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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同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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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白日已经很长,但还是凉意透骨,关郁仪走在回家路上止不住打寒颤。
那位许师姐的话她含糊搪塞过去,却原来,关章仪在过往之人眼中是已逝之人。
她回到家中立即找出了从关章仪那里拿来的东西。
有些一眼能看出来是给她的,有些不是。
箱子里有两个黏土人偶,其中一个依稀能看出来是她,另一个被她收起来了,现下越看,与那许连叶愈相似。
关章仪还有本日记留存,中间撕掉几页,但还是出现了很多次“许连枝”,后面亲密地直接称呼为“连枝”,大概能看出两人是何关系。
她看不出更多的端倪,但许连叶没有说谎。
晚饭之后,她若有若无地提了句“许连枝是哪个啊?”
关父收拾碗筷去了,关郁仪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关章仪的神情。
他粲然笑道:“等过些时候,我带她回来见见爹娘。”脑子不大清楚还能说出来这样的话,可见有多喜欢。
关母不知该哭该笑,尽管记忆不完整,关章仪好像清醒了很多,而这位许连枝的身份自然不言而喻。
“娘,你有没有觉得,关章仪的病日渐好了,渐渐记起来些事。”关郁仪还是觉得,那些医生说的话一定不对。
什么关章仪只有一年半载的寿数,关章仪无病无痛,神志也开始恢复了,肯定是要和南山石一样长寿。
自己闺女眼里的期待高兴,关母不是没看出来,她轻抚小女儿的眉眼,“你操那么多心,一点年纪难不成看顾得了一大家子?关章仪好了固然最好,万一不成,那也是命。”
身为母亲说这样的话太过狠绝,可关章仪之于他们而言,是早在多年前就做好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的儿子,那时候哭过悔过,整日整夜担惊受怕,习惯了。
“倒是你,你从何处得知许连枝的名讳,怎么又跑回来问你哥哥?”
“就是关章仪留下的旧物中有两个陶人,一个一眼看出来是我,还有一个嘛,他在日记里出现次数最多的名字就是许连枝。”
许连叶问的那句话直到现在还让她觉得悚然,笑起来眉眼弯弯的人,第一印象大方诚挚,愈深思愈觉得别有用心。
关郁仪希望是她想错了,但许连叶若再揪着问坟茔墓冢,还得想好托词。
亏得许连叶和她们不是同届,不是有意找寻,素日见面的机会不多,正因如此,关郁仪才稍安心。
而今后很长的一段时日,她都觉得是自己太天真。
每逢齐先生的课结束,关郁仪总能听见那声空灵的唤声,简直阴魂不散。
许连叶见她多数时候也没事,只是赠送点小礼物。
正如此时,关郁仪与张鱼等人结伴而行,正要出校门,沈大小姐和小鱼儿对视一眼,默默数道:三、二、一……
“郁仪同学!”
看吧,来了。
许连叶常从校门口堵人,手里常拿着热腾腾街头巷尾随处可见的小吃点心,不名贵,送个十天半月也花费不了多少钱,但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叫人吃不消。
喜闻乐见关郁仪摊上麻烦事儿的沈大小姐都替她窘迫。
张鱼更是嘀嘀咕咕了好多遍,“要不是知道郁仪是洁身自好的人,我都以为是在什么时候勾得师姐春心萌动了。”
并非她胡言乱语,撇开男女不谈,一个每日堵在门口送食物的人,从不胡搅蛮缠,送到了,寒暄两句就走,委实似那拿捏分寸恰好的痴心人。
关郁仪忍了七日,整整一周了,每当她想要拉住人问她究竟想干什么的时候,看似热烈直白的人就会像泥鳅一样溜走。
从来只有被她找的份儿,没有机会和她当面讲清。
没理会小鱼儿和沈岑梅的低声絮语,关郁仪不由分说拽住了许连叶道:“许师姐等等。”
不管她是否愿意,半拖半拉地将人拉到了小巷子里。
而这一幕落在旁人眼中仍是亲密的姐妹同学之间的拉拉扯扯。
张鱼觉得身后有双眼睛向这个方向看,不自主地躲到沈岑梅身后,战战兢兢回首,不出意料的意料之外,齐先生右手捏着下巴,支起左臂手肘。
再向后看,柳先生阔步挺胸走过来,见到打招呼的学生微微颔首,揽住齐先生,朝她们这边张望。
没了婚约一事后,沈大小姐自然对柳和湘挑不出毛病来,但总不会突然谄媚熟稔,仍是不冷不热的。
柳和湘倒好,剥去沉肃先生的外皮,相熟后发现内里还是个有趣的人。
“徐明惠同学不跟你们一道也就算了,怎么近日关郁仪同学总也不在?”
她特意看向齐先生,戏谑道:“二年级你的学生,有个姑娘最近缠关同学缠得厉害,你也不管管?”
