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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志同道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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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无关风和月。”
关父就笑,问道:“说了什么,怎么还惆怅上了?”
“有点复杂,一两句说不清楚,总结下来就是,儿女情长。”
关郁仪沉声道:“爹,李俏和王田生两人有婚约在身你知道吗?”
证明问也不对,关郁仪忙道:“哎,也不是知道不知道的问题,他们两家出了□□换子那档子事儿都没撕破脸,想必就是指望这俩小辈的婚事重回正轨,就是李俏吧,她有旁的喜欢的人,所以来问问,倘或是别人要怎么做。”
“那这和你吟的诗关系也不大吧。”关父道:“不是说风月情痴吗,怎么不见情痴的另一个?”
关郁仪仰天无语,回头瞧着痴望麻雀手里捏着干粮的关章仪,毫无知觉地说了句,“哥身上留了那么多疤,当年遍体鳞伤,怎么那些人都没舍得在他脸上留下点痕迹?”
同芝兰玉树没什么干系了,自家人生得都不丑,关母更是有小乔的美称,儿肖母,足可见关章仪的脸有多出色。
然而时下以才能蜚声,这样好颜色多半不落好,亏得关章仪如今脑子不灵清,否则指不定惹来多少祸事。
提及相貌,又是含羞带怯的少女,关父立即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她瞧上了关章仪?”
倒也不用这么惊讶,作为朝夕相处多年的妹妹,关郁仪摸着良心说,关章仪没什么大毛病,除了犯病的时候吓死鸡,夜半失眠对月落泪之外,仍是个温柔动人的男子。
关父得到肯定的回答,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怎么的,关郁仪又道:“爹和娘不用为这事儿烦恼,小姑娘家主要是不愿意听长辈们的话嫁给邻家哥哥,又一直在闲言碎语里,关章仪还是我看她神情有异,心思不好对旁人说,一问之下才知道。”
松了一口气的关父还道,惑于皮相而已,还好不是耽搁了人家。
“她说,三四年前她有一次和家里人吵架,坐在山间吹风,哭得可惨,临到哭完了,照着水田里脏兮兮的脸,觉得回去还要挨骂,关章仪像个神仙一样悠然自得,没成想神仙似的哥哥递给她手帕,还给她擦眼泪,她那时候真的以为是山中跑出来的神仙精怪。”
关郁仪想着李俏说这话时的神情,怅然道:“后来又去找过,没找到,又见到关章仪才知道。”
倘若换个戏台子,还能演出几分天赐良缘来,但因为是关章仪,不仅不显得浪漫,反有些好笑。
关郁仪道:“她知道哥是什么状况,也就到这一步了,毕竟寻常人家的姑娘望而却步实属正常。”
关父长叹口气,没说什么,躲进厨房帮关母端菜去了。
这一日忙忙碌碌,很快到了晚上,晚上吃过年夜饭后听着巷子里的鞭炮声,关父打发儿女去街上玩耍。
烟花烟火都是紧俏货,实在也没什么可玩的,只趁着各家门口灯火辉映,来回追逐打闹。
李俏红扑扑的小脸泛着笑,从口袋里抓一小把饴糖花生,分给了兄妹俩。
关章仪不认生,关郁仪滞了一滞没好推辞。
小姑娘眼中,能聊得上话的,特别是知心话,那就已经算作好友之列,更无话不可说。
“郁仪姐姐,大学是不是特别有意思的事,能交到好多朋友啊?”
“有意思倒谈不上,每天上课下课挺无趣,至于交朋友……”关郁仪想起了小鱼儿和徐明惠,还有沈大小姐,心里颤动了一下,原来她已经把这些人当成了朋友,倏忽间又想起齐先生来,笑道:“交到了有趣的朋友,但是师长古古怪怪的。”
李俏只听了前半句,眼中尽是羡慕,“我阿爹阿娘说女孩识字就了不得了,再多学的也没用,他们还说,再过一两年就让我嫁人。”
“我……我不想嫁人,更不想嫁给田生哥。”
明显越来越低落的声音,关郁仪不说话,听这俏丽的小姑娘抽了抽鼻头,“我听女学生们说自由恋爱什么的,觉得她们说得好有道理。”
“要和喜欢的人在一起,喜欢是什么,就是想起要跟这个人过一辈子就会情不自禁笑起来,我……好像不喜欢田生哥,也对嫁人没有期许。”
小姑娘说着说着自己都迷茫了,关郁仪顺着她的思路走,一闪而逝后遗憾发现,她还没有遇到某个人,想要共度一生。
“郁仪姐姐读那么书,应该知道喜欢是什么吧?”
关郁仪:……如果不是知道你单纯又天真可爱,真会以为你在不着痕迹地嘲讽。
李俏并不是指望一个人能给她答案,她只是觉得不对,想要反抗,却不知道该从何处做起。十五六的小姑娘没有钻牛角尖的恶劣秉性,转而问道:“会不会觉得我不想嫁人的想法有点吓人?”
