隔辈像,董语生这馋嘴的性子全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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