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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退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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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爹娘说,现如今知识青年都不肯走旧社会婚约的路子,讲这是潮流,他们怕我那未婚夫也赶‘潮流’,要我们尽早定下来。他们这么说得我都想想赶一赶这一波的新鲜。”
“要说知识青年,我才是高等教育下接受新思想的知识分子,怎么会怕他退婚,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约,怎么就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封建糟粕?”
“更有甚者,家中已有妻室,就算是逼不得已,游走于新鲜貌美的学生青年间就不叫糟粕了吗?”
接连两段反问,足可见张鱼同学忿忿之气。
“我给你写信的时候还能听到远处的枪炮声,又不免觉得我之所想狭小自私,私德有亏与生来伟大并不冲突,大概是我这样的小女子心胸狭隘。”
关郁仪看到此处不禁感慨,又见信中写到:
“我搞不明白,我们是生在了一个什么样的时代,前人的经验要革新,可连借鉴都像是东施效颦,高喊自由的人能看到远方雏鸟的翱翔,好像看不到泥潭里挣扎的蝼蚁。”
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仍能听到透过纸笔传来的哀叹。
“你都不知道,今年又下了大雪,冻死饿死了好多人,粮价比去年涨了三倍,这一个月来,每天的价格都不一样,虽然今年卖醋还有盈利,但我爹说盈利的钱不够来年酿醋的粮食成本,这生意做不下去了,他又在和我娘商量了,左右这钱来年投进去也是打水漂,索性拿出一半儿来开个粥棚,买上几十件棉衣,好歹能救活几条命。
我娘说他救得了一时,救不了一世,但就在眼皮子底下活生生饿死冻死人,不能只看着什么也不做。
我这,稍微写写就忍不住想把所有事都写给你看,你别在意,我就是有好些话想说,不知道说给谁听,只能写给你了”
“说回来封建糟粕婚约的事,你上回说齐先生也有未婚夫,照当下退婚主流看,应当难成。
齐先生还算幸运,有那些等了好多年的,只等退婚也太可怜了。倘若新时代的人与旧时代的人不合适,干什么要人空等许多年,等到上了年纪再来退婚,平白地糟践人。若是对婚事不满,何不早点说,非要耽搁人后自诩自由平等恋爱,这就是耍流氓!”
关郁仪通读下来明白看到了满腹的愤懑,小鱼儿脾性这么好的人一句一句谴责,犹可见这个“潮流”有多受欢迎。
别的不说,张鱼同学有几句话没说错。
新与旧交替的时代,前人的经验不足借鉴,有人革新,也总有守旧的老顽固。
新恋爱和旧婚约不可共存,那早早地解约,新去找新,旧留待旧,何至于赶这个“潮流”。
关郁仪放下信,安逸了数日,思来想去,尊师重道是不可废止的美德,她是想去见见齐先生。
依旧是老城小巷里,枝繁叶茂的花与叶。
上次她来时并未听到很多,只见到传说中的未婚夫本人。
西装革履如松般挺立的身姿,行动间的步调起伏间距,几乎一眼就能看出家世背景。
八成是前辈荫庇的帅将之家,军校出身,留洋海外。
今日区别于那日,又多了个人。
若说是彼此不和的未婚男女关系,这俩人有足够正当的理由单独见面,但加上柳和湘先生后,好像又不是那回事儿了。
关郁仪听着不远处三个人的争执,不禁无语,所以吵架在小巷子公共场所,真的没问题吗?被她一字不差全听进耳朵里也是活该。
“我只当你是妹妹,齐朔,你为什么不肯取消婚约?”
齐朔心道:因为你傻!
“梁延咏,我刚回国那次你就想取消婚约,我那时候问你,你给我的理由是什么?你喜欢男人,不敢耽搁我?”
“我说让你把心上人带回来给我看看,你推三阻四,这会儿又是一遍,说什么我只把你当妹妹……”齐朔质问着又好似压下怒火委屈道:“梁哥哥,这可是你祖父和我祖父定下的婚约。”
名叫梁延咏的这人反道:“现在都自由恋爱了,婚约早不作数了。再者我就是喜欢男人怎么了?我还就告诉你,我喜欢的男人就是柳和湘!”
齐朔:“……”不怎么,没怎么。
柳和湘静默立于一旁,不开口说一句话,好像他口中的柳和湘并不在场一样。
关郁仪不是有意听到这些的,尤其是梁延咏说“柳和湘是个男的也无所谓” 的言论。
不得不说,这位梁先生脑子和眼睛绝对有一个地方需要去看医生。
饶是柳先生穿上男装,关郁仪定睛再看,登时无语……
柳和湘穿上男装,如果不是名字一模一样,又心知她是女子,自己也认不出来。
不自觉惊讶地深呼吸引得这三位耳聪目明的人齐齐看向她这边,梁延咏呵道:“谁!”
