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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甜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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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鱼怕她没意识到严重,急道:“刨除人伦纲常这些,齐先生她或许是一位好的师长,但也只是师长。”
“你并不知道她是否和你一样,而且退一万步来讲,就算她和你一样,也不会认定就是你了。”
齐先生太优秀,无论是选择男性还是女性作为伴侣,无论她是女大端庄的教书先生还是欢场游走的女妖,都不缺献殷勤的人。
换句话来说,关郁仪年轻聪慧,也许将来会做出很高的成就,可眼下,只有眼下,她什么也不是,什么都没有。
难为小鱼儿,不过匆匆瞥了几眼,衍生出来这么多的担忧。
关郁仪听懂她在说什么,不知该作何神情,无奈笑道:“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齐先生有未婚夫。”
张鱼:“她有未婚夫怎么了,她有……她有未婚夫啊!”
“料想沈岑梅说的带过去的别人应该就是她的未婚夫了。”关郁仪道:“你这脑袋瓜里装的什么,齐先生也是书香门第,名门之后,这样的人家有婚约岂不正常?”
张鱼被她说的晕乎乎的,点头想到,也是,连她这样行商人家都有定亲对象,齐先生有未婚夫再正常不过。
是以她放心地拍拍关郁仪的肩膀,悬起来的心是放下了,一时大意竟忘了,她堂堂一个情报小天才都不知道的事,关郁仪又是怎么知道的?
漫长的假期开始,家境贫寒的学生们也会去找份零工来补贴家用,关郁仪也有这个想法,不过仍是赖在家里帮忙。
临近年关,多是异乡游子思归,难免费些笔墨,虽说一座座洋人带来的信号塔,电报机也能传递消息,但古板守旧的一辈人不愿意用,穷苦寒酸的那一类人用不起。
饶是如此,关老爹还要感慨,“今时确实不同往日,以前逢年过节找我来写书信的人可比现在多得多,有些遣词造句都要细细推敲,哪像现在,一张纸囫囵把话说完了,字里行间的情分也少了。”
什么新与旧的,他们老一辈人不愿意懂,关父年轻时广交好友,不必迫于生计,自然不在乎帮邻里乡亲写几封书信,文雅酸腐,也不管人家能不能听懂。
可今日要靠着舞文弄墨生计的时候,总要担心收信人家中是否通文识字,还嫌找来的人少。
关郁仪在旁记着那些人的要写的何时何事何求,却觉得老爹过年也别想歇息了。
冬日难得的晴天,关父将文房四宝移到院里里,一侧是装封的信,一侧还未来得及写。
前几日阴雨,屋里的书发霉了,尤其是关章仪的屋子里,他这个人就算脑子不清楚了,还有半个墙壁的书摆在架上。
关母忙着准备过年用的东西,兄妹俩闲着在院里大眼瞪小眼,就指挥他们晒书去。
关章仪找到好玩儿的事,听着一页页纸张翻出的声音,关郁仪懒懒散散趴在椅子上道:“爹,好歹我也是学文学的大学生,你一个人写,写到三十初一都写不完,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帮你?”
关父还没说好不好,关章仪先凑过来糊了一手的墨汁,一巴掌印在了洁白的宣纸上,献宝似的道:“我来帮忙。”
回头看,发霉的书已经铺满了石板,关郁仪夸他,“哥做得很好,可以去休息一会儿。”
她刚说完就见关章仪弯下腰,把头伸过来,一双眼纯洁懵懂,光华璀璨好像在期待什么,关郁仪将手放在他头顶,轻轻摸了摸,笑道:“哥哥今天也很乖,奖励一根糖葫芦。”
关父笑她,“不是奖励竹蜻蜓、凉白开和西北风,这回实打实的糖葫芦,你可不能觉得他傻就骗他。”
关郁仪道:“我看关章仪时呆时愣的,有时候偏精明,哪里傻?”
不是她有意安慰才说的话,关章仪不傻,只是有时候反应慢,大概是从前治疯病留下的话后遗症。
抢走他的宝贝匣子那天,关郁仪见过与常人无异的哥哥,甚至在此前她也见过,所以才坚信,哥哥的病渐渐好了,而不是爹娘所说的寿数将尽。
关父不懂自家姑娘的执拗,见她提笔落字,调侃道:“你能写好吗?写信也有诸多讲究。”
“亲人长辈,姐妹兄弟,知交好友,竹马青梅还有妻儿老小,我知道。”关郁仪并非怠慢,而是觉得,代笔的书信在朝不保夕的时候,十之八九涅灭途中。
倘若是真的要紧的事,为何不能亲自当面说。
铺陈纸笔的文字,是这世上最轻率又脆弱的东西。
忍不住在心中嘲笑自己的关郁仪,又找到了一个自己根本不适合学文学的证据。
非但不热爱,且抱有轻蔑。
关父深深看向她,话里有话反问道:“你真的知道?”
