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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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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将深味这非人间的浓黑的悲凉,以我最大的哀病显于非人间。”
关父沉默一会儿才道:“苏斓那姑娘写给你的?”
“爹,就算我不看杂志也知道这句话的出处,只是觉得我有点怯懦和耍无赖。”关郁仪鼓起腮帮子,沉闷道:“我可耻地觉得这样的现状很好,家里虽然没有很多钱,但爹和娘康健安泰,只要关章仪活着,我可以养他一辈子,到他七十岁八十岁……”
“只要你们一直在,我就觉得苏斓说的事很遥远。反正不管多好的世道,总有人过得不好,无论多难堪的人间,总有人活得体面。”
比如他们一家,再比如所见跪地祈求的孤儿寡母,关郁仪不是那么伟大的人。
关父忽然抛下一颗炸弹,“可明年这个时候,说不定关章仪就不在了,你怎么办?”
关郁仪摇头说她不知道。
关父又问她,“那你为什么学文学,你们学校有医学,也有生物还有别的各种各样的专业,你为什么学文学?”
老关家还算半个书香门第,但关郁仪这姑娘从小就不喜欢诗书,别提多拗口生涩了,关母还曾埋怨过,家里那点墨香全给了儿子,小姑娘家反长了颗精打细算的脑子。
“闺女,你长这么大就苏斓一个朋友,她去北京的时候就算你因为家里条件不够留在了这儿,但是你读女大,学文学,总也有个理由吧。”
不愧是亲爹,可谓一针见血。
关父之前一点都不担心自家闺女会走上歪门邪道上,虽然看起来没干劲儿,浑浑噩噩又得过且过的,时不时一块铜板还要掰成两块花,他就是不担心。
关父这么跟关母讲过,“郁仪是个懂得珍惜的孩子。”
珍惜拥有和失去的人,珍爱仅存的国与家,珍惜爱和相守。
关郁仪认真思考后自己笑了,一口将手里泛凉的发糕吃下肚,她道:“一开始只是为了关章仪,自私自利地想知道关章仪经历了什么,想为他报仇,后来是一厢情愿想看关章仪的世界,蛮不讲理地继承他的愿望。”
她有不能放弃这个专业的理由,因为她一直想问关章仪。
你到底想去哪里?想看到什么?甘冒多大的风险?献出生命都不觉得可惜吗?
如果他还清醒,关郁仪可能会问,哥,你后悔了吗?
关章仪给不了她答案,她得自己去找,这就是她不能放弃的理由。
关父既忧愁又高兴,他之前的记者工作足够使他了解文字的力量。
近年来兴起的杂志文学作品,鼓舞了无数心中火焰不灭的文人志士,文学是可以沟通灵魂的媒介。
正因如此,才会有冰凉滚烫的文字燃烧在大火中。
关母静静等父女俩说完,她是很传统的女子,只是这些年不得已彪悍。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丈夫的职业生涯几乎完蛋了,一家人半是沦落半是驱逐被赶出北京城,落脚金陵;为了生计,放下了矜持自傲,沿街叫卖;好不容易儿子长大成人,却丢了半条命。
关母少有这样强硬的时候,顾不得过年过节的喜庆和气,她说:“自私也好,可耻也罢,关郁仪,你明年给我换了你学的那什么劳什子!”
关父道:“你看你,之前不还说女孩子学文学养人养气质,高兴的不得了吗?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就让闺女换?”
“关岁禾!”
关父心想,年近半百了,没跟妻子红过脸,没想到还能有一回连名带姓喊他的时候。
关母扯着嗓子高声道:“是,你们一家子文化人,不说都懂,就我一个孤陋寡闻的市井小人,不懂你们多高尚多伟岸!”
说着说着竟有了丝丝哭腔,“我儿子半条命献出去了,剩下这半条命也朝不保夕,你跟我说我女儿也要走这条路,告诉你,我不同意!”
老妻凶悍,关父不敢招惹,只好使眼色给女儿,关郁仪忙上前安慰,“娘,我还只是学了点皮毛,且不说走英雄志士的老路,一篇完整的论述文都还写不全呢,你想的那些不会发生的。”
“不行,必须换!”
“好好好,我再去学个旁的傍身的。”关郁仪边安慰边道:“娘,您实在想多了。我们古典文学的先生这学期都在说我没天赋,文学方面就是块朽木,您实在不必担心那些的,我想搅弄点什么,人家还嫌弃我不够格呢。”
关郁仪说出来实情,关母将信将疑,听了之后不觉高兴,反而更生气了。
“你代笔写的信多好,你爹都没你写得好,怎么会没有天赋,你们先生这话说的,欺负人!”
好说歹说算是将人哄住了,关郁仪站直了扶住关母,只见鬓间白发斑驳,眼尾横生波澜,额起皱纹,沟壑纵深,不由得鼻间辛酸。
“无论如何,不准你去北京,不准你走得太远。”
关章仪手足无措站在一旁,看了看父亲,又看看抱在一起的母亲妹妹,将盘子放到父亲手上,张臂环抱。
“不哭不哭啊,乖。”
关父看了看只剩糕点碎屑的盘子,无语看天,又看看抱成一团的家人,放到一旁后也抱了上去。
“过年一家人在一起,得开开心心的。”
说的是,毕竟他们都吃过点东西垫肚子,关母忙活了一下午,这会儿别伤感的饭都吃不好,关父的话还是起到作用了。
自己人的矛盾吵闹,坐到一个饭桌上,夹两筷子菜,碰两下酒杯一般都能消气儿了。
岁月摧折的白发掠过,抚平细纹和沧桑,关母和年轻时没什么两样,特别是双目蓄满泪水的时候。
关父体贴地擦去老妻热泪,微笑道:“万事还有我,关章仪好好的也要娶媳妇儿,关郁仪要嫁人,我知道你舍不得他们,可咱俩成亲的时候,说好的偕老今生,愿同尘与灰,说的本就就你跟我,没他们俩什么事儿呀!”
