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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梅花糕和鸭油酥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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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谓关郁仪有生以来最难熬的饭局,内心的诘问一遍遍,眼神忍不住撇向涵养良好的先生,被发现了就笑,没被发现就细数齐先生扒饭和夹菜的次数。
她很确定,不是饭的问题。
桌上只有她们两人,老管家想是考虑到这点,故而菜品很多,分量却刚好,但大户人家的厨娘不俗,牛蹄酥烂,鸭肫紧实,清炒的小菜别有爽口滋味。
可惜了,关郁仪不是有意忽视桌上的美食,实在见不得有人食不下咽,她看着味同嚼蜡,但还是凑活过了饭点。
没怎么吃东西,还非要装作吃得太油了,要一杯清茶刮肠,这太遭罪。
于是,当机立断,关郁仪起身告辞,一只脚迈出了厅堂,忽地折返,恶向胆边生。
“簌簌。”
齐先生:“……”
“上次的梅花糕,你喜欢吗?”
齐朔瞳孔微张,愣了一下,没等她开口,又是一句。
“想吃吗?”
再直白不过,关郁仪伸手拉起她就走,心底夸赞,我可真是个尊师重道的好学生。
蹭饭非但没蹭踏实,还要吃甜的,讨厌的甜的,细想坦然了,当成和关章仪一样就好了。
齐先生毕竟比关章仪聪明,早看出来她不喜甜,虽说一方水土样一方人,但吃食这种东西,不喜欢何必为难自己。
关郁仪举着两个梅花糕过来找等在树下的先生,没找到,转一圈就见这人招手,一手油纸包盖不住的香气。
“鸭油酥烧饼?中午怎么还有卖烧饼的?”
“大概是,我运气好?”
同样热腾腾的食物,同有“放凉了不好吃”属性,齐朔一小口咬掉了梅花糕上的大枣,再一小口咬出了豆沙馅,关郁仪……
一大口烧饼啃得自己差点噎死。
幸好,刚过完年没多久,街上都是热心人。
关郁仪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想着这条河离自己家还挺近的,大约没必要送齐先生回家了吧?
但她屏息看着那坐在河边的人,蓦地心中柔软。
“回去吧,晚风太凉了。”
不是回去那座高雅的大宅院,回的是齐先生边墙种满蔷薇的小院。
齐朔问道:“怎么,你还要送我回去?”
许是话里的戏谑太重,关郁仪忽然想起来,齐先生不是真正娇弱无力的花,比她厉害很多。
背对着走了几步,关郁仪又想起来件事,觉得有必要事先告知一下齐先生。
“新学期的选修课,我要选你的课了。”日后我娘问起来好有个说辞,算是两全其美。
关母不同意她再去做哥哥当年做的事,总要再修一门别的科,索性选个认识的先生。
齐朔没理她,背在身后的单手遥招,表示知道了。
年关一过,漫长的假期没几日到头了,有些家住的离校远的人,早好几日来了。
关郁仪见到张鱼的时候,这姑娘正拎着行李,冬日冷雨里艰难地向女宿走着。
瞧见熟悉的人好似看见了救星一样叫唤道:“郁仪!”
彼时关郁仪正提着豆腐,正准备回家。
雨丝不密,也不是很冷,毕竟她瞧张鱼脸上黏连到一起的发丝上是汗水。
关郁仪正要上前帮她,却听这姑娘上来一句,“有吃的吗?”
“这是,多久没吃饭了?”
“一天,一夜,水米未进。”
关郁仪把伞给她,拿帕子给她擦脸后将豆腐也给了她,“箱子我帮你提回宿舍,你跟我回家吃饭。”
她拎了拎箱子,不重,应该是些衣物,便调笑道:“完了,柳先生让咱们练的你指定白练了。”毕竟打架看力气。
张鱼小声反驳道:“箱子是不重,我没吃饭,饿得没力气……”
关郁仪麻利地送她到女宿,正好雨停了,等她整理仪表后一道回去。
豆腐送到关母手中,老母亲还特意拆开看看,无情嘲笑,“可算回来了,今儿买得新鲜,你去现磨的吧!”
张鱼个子矮一点,正好挡在关郁仪身后,一时间没叫人看见,没忍住笑出声来。
此举失礼,她忙站出来道:“伯母好,我叫张鱼,是郁仪的同学,刚下火车,冒昧登门,还望见谅。”
长辈们对圆脸的小姑娘总有好感,何况是这么乖巧的。
关母立即笑道:“来客人了?乖,没事,关郁仪在校承蒙你们照顾,先找地方坐下,喝点水,一会儿吃饭。”
“谢谢伯母。”
关父听到声儿后在屋里就问,“来客人了吗?”
没人理他,他指使关章仪出去看看。
乖巧的圆脸姑娘刚送了口气,肩膀从背后被人拍了一下,她扭头,一张笑起来清澈的脸好奇问她,“你是谁?手里拿的什么?”
