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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弦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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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鹊飞回,灰蓝暮霭降下,终究还是问不出有用的消息,对双方而言都是。
关郁仪绷紧了小脸道:“既然话说开了,你以后也不要再在校门口堵我,给我送吃的了,影响不好。”
可亲柔善的小姐姐每天都送,搞得好像她不识好歹一样,非但拒绝人家的美意,还冷冰冰地摆脸色。
更容易招惹各种流言蜚语,应付起来麻烦。
许连叶的目的已经达到,爽快应了声,“好”。
独自回家的路上,关章仪沉淀心思,琢磨着许连叶的神情话语,怎么说呢,信息量不多,可信度不高。
对许连叶来说,许连枝是一个去世很多年的亲人,惨死,由于种种原因,哪怕知道死因也不敢追查下去,那她怎么敢再寻找和许连枝有关的人?
或许是认定了人死如灯灭,认为关章仪已死,只为了姐姐的深情祭拜可能成为姐夫的人,但听到此人没死,浑浑噩噩活在世上时,第一反应的惊喜惊讶表现得太顺畅,像是演戏,而且下一句话不该是,真好。
许连叶与关章仪之间除了已经逝去八九年的人附加的情感,并没有特别的关系,正如关郁仪在听到她说许连枝死后忍不住问的就是死因。
而认定关章仪已死,说明她知道当年的姐姐和心上人面临的是必死之局,那是她追查到的真相之一,打着关章仪的旗号和她交流,只打探埋骨之地,骤然得知一个没有很深感情的人没死,最可能会问的是“他怎么活下来的?”
当然,也不排除许连叶真的是一个世所罕见,绝无仅有的大善人,才会如此毫无芥蒂地高兴。
关郁仪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希望是她想多了,又无声喃喃,“关章仪真是个超级无敌麻烦精。”
不过好在许连叶此人信守承诺,在校内偶尔遇见时会相互打招呼外,没再有过更亲密的接触。
在这之后难得徐明惠得空,四人一起走的时候,张鱼和沈岑梅站定校门口,前者默不作声,眼神来回乱飞,后者翘首以盼。
徐明惠自从新学期以来,话少了不少,不怎么爱笑,更不怎么招惹沈岑梅。
今天下学后沈岑梅看见徐明惠要和她们一起,径直挽住了张鱼的胳膊,有说有笑,好似没看见她。
小鱼儿向关郁仪求助,想让她支个招,总不能一直僵持下去。
关郁仪本想借此机会让这俩青梅青梅重归于好,没想到心大的沈大小姐放着徐明惠不理,偏喜欢看她的笑话。
“许师姐今天怎么没来,郁仪同学做了什么惹人家生气的事吗?”
沈大小姐说完掩住嘴巴,发出杠铃般的笑声,“该不会以后都不来了吧!”
关郁仪:“这才一日不见,你想她的话自可以去找,我又不会拦你。”
张鱼不掺和她们的吵嘴,默默朝身后望去,果不其然,齐先生该来了。
她的举动幅度太大,一眼就知道看的是谁。
有些时日没在闲暇时候见过齐先生,尽管有许连叶纠缠的缘由,仍好似刻意避开关郁仪一样。
沈岑梅顾不上关郁仪的忧思考量,连吵架的心思都没了。
今日柳和湘先生不在,正是齐先生独个儿人,沈岑梅怎还会在意关郁仪这等小喽啰。
齐朔有些时日没见到她们,倒也没刻意凑到一起。
沈岑梅本来兴冲冲地向前,偏余光里瞥见低眉耷眼的徐明惠,一时间和关郁仪斗嘴的兴致也低落了,向前的步调还反而后撤了许多。
她走的时候推开了小鱼儿,不知有意无意,推向了徐明惠那边。
沈大小姐不缺张鱼一个朋友,但徐明惠肯定缺个能同行的室友。
幸而这两人也不是看不清的人,匆匆道别后也走了。
关郁仪见齐先生走过来之后才发现,身边的几人跑光了。
“上一回和你说的,家中认识一位医术高超的长辈,你还用得上吗?”
“用得上!”关郁仪想都没想就道:“什么时候?”
“明日休假,我之前就想跟你说,一直找不到机会,不知道明天合不合适?”齐朔想起之前下课也好,下学也好,要么是不见踪影,要么就是叫人家拉去了,拖到今天才说未免仓促,但看病嘛,不用挑个黄道吉日。
“齐先生明日来不来?”
“来,不然我怕你付不起诊金。”
大实话说得太直白,关郁仪从没在人前说过家境如何,但能读得了大学的,大多不会是市井贩夫走卒,文人尚且分了三六九,贫富之间自然也是。
戳破一个姑娘家的家境委实不算涵养良好,关郁仪没生气,还有些高兴。
“我没领簌簌去过家里,姐姐是从哪里知道的?”