嫁人,嫁的是安身立命之本,成家早婚和终身一人都没什么问题,关郁仪以为这些都不是事儿,但她不能鼓动或反驳这个少女的想法。
“女大校长吴女士芳龄四十多,至今未嫁,但无论是精神还是物质上,她都有有完整且独立的能力,前后五百年,更有琴瑟和鸣,白头偕老之辈,你芳华出头,未来的路还有很长,不能这么早局限。”
李俏听了后似懂非懂道:“只要我有能力经营自己的物质和精神生活,就可以不嫁人是吗?”
“如果在三四十年后,身边人儿孙满堂,别人家的依依炊烟你也不觉得温暖艳羡的话,那就完全可以。”
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关章仪吃完了自己手里的零嘴,期盼的双眼看向李俏,关郁仪扶额无奈把自己手里的全给了他。
饴糖看着很粘牙,关章仪咀嚼得用力,费劲吧啦还要说话。
“志同……道合……”
关郁仪懂了他的意思,就算没有成家,女子也能择三五好友,共赴霜华。
她腾的一下起身,好像眼前天光大现,转瞬即逝。
李俏忙问,“怎么了?”
关郁仪笑道:“没什么,忽然想起一个人。嗯……那俏俏你觉得我哥怎么样?”
“郁仪姐姐既然问,那我也实话实说。”
李俏道:“章仪哥很好,我可能会喜欢。”
之所以是可能,而不是一定,是因为她不够坚定,和这样一个与常人不同的人共度需要很大勇气,她还是个无能为力的少女。
关郁仪松了口气,显然把这话理解成为寻常人的及时止损,望而却步,只庆幸于小姑娘没有喜欢上。
毕竟,就算她再怎么不肯承认,父亲所说的医生的话仍是悬在关章仪心上的一把利刃,随时给在意的人带来深如渊海的哀伤。
而这时候的关郁仪还不知道,李俏并不是因为及时止损才用了可能这个说法说法,她还小,不必着急做出决定,却急不可耐地想告诉关章仪,告诉关章仪的亲人。
欲自往以结誓,惧冒礼之为諐,待凤鸟以致辞,恐他人之我先。
关家哥哥虽不同常人,但也一定有好多人喜欢,那她自然要让他的亲人知道。
知道就好,她还小,还能长大,成为吴校长那样的人不大可能,但还是能努力一下。
不知不觉夜已深,此起彼伏的爆竹声渐歇息,余下稀稀落落的声音夹杂犬吠。
犬吠盖住了踢踏脚步声,瞧见了弄巷子熟悉的人影,仍旧提了盏小油灯。
关郁仪起身道:“我其实给不了你什么有用的建议,等你再长大一点,见过更多人更多世面的时候,自己会有判断的,人生都是摸索着向前的。”
她像提着小油灯的人影走过去,关章仪跟上,蓦地又跑回来,手心的饴糖还剩一块,他不由分说塞进人家小姑娘嘴里,末了拍拍手,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关父将先前的话也尽入耳中,眼下这一幕也尽收眼底,嘴唇轻颤,想笑又不敢笑。
十八岁给十五岁讲人生,嗯,不愧是自家女儿。
至于关章仪,小时候见了姑娘腼腆羞涩得很,长大后又冷漠到不假辞色,所以现在这样,反倒像是壳子里的装了个和善温柔的灵魂?
关父是个慈爱的好父亲,自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训斥他们,没料到竟被女儿说道了。
“今天是除夕夜,您还提灯做什么,路上灯影绰绰,哪里看不清路。”
“哎呀,顺手了,顺手就提着过来了,我说怎么感觉不大对。”关父轻拍脑门,提着灯摇摇晃晃走在兄妹俩前面。
关家在当地没什么亲人要初一早起拜年的,关家祖上人口多,分到现在已成了不知有没有香火的远亲,关家祖父母早逝埋在北京,山高路远,一年到头只清明回去祭拜一次,至于关母的亲人更不在身边,这便省去了初一早起拜年的功夫。
倒还有几个新熟的好友,正月里路上见过,寒暄一番便算拜会过了。
这年过得省事儿,关郁仪闲下来便写信。
写给小鱼儿和徐明惠,还有沈大小姐的。
但她没有徐明惠的地址,好在后两人在同一座城,据称是隔着墙的青梅青梅,便放心地寄到一处。
她前脚刚送出去信,就收到了张鱼来信。
“郁仪启,新年好。”
“过年好忙啊,是生意人家特别忙还是别家都这样?在学校的时候想念家里,回到家里又想念你们,我这几天啊守在柜前记账,早晚数钱数三遍,一天过去了,日复一日,枯燥又乏味……”
以上是一个山西醋老板的女儿唠唠叨叨发的牢骚,有意无意间透漏了她到底有多少钱要数。
“县里城里也有留洋海外或者接受高等教育的青年男女,过年回来无外乎一件事,有婚约的,不拘指腹为婚娃娃亲,富商买近的童养媳,青梅竹马盟定结亲,名门望族世交联姻,父母媒妁之言之类,总之,都告吹了。”
“忘了有没有跟你说过,小时候家中父母也给我定了亲事,他营商,是游学过海外的知识分子,虽然还是商人,倒也是知根知底,可我爹娘让我过赶紧就成婚,我着实不乐意。”
关郁仪心说,不愧是传承千年的婚嫁大事,逢年过节都避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