不愧是吃过的饭比他们吃过的盐还多的老爹,关郁仪莫名打了饱嗝,就见关章仪不遗余力夹菜,关母一个不留神,饭碗里的菜堆成了尖尖的小山。
关母侧望老头子,转头无可奈何,“关章仪,你快吃,不用管我。”
大抵是没人需要他夹菜,兴冲冲的傻哥哥立马扒拉起自己碗里。
关父见人哄好了,便矫情起来,“哎,当初说的有儿有女后我也是你心里最重要的,果然你年轻时候说了不少话诓骗我。”
关母:……
轻轻一声停箸后,她道:“关岁禾,你今年五十又三了,老脸不红吗?”
关父哼哼两声,扒拉着自己的碗。
二十九这天早起贴对联,关家的对联从来没从外面买过。
一家四口人,关母年轻时候文墨弄得不少,关父更不必说,关章仪十五六岁的时候一手字写得也够端正,关郁仪则是从关章仪撂挑子后才从看帖的正不正到亲自上手写。
不拘含义深刻,对仗工整,韵脚无错,字里行间带上些春啊吉祥如意之类的话,大体不出错就行。
熬了浆糊拿上刷子帖门前,关郁仪指挥她哥贴对联。
“向上一点,偏左一点。”
“福字倒过来贴,但还是要贴正。”
关章仪:“……那是正是倒?”
关父乐呵呵听了笑话,等这兄妹俩叽里咕噜全贴完了,关父又拿起一摞干透的福字道:“街坊四邻的,看好多还没贴,你去,给人家分一分。”
关郁仪接过去,脸上的笑意散了几分,道:“以前没写过,怎么今年写这么多?”
“手痒就多写了几张。”关父道:“你快去,趁着这会儿还早,不宜过午。”
关郁仪点头要去,见关章仪蹲到堂前百无聊赖拉上了他。
关父叮嘱,“别漏掉了李家和王田生家。”
“知道了知道了。”关郁仪微有些不耐烦,老爹不会押着闺女去给人家道歉赔礼,尽管当日的事错不全在自家,但闺女有错,就得去意思一下,也算是为她好。
不管哪的人,总有排外的属性,尤其是关家人不大好走动,是以这么多年来与街坊四邻的交情都不深,闲言碎语他们说了不少,要说谁谁家的龌龊事,被她个小丫头片子听了,整条巷的人家都有嫌疑,但捅破这层皮的关郁仪在背后会被他们说得更过分。
拿人家手短,总之,送对联也算是庸俗且一般的求好。
一条街不过七八户人家,老爹写了二三十张,逢年过节不闭门户,正巧也有不少人正在贴对联。
关郁仪操起正宗的方言,腼腆道:“阿叔阿公新年好,福运满满。”
关章仪又用官话重复一遍,到底是小辈伶俐,他们乐呵呵收下后也只有夸的份儿。
轮到关父叮嘱的那两家,虽然看起来仍有些介怀关郁仪,面不改色的笑意总不能垮掉。
“郁仪和你哥哥新年好,回去也代我们问候关书生和乔娘子新年好。”
“关夫子这字是真漂亮,怪不得都肯找他代写书信。”
书生夫子的,也很好听,但就像是新鲜出炉的白玉糕上装点了一勺大酱汤,不一定不好吃,但不合时宜是肯定的。
可这么说也没错,街巷和关郁仪一般年纪的,比她小几岁的,不曾正式拜师入学,也肯定得了关父启蒙。
关郁仪只当听不出,依旧拜年。
临到巷头巷尾走一遍后,手里的福字也全给出去,正要回家的时候,关郁仪被人从身后叫住,“关家阿姊,你等等。”
关郁仪听着好似在喊她,驻足回看,果然见到一娇俏的姑娘。
赫然是那李家的女娃,眼睛像杏核一样,直挺挺望进人心坎儿里。
“俏俏?”
“嗯,关阿姊,我是俏俏,刚才看见你给我家送福字了,谢谢你。”李俏那双大眼看着关章仪,一腔诚挚道:“也谢谢章仪哥。”
关章仪不吭声,回以微笑。
关郁仪来回看,只觉得好笑。
这俩人都是大眼睛,眼里澄澈无垢对望,像两颗饱满晶莹的珠子干瞪眼。
道过谢后还是要走,哪成想这姑娘拽住了关郁仪,羞红着脸好似鼓足勇气道:“关阿姊读书识字见多识广,我有些事想问你。”
关郁仪看了看关章仪,又看了看局促不安的少女,紧张地好像要原地转个圈似的。
“那好,你若是现在有时间,不介意到我家的话,不如跟我们一起回去?”
少女立即点头跟他们回去。
差不多也到做午饭的时候,关母已经准备起来了,关父讶异俩孩子还带了一个回来,知道是找女儿有话说的客人,拘了关章仪,留两个女儿家说话。
大约过去了一刻钟,李俏失魂落魄离开,倒叫关郁仪心下百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