“你也说了是姐姐,宝贝儿啊,你可是魏女士给我认下来的妹妹,关于你的事,我全都知道。”
自信满满的腔调,这还是第二次,关郁仪喊她姐姐。
便宜妹妹要有便宜妹妹的样子,关郁仪偏头看夕阳,在齐朔看不到的角度里笑了笑,顺便红了耳朵。
“不是白给你付钱的,日后得还,连本带利。”齐朔道。
“还不起可怎么办?”
“卖身抵债。”
关郁仪心说,不愧是一毛不拔的资本家,钱还没给就想到让她卖身抵债了!
第二天一早,关郁仪才告知关父关母,她找了个医生再给关章仪看看。
关母沉默,关父呵呵笑道:“也行,看看,郁仪长大了,结交了不少朋友。”
想也是不以为然,一个刚成年没多久的小姑娘,从哪里找的名医,何况碰上的还是关章仪这样的病患。
左右他们当她只是不死心,并未抱有多大的期待。
敲门声响起,关章仪看着坐在院子里的一家,摸不着头脑去开了门。
迎面见一头发花白的老者和婉约轻飏的姑娘,连连退了几步喊家里人过来。
老者问道:“就是这家的这小子是吧?”
姑娘轻轻点头,“我没来过她家中,但应该就是这家,董老,帮帮忙。”
“来都来了,齐丫头还怕我跑了不成?”
院里的人听到声音也都起了身,关父琢磨想着,“董老是哪位?”
无怪他一时间想不到,一来是当地的名流,关父虽然知道,总也见不到,二来就算心中隐隐有猜测,但也不敢相信。
且不管是谁,倒春寒里,劳动一位花白头发,古稀之年的老叟行医,自然要奉为座上宾。
关郁仪趁着长辈们喝茶的功夫,把齐朔拽到一边问道:“你不说早说是位老人家,怎好让长者奔波?”
“你放心,董老身体康健,轻轻松松能活到一百,他自己心里有数。”
这不是身体健不健康的问题,是人家老先生小庙里屈尊,不怎么合适。
关父便问:“敢问医者如何称呼?”
“姓董,虚长你几岁,来看病不拘那些,我都听齐家丫头说起,这位就是我要看的病人吧?”
董老掬了一把胡子,随和友好,看向关章仪,伸手搭脉。
关郁仪不知他看出来什么门道没有,注意到轻皱起的眉头。
“令郎近日来情绪是否趋于稳定,且已有神志清醒的先兆?”
关母与关父面面相觑,后者才道:“情绪稳定……他近三五年都如此,神志清醒的话,唯有对我这女儿的时候是有点清醒,但也认不清楚人。”
“老先生,这可是有什么不妥的?”关郁仪急迫问道。
关父斟酌道:“此前有位医者看过,说他也就一两年的光景,老先生有话不妨直说,我们都知晓。”
“先前的医者说没说缘由?”
“没有,只说是伤体病躯蹉跎的岁月太久了。”
那位董老听了点点头,“这么说也没错,弦断玉碎,莫过如是。”
关郁仪颤抖着声音问道:“还请老先生明示。”
“他从前遭遇过一些事才会落下病根,不提那身伤病,人嘛,好好的突然疯癫痴傻记不得事,肯定是他不愿意记得,现在他这不是记起来了,脑子里那根历经万难的,紧绷着差一点就断的弦,僵持了这么久,再一扯可不就断了,这弦一断,系在弦上的性命可不就碎了。”
一霎时关家几人皆是面如土灰,尤其是关郁仪,齐朔请来的名医,她就算再不愿意相信也得认清楚事实。
“照着眼下的情况置之不理,确实至多只有两年寿命。”董老捏着胡子沉思,悠悠然叹气,身为医者,生离死别见多了,仍是不落忍。
关家的儿子已经浑浑噩噩了好多年,家中亲人肯定期待他清醒,偏偏往事不堪重负,他全然清醒的时候也该赴黄泉了。
寂静无语的厅堂内,关章仪瞧瞧这个瞧瞧那个,感觉到肃穆和严重,忽然抓住了关郁仪的手,“小骗子,你不要舍不得我,我也骗了你。”
小骗子以前骗他说,她是他妹妹,他知道肯定不是。
他的郁仪不知道去哪了,他还知道,小骗子真的把他当亲人。
如此就是他骗人了,他在心里早认定了小骗子也是妹妹,他之前嘴硬说不是,是骗她的。
关郁仪不懂他在说什么,也听不进去,转而看向关父关母,虽有不忍仍是冷声问道:“不知董老可知世上有致人痴傻的药方?”
董老看向身影瘦削的小姑娘,此刻眼眸里并无悲欢,仅有孤注一掷的决绝,齐家的丫头站立一旁,眸中闪烁,不发一言,无奈摇头。
三岁看到老,关家父母都不是疯癫偏执的人,怎么生的这一双儿女,都有些宁为玉碎的秉性呢?
尤其这小姑娘,温吞吞里带着狷狂。
董老眼神示意齐朔,赶紧劝劝你学生。
齐朔看了他一眼,没理会,别过去脸不再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