齐朔抬眼看她,忽然一笑,“没见识,师姐妹相亲相爱何必管,我们正经的同窗之谊自有分寸,倒是你这话,好没道理。哦,我忘了,你确实没见识,你的同窗对你别有用心呢。”
柳和湘:呵,拐弯抹角还阴阳怪气。
“咳,咳咳……”小鱼儿咽口水的时候呛到自己,在沈岑梅身后咳得地动山摇。
沈岑梅边拍着她后背边道:“怎么忽然咳嗽成这样?”
小鱼儿湿漉漉的眼神偷瞄了两眼齐柳二位先生,后来低着头掩饰。
正常的同窗之谊……她顺着柳先生的传奇人生想,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男子军校和那位前未婚夫,含沙射影是么……还是说她想多了?
沈岑梅的理解能力一向比她好,但人家见多识广,见怪不怪,心里对齐先生的反击恨不能摇旗呐喊,哪里还会这么惊讶。
再寒暄几句,怕是今日又要看一场唇枪舌战,沈岑梅乐意,张鱼不愿触霉头,泪汪汪的双眼看向沈大小姐道:“岑梅,我……我有些不舒服。”
沈大小姐只得作罢与齐柳二位道别。
与此同时,人迹罕至的巷里。
关郁仪松开了许连叶的手问:“许师姐为什么每天都要在校门堵我,再给我买吃的?”
“你也别教许师姐了,我听你那朋友的称呼不错,不然你也叫我小叶子?”许连叶不答,却说别话,“我能叫你郁仪吗?”
伸手不打笑脸人,关郁仪深吸口气,默念两边才道:“都可。”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因为你哥哥和我姐姐的关系,想和你做朋友而已。”许连叶笑道:“如若没有那场意外,说不准咱们也算半个亲戚。”
“我的姐姐,是你哥哥的心上人呢。”
关郁仪定定看她,又或是看着她身后颓圮的石墙。
青苔斑驳,绿影融进白墙里,夹或许褐色的流年旧影,余晖之下染上金红,陈年的老墙好像泛黄的纸页,早早干涸的血迹弥漫,想要将上岸的人坠入深渊。
久违的,关郁仪仿佛嗅到了儿时关章仪淹浸她那酒缸的味道。
不,不是味道,是恰如其分释放的记忆。
关郁仪曾有过濒临死亡的时候,她知道,痴傻疯癫的关章仪不管看到了什么,都是真的想杀了她。
选择文学的理由之一,沿着关章仪的道路走下去,会是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事的捷径。
现在想来,她这个想法太天真,好在并不只有这一个理由,至今她没后悔。
但如今,眼前这个攀扯关系的人,知道很多。
关郁仪轻轻拢了下耳后的碎发道:“如此说来,确实差点成了亲戚。”
“你不知道也难怪,我姐姐的笔记里说你家哥哥不是个爱表露情感的人。既然现在知道了,可否同我做朋友呢?”
关郁仪心说:你为了交朋友可真是煞费苦心。
“我们那里有未婚女早夭不入祖坟的说法,人死如灯灭,我姐姐已成枯骨定局,我只是想去祭拜一下你家兄长而已。”
按捺心中愤怒的荒诞之感,关郁仪看着这人一副理当如此又自说自话的神情,实在不知她从何得知——关章仪同她姐姐一样。
“敢问许家阿姊是因何故去的?”
“不知,验尸后脖颈处致命伤,身上有数十处伤痕,只知道是他杀。”
许连叶轻轻松松将这句话说出来,好似寻常一般。
这样的世道,普通人家出身的人,触了哪个的霉头,卷入帮派的争斗里,再或者飞来横祸,遭人杀害,岂不是一件极寻常的事?
除却至亲之人痛彻心扉,与旁人毫不相干。
看似温婉的少女背靠高墙,轻轻浅浅笑着,像是在说一个毫不相干之人的死因。
关郁仪摸不透她得心思,两厢沉默后。
“没有想过追查凶手吗?”
“唔……最初有,但查到了一些特别厉害的人身上,死一个和死一家自然两害相权取其轻。”
那确实是两害相权了,关郁仪抓住了她话里的意思,问道:“你家里人查到了什么?”
“不能说。”许连叶笑道:“不告诉你是为了你好,更何况,我问令兄长埋骨之处你都不肯说,还想空手从我这里套情报。”
关郁仪犹豫了一会儿想到,许连枝和关章仪的关系密切不假,日后再有来往,那她早晚会知道关章仪还活着,此时隐瞒反而容易日后交恶。
“我哥,关章仪,他还活着。”
那姑娘立即瞪大了眼睛,后用手捂住张大的嘴巴,惊喜了一会儿平复情绪后难以置信道:“真的?”
关郁仪点头,“自然是真的。”
“真好,在那样的环境…能活着已经是万幸了,姐姐的在天之灵也会多些慰藉。”
虚伪,关郁仪心道,她八成还隐瞒了好多事,话里话外可信度也不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