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六老板

18、簌簌

　　“杀气三时作阵云，寒声一夜传刁斗。”

　　二十出头风华正茂的年轻人，单手藏于背后，眼冒精光，誓要在此一决胜负……开玩笑，这俩人不管男装女装都不是锋芒毕露的人，柳先生是淡漠内敛，齐先生蕴藉嬉笑。

　　关郁仪还在猜，结果就定了，平局。

　　齐先生说：“都告诉你我要出剪刀了。”

　　柳和湘却说：“我说我要出石头，你还出剪刀，不怕我真的赢了吗？”

　　“但你出了剪刀。”齐先生比了比剪刀手，状若哀叹道：“咱们这么久的交情，你竟然还要骗我。”

　　好似话里有话，但反正是平局。

　　柳和湘无奈摇头走了，走之前道：“下次吧，下次不骗你。”

　　走之前柳先生发挥了师长的关怀，拍了拍关郁仪的肩头，阴测测道：“开学后希望还能见到你。”

　　听到关郁仪耳朵中就是，你要是考试成绩不合格，这辈子再见，下辈子看见我记得绕道走！

　　无声打冷了冷颤的关郁仪，目送柳和湘的背影离去后，突然发现又剩下了她和齐先生两人。

　　“哈哈，过年了先生没有回家是么，齐先生这里不管什么时候都挺热闹，先生家是哪里的？未婚夫和先生都是本地人呢，柳先生会不会也是呢，那个人不知道柳先生其实是女儿身吗？”

　　施施然的齐先生静静凝视着她，像是要听她还能不能说出比这更傻的话。

　　关郁仪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深吸口气道：“抱歉……”

　　齐朔心说，也是见鬼了，这姑娘也不笨，平日里话也不多，怎么时不时地好像换了个脑子一样说些鬼话？

　　体谅她还小，齐朔不计较地将人领回家。

　　刚一坐下她去端茶倒水，就感觉到袖间的阻力，向下看就见一只白皙的手拉扯着。

　　“呃，先生不用忙，我就是单纯拜个年而已。”关郁仪一只手提着糕点盒子，一只手拽着齐朔的袖子，难为情道：“没想到来的不是时候，才听到了那些。”

　　齐朔道：“没什么不是时候，狗屁婚约早晚要解除，反正你只瞧见梁延咏蠢到家的模样。”

　　先生长辈前未婚夫的事，关郁仪不知道该不该插嘴，谁料齐朔是难得有了能宣泄的出口似的，倒豆子一般叽里咕噜全说出来了。

　　“哎，梁延咏他眼瞎，他说是读军校的时候和你们柳先生认识的。朝夕相伴了四年啊，都没分出来雌雄，八成脑子有问题。”

　　“且不说人家是男是女，好嘛，他倒好，还没问人家意愿，对他有没有意思，真要是个男的好不好这口，先去知会自家长辈了。”

　　“好家伙，快八十大寿的梁老爷子跟前，上来一句，‘我不能为老梁家延续香火，因为孙儿喜欢男子’，活该他被打个半死，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干了三年苦力，原本指望着他挖的土填一填脑子里的大坑，合着还是白干了。”

　　“就他这样，就这样的，倒贴给我都嫌拉低我家的智商！”

　　好像越说越好笑，齐朔端起桌上放凉的茶润喉咙，关郁仪愣了一愣，从前没觉得齐先生说话这么损，这回见识了，倒觉得好笑。

　　早知齐朔不是面上那样淡然，却没想到嘴皮子这样利索。

　　“柳和湘也是，清冷地如雪莲一般的人，梁延咏来见我，她待见梁延咏，竟然还特意换上男装！且不提这二人的好事能不能成，单眼下，我就为他们还在喝孟婆汤的孩儿掬泪。”

　　“有这样的一双爹娘，恐怕人生走的弯路得附加上九曲十八弯。”

　　关郁仪：……

　　“凉茶伤喉咙，要不我再去泡壶新茶？”

　　齐朔定定看她，半晌笑出声来，夸道：“郁仪可真是个妙人儿！”

　　新茶滚烫，氤氲弥漫的清香足够齐先生沉默一会儿。

　　好在前未婚夫的事暂停，关郁仪道：“你知道柳先生会出剪刀吗？”

　　“一开始不确定，但她说她会出石头的时候，能猜个七七八八。”齐朔没想到关郁仪会问这个，笑道：“你们柳先生不想输，而且她以为我想赢，平局不好吗？”

　　忽地一双笑眸逼近，关郁仪心想这是怎么推测出来的？难道不是你先说了要出剪刀，人家不想输也不想赢才会迁就你吗？

　　知道她心中所想的齐朔道：“她以为我骗了她。”

　　许又是一语双关，反正关郁仪听不懂。

　　“前几天收到小鱼儿的信，信里也说了时下退婚之流，先生不觉得可惜吗？怕是回家少不了有亲人在耳边唠叨。”

　　话里的关心和幸灾乐祸各占一半吧，这厢齐先生听了却是敛眉沉思了好一会儿，拍案而起道：“既然来拜年，总得吃过午饭再走，我们蹭饭去。”