张鱼解释道:“哦,这是我老家特产,初次登门,失礼了。”
关郁仪不是没拦她,实在是拦不住。
人家有自己的一套说辞,“初次登门已经够冒昧了,这还没出正月,更不能空手拜会。”只好由着她来。
“行了,关郁仪你带着关章仪别围在这儿,好好招待同学。”关母又喊道:“老关,你出来!”
关父听到了,从窗户缝里偷瞄了眼,关章仪没什么异常举动,和人同学聊得也挺好,抖了抖膝盖上的书,没理会。
至于关章仪聊什么。
“你是谁?认识我妹妹?”
“我是你妹妹的同学,张鱼,你也可以叫我小鱼儿。”
“水里游的那种小鱼儿吗?”
张鱼笑,“对,就那个鱼。”
关郁仪看他们聊的自己插不上一句话,乐得有人陪关章仪玩,惬意地抿了口茶水。
“小鱼儿的名字好听,我是关郁仪的哥哥,关章仪。”
“我知道,刚刚听到你的名字了,一听就知道和郁仪是兄妹。”
这句话戳中了关章仪,他顿时高兴地说道:“她的名字是我取的。”
正抿着杯沿的关郁仪顿了一顿,微微竖起了耳朵。
她活了十八年,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本以为只是借关章仪名字中的字,又因为郁仪的字义好才这么叫的。
“妹妹出生在夏日,那天特别晴,我家院子里种了一片向日葵正朝着太阳,我坐在向日葵阴凉下想的名字,妹妹要和太阳一样,发着光和热。”
眼下的院里没有向日葵,他这么一说,关郁仪好似脑子里有了模糊的画面,高一点的少年看着妹妹在高大的向日葵下乘凉,但她太小,不应该记得。
关郁仪想那应该是关章仪说得太生动。
身边猛的一起身动作,张鱼偏过头来要看关郁仪,只见到一个利索转身的背影,留下句话,“水喝多了,我去方便。”
张鱼无声笑道:“那还真是取了好听的名字。”
关章仪却道:“她没喝那么多水,是不是不高兴了?”
“没有,我看她高兴得很,可能是害羞。”
“那就好,她是女孩子,就算不是妹妹,肯定也是谁家的宝贝,惹她生气不好。”
张鱼嘴角的笑意凝固,尽管早有察觉他与常人有异,但沟通交流没障碍,最多只是单纯些,却没想到……
关郁仪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揉了揉眼睛道:“关章仪,你还有什么想跟你妹妹说的,她同学难得来一次,你可以带给她,让她转达。”
张鱼怔然看着眼眶有些红的关郁仪,微笑道:“对,我都可以替你转达。”
像是没反应过来妹妹去了哪里,有话为什么要别人转达,但关章仪不是愿意为难自己的人,他只迷茫了一小会儿。
“无论什么时候,她去了哪里,不回来也没关系,哥哥都希望她平平安安,希望她幸福。”
不知道是不是张鱼的错觉,此刻的关章仪并不像一个哥哥对妹妹的祝福,有点悲伤。
好像他的妹妹……便寻不到,可能再见不到。
可关郁仪好好地站在身后,他却认不出来。
张鱼慎重回道:“你放心,你的话我一定带到。”
关父估摸自家饭点到了,从屋里出来伸了个懒腰,麻溜地跑去端菜。
关母离得远,没听到院里的动静,关父跑进厨房后她还道:“天天说你要做饭你要做饭,你躲在屋里等着锅碗瓢盆去找你吗?”
“我这不是,忘了。”
“你怎么不忘了吃饭呢,你看看客人还在外面坐着,你倒好,招呼不打一声先到厨房里,有你这么做长辈的吗?”
关父不吱声,关母絮絮叨叨训完了他才道:“孩子们都饿了,我刷碗,你得空了再训我行不行?”
关母胳膊肘捣了他一下,就喊关郁仪过来帮忙。
张鱼和关章仪坐在院里的石凳上,前者郑重,后者微笑,关章仪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你喜欢麻婆豆腐吗?”
“还行,不讨厌。”
“今天的饭菜有麻婆豆腐,我闻到了,她喜欢。”
关章仪轻抬下巴,指向端菜的关郁仪方向,“除了麻婆豆腐,她还喜欢鲜肉馄饨、醋溜土豆丝、清炒芦笋,不吃苦瓜,不吃羊肉,不爱吃甜的,吃辣但不能太辣的,可以有葱姜蒜的味道但不吃葱姜蒜。”
“她好挑食的,我就怕妹妹跟她一样。”关章仪轻轻一叹,“唉,太让人操心了。”
张鱼没和关郁仪同桌吃饭,这是第一次,她对比了关章仪说的,刻意留心,基本不错。
说不上来的难受,只觉得心里堵得慌。
吃过午饭后,关父收拾饭桌残局,关母悠闲喝着茶水跟乖巧的圆脸小姑娘说话,关章仪还是有点怵亲娘,关郁仪百无聊赖,听她们从女儿的同学聊到隔壁家的大花猫再到男女关系,再到世道不好……
思维之发散,话题之跳跃,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