关郁仪只好从墙角慢慢走出来,打了声招呼,“齐先生好,我来拜个早年。”
梁延咏的眉头能夹死好几只苍蝇,转头问齐朔,“是你的学生?”
齐朔神情不明看着柳和湘笑,正要说话却被抢白,柳和湘道:“没错,是齐朔在女大的学生,我见过。”
关郁仪:……
厉害了,柳先生,原来您还会变声的!
梁延咏狐疑地看着齐朔和柳和湘,反应过来道:“你前些时候说让我来,怎么你们俩在一块儿?”
齐朔好似不在乎关郁仪这个小插曲,状若刚反应过来道:“天呐,梁哥哥你喜欢的竟然是柳和湘!”
泫然欲泣,不敢置信的演起戏来,“我从前还道你不想履行婚约才拿喜欢男人的托词骗我,原来你真的……”
柳和湘掰下来她讶异捂住口鼻的手,毫不文雅地翻了白眼。
梁延咏看这俩人举止也有些迷惑,但他此次前来一是因为柳和湘,再则就是同齐朔讲清楚,取消婚约,着实没想到,两个人互相认识。
梁少爷瞧了瞧一旁镇定自若的女学生,总不好吓着人家再把事情闹大了,正要等日后再说,齐朔却不给他机会,当机立断道:“梁哥哥话已至此,婚约自然也不作数了,我会同父母解释清楚。”
“只不过,理由还是要如实说的,梁哥哥在梁家祖父面前怕是少不了要被教训。”
“这不用你操心,打从柳和湘退学起我就和我家老爷子说清楚了。”他说完仿佛压抑着情愫看向柳和湘道:“我把话说出来并非逼迫于你,希望你不要因此疏远于我。”
倘若不是脑子不好,这般深情也是一幅令人感动至深的画。
刚一说完生怕听到拒绝的话,同手同脚地离开。
关郁仪没忍住,转身目送可怜的梁大少爷的背影离去,为他掬一把泪。
再看脸色发黑的柳先生和哭着哭着就笑了的齐先生,后者默默道了句,“你不喜欢他吧?啧,不然影响你们生孩子,万一再生出来个傻子可怎么办?”
关郁仪也有点好奇,柳和湘八面不动,看不出喜欢不喜欢,倒是顺手扯了扯男装衬衫的领子,颇有些烦躁。
“你才是,把他耍得团团转,明明是你自己想退婚,还要他先开口。”柳和湘斜睨着她道:“他还背了断袖的名声。”
“我又不急,有个婚约而已,又没有喜欢的人还能做家里边催婚的挡箭牌,可是他急啊!”齐朔无所谓稍显遗憾道:“回去演一演伤心欲绝,至少还能拖个一年半载的,哎,就是麻烦。”
关郁仪仿佛成了和白墙融为一体,听漂亮英俊的先生们说着不该她听的话题。
“郁仪来拜年,叫你听了一耳朵乱七八糟的事,不过早听听也好,省得以后没防备。”齐朔乐得好似早开的花儿,丝毫不介意隐私泄露。柳先生则逼问道:“考试觉得怎么样,这些天没有管你们,别等这学期结束你就让教务长劝退了。”
关郁仪恭敬道:“幸有先生倾囊相授,齐先生慷慨不吝。”
文绉绉的听得两人嘴角齐齐一抽,关郁仪这才反应过来,写信写得她撒呓挣,方才听柳先生说完,瞬间代入了旧时严苛先生愚笨学生的角色。
窘迫一会儿又道:“齐先生新年好,柳先生新年好。”
“嗯,你也好。”可谓敷衍至极,柳先生道:“我现在心情不好,想找齐先生打一架,你看吗?”
齐朔:“谁要和你打?你堂堂一个大男人,这会儿来欺负小女子了吗?”
关郁仪心道:您可真促狭!
明明只是穿了男装,又被毫不知情的心上人当着前未婚妻的面表白了而已,柳先生烦躁情有可原,齐先生火上浇油,大概是真的想挨打。
谁知柳和湘真的听话,没有用武力解决问题,反问关郁仪,“你希望我俩谁赢?”
关郁仪还没来得及陷入两难就听她又道:“赢的人要抱你转圈圈。”
哦吼,关郁仪带着春风般的笑意道:“希望想输的人赢。柳先生和齐先生德才兼备,不争一时高下,赢得人生。”
柳和湘难得夸了她一句,“不错。”
“正月里不宜见血光,别打了,换个别的。”齐朔道:“换个温柔点的,石头剪刀布。”
柳和湘:那实在是太温柔了!
齐朔笑道:“我出剪刀哦!”
柳和湘也笑,“那我就出石头。”
关郁仪尚且没摸清楚这两人到底谁想输谁想赢,或是都想输的时候,就发现好好的石头剪刀布被玩成了这副鬼样子。
打一架的话,齐先生输的几率最大,但是这么高级又放在明面的石头剪刀布,关郁仪看不出哪边赢的几率大。
……等等,石头剪刀布和博弈论有关系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