　　关郁仪跟不上跳跃的齐先生，这还没出正月，蹭饭倒是好蹭，但她更像知道齐先生要去的是哪家。

　　关郁仪正要婉拒，话没来得及出口就叫堵了回来。

　　“我想想啊，那家认识个老中医，专治疑难杂症，妙手回春，起死回生，有医学圣手之名。”

　　来不及细想她到底知道什么的关郁仪立即道：“我去。”

　　穷苦人家的弄堂里巷和朱楼碧瓦都讲究这些，所以那三进三出的宅院总不会和四方矮墙篱笆的院子建在一处，不过各隔得也不远。

　　她跟在齐朔身后，穿过林荫街巷，走过一段平坦的石板路，映入眼帘的院落终于出现。

　　临水隔岸，岸边种了棵槐树，这时节潦倒衰败，更添凄清。

　　“簌簌小姐回来了，老爷夫人访友去了，这位小姐是……”穿着长衫看起来已有半百之数，但还是个精神矍铄的老头笑道：“是小姐的学生吧？”

　　关郁仪连忙打招呼，“伯伯好，我是关郁仪，金女大文学专业的学生。”

　　老伯：“……老头子不懂这些。”

　　“反正都是一所学校的，我年纪大了不懂现在的说法，总之，小同学是我们小姐的学生。”

　　前头还没搞明白“簌簌”是谁，老人家一番话反倒叫她不好意思，只好腆着脸含糊，“也没错。”

　　“李伯你忙去吧，她交给我就行，劳烦李婶加菜了。”

　　“哎呦，大小姐，这怎么能说麻烦？”老管家说完就往厨房跑。

　　跟着齐朔进门的关郁仪小声念叨，“大户人家啊……”

　　“嗯？”

　　“哦，就是前几天收到小鱼儿的信，说她每日数钱数到手抽筋，我还感慨她家富豪，原来是我头发长见识短了。”

　　“头发，不长啊！”齐朔伸手揉了揉刚及耳下的短发，笑道：“沈岑梅没跟你讲过？”

　　“沈同学那个样子，怎么可能泄露一点有关你的事，她巴不得你只认得她一个人。”

　　远在北京城的沈大小姐打了个喷嚏，心里嘀咕，谁在骂我。

　　“倒是说过一点祖父辈分的事，寥寥几语。”关郁仪道：“听着是一回事儿，亲眼见到是另外一回事儿。”

　　“祖父辈儿，那确实差点儿。正好，来都来了，好让你悉心了解一下你的齐先生我。”

　　三进三出的大宅院，跨门槛到会客厅的距离，委实能讲许多事，而且是齐先生父母不在家的情况下。

　　“早百十来年的说法，大概能说得上是官宦，家有余庆，祖父之后分家，亲友活跃在三百六十行，唯独我家留在了旧地，宅子是老祖宗的产业，前两年做生意还行，就成了现在这样。”

　　几句话的功夫，还算清楚，说白了，祖产殷实，后辈争气。

　　“那门口的那俩石狮子看着年头久远了……”

　　“潘大师的遗世之作，确实有些年头了。”

　　进内室后又见寿山石雕的屏风，看着也是名家大师之手，关郁仪看见了，适时没再询问。

　　大师是不是潘大师，关郁仪不敢确定，一路走过来，古朴简约不失真趣，已然使她明白，齐先生，出身不俗。

　　结合她所留洋学的经济学，关郁仪连声道好，先生果然还是先生，墨香与铜臭兼具。

　　齐朔噗嗤笑出声，寂静的厅堂里突兀得很，关郁仪愣了片刻才觉，不注意把心里话全说出来了。

　　说都说了，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管不了齐朔是不是在嘲笑她，关郁仪又想起一桩事来，“李管家叫你簌簌小姐？”

　　“小名，你家里没有给你起个小名什么的吗？”

　　“……没有。”

　　“我出生的时候，门口那棵槐树正当花季，一簇簇的花在风里簌簌作响，所以叫簌簌，叫了好多年。齐朔这名是后来上京后祖父取的，我爹娘，不喜欢。”

　　最后的话说得温柔又勉强，像是春日里野草地上盛开的一片小花在风里摇曳，那里有一朵鲜艳又瘦弱的花，迎风好似要被拦腰折断。

　　奇怪的感觉，关郁仪忽然觉得齐先生的身世并不想看起来那样美好。

　　“簌簌很柔软，齐朔更坚强，和先生相衬。”

　　几乎是顺口说出来的话，关郁仪说完后正襟危坐，发誓不再说一句多余的话。

　　不得不说，大户人家吃饭和小门小户果然不一样。

　　没聊几句，就见李管家叫人，边指挥底下人上菜，关郁仪和齐朔移步，老管家有些无奈笑着，“老爷夫人来话，希望小姐和小姐的朋友宾主尽欢，他们不回来了。”

　　齐朔好似早习惯了这样的说辞，点点头道：“知道了。”

　　后又添了句，“抱歉，这次不能带你见名医了。”

　　关郁仪呵呵，这也没关系，来日方长，她只是稍微捕捉到了齐先生有一点低落，心里疑惑，自问自答。

　　她自己是怎么看出来齐朔情绪低落的？

　　太明显了吧。

　　明明只是想知道未婚夫的事，怎么走到人家家里了？

　　别说话，你一开始有点开心的吧。

　　关郁仪：“……”

　　话都让你说了我还能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