“知道。”
虽然但是,关老爹最后仍只让她挑着写给父母亲人和兄弟姐妹的信。
言由心生,情随意动,共情会有更好的表达,而恰好,关郁仪父母健全,兄长仍在,虽无姐妹,但能领会。
关郁仪做得很好,拿着报酬的一部分带关章仪上街去了。
沿着小徑甫一出胡同就是小集市,不卖布匹粮油,就卖些糖人点心,小食甜糕,那甜味像是从巷子的墙砖瓦缝间渗出来一般,萦绕不绝。
此处几乎能算是孩童的乐园,当然仅限于兜里有钱的孩童。
至于那些兜里没钱的孩童,自然只能眼巴巴看着。
看着眼珠子来回转悠的关章仪,关郁仪不由得扶额,不管带哥哥来多少次,他依然能保持第一次的新鲜感。
扛着草靶子的小贩穿着厚厚的棉衣站在路边,上面一串串的红果子是她这次的目标,关章仪顺着妹妹的目光望去,自然也锁定了那道甜丝丝的色彩。
小贩只见一双成年男女直勾勾得盯着他,吓了一跳。
直到两人走近抠抠搜搜拿出来一个铜币,小贩无语翻白眼,没想到只是买糖葫芦的。
关章仪清晰可见地咽了咽口水,转头送到妹妹嘴边,“你先吃。”
酸酸甜甜的,关郁仪尝了一个,塞满了口腔拧住眉头唔唔地道:“难吃,你不许浪费。”
果见关章仪委委屈屈地咬下去,甜丝丝的糖衣在嘴里化开的时候也不委屈了,专心致志啃他的糖葫芦。
关郁仪看他高兴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有一搭没一搭说着,“你怎么会喜欢吃这种东西?我是个女孩子都没你喜欢吃甜的。”
“和男孩女孩没关系。”关章仪一脸正色道:“娘喜欢吃甜的,爹不喜欢,你记着就好了。”
没有没脑的,关郁仪又不能和他计较,只道:“记不住,你自己记住就好了。”
她也不知道生哪门子的气就把人撂在身后老远,关母在门口瞧见了前头哪个已经走到门口了,后头那个才刚转过巷子,“闹别扭了?”
等关章仪过来了才道:“你是哥哥,要让着妹妹。”
关章仪反应好一会儿,“嗯,我会的。”
接连几日同关父写信,关郁仪始终在写家书,写得腻烦了还会拿起老爹写的信看看打发时间。
她正好拿到要求写给未婚妻的,这人认得几个字,深觉自己的文采不够好,便找人代笔,他提的要求苛刻,要缠绵又不失庄重,文雅又不显疏离,幽默还不显轻佻……
这是当时付钱的时候记下来的要求,因为太特殊,关郁仪就记下来了。
她当时觉得眼皮直跳,亲眼见到老爹的代笔,不由得竖起大拇指。
有的人不会写信,有的人向家中保平安是懒散应付,关郁仪觉得头大的,留待亲爹自己处理。
闲来父女两人喝茶,关父道:“前几日前头巷子的人同我告状,说你一个姑娘家口无遮拦,要我好好管教,所以郁仪你说了什么?”
关老爹见她萎靡,问道:“李家妞妞和隔壁王田生两家的事是不是?”
“嗯,爹,隔了这么久了,你是要兴师问罪?”
“不是,就是好奇,你也不懂,怎么看的出来那对儿青梅竹马的?”
关郁仪顿觉羞辱,什么叫啥也不懂,她不服气,“我怎么不懂,远的有戏文话本,才子佳人,近的有爹娘,堪为表率,我岂能不懂。”
“好好好,不说他们。”关父笑着转移话题后道:“不过你也别在揪着人家的出身说,那两家的荒唐事人家自有了断,别经你口出后反倒移了最初的念头,有情无情的你犯不着去拆散人家,又结了仇,实在不必。”
关郁仪应声,又想起来给苏斓写信,可翻来覆去都是旧事重提,无趣,只好作罢。
前头几封信如石沉大海,没成想在年前还能收到苏斓的回信。
叫关郁仪说来,这半年大约只有她在原地踏步。
苏斓的生活很精彩,如果不是知道苏斓上京大的目的。
关父正端了茶碗过来,正好看到姑娘把手里的信翻看了一遍又一遍,便问道:“谁来的信,写了什么你要反复看?”
关郁仪笑,“苏斓,她说她今年不回来,还说北平有多好多好,她们组织了同好会,思想什么的,黑格尔柏拉图哲学什么的,听起来很厉害。”
晚风难得温柔,关父和关郁仪把挣钱的活儿干完了,关母指挥关章仪跑腿。
“糖拿过来,葱剥皮,欸,关章仪去洗手。”
年关到了,今年没三十,二十九就是大年,紧赶慢赶的到二十八,关母准备吃的东西,关章仪被使唤。
甜辣咸淡的做出来总要让他先尝一尝,关郁仪凑过去也要尝,反被老母亲作势的一巴掌吓跑了。
傻哥哥见状端起盘子去追她,非逼着妹妹也尝尝。
“桂花糕和松糕好吃,糖也好吃,娘不给你吃我都给你留着。”
关郁仪:……我谢谢你。
但听着就不是她爱吃的,太甜了,勉为其难的,她将将尝了一口。
关父乐呵呵地看着兄妹两人闹腾,关郁仪每样尝一口,端起海碗灌了一大碗的水。
院子里消停没多久,关母吆喝道:“关郁仪,刚出炉的葱油发糕自己来拿!”
白净的盘子上只放了两块还在冒热气儿的发糕,关郁仪揪一下吹一下手,废了老半天劲儿终于凉了才扯下来一块,压着关章仪的脑袋逼他吃下去,咽下去后就见关章仪生嚼了两块糖。
关父自觉拿起发糕啃,关郁仪边吃边道:“爹,你知道苏斓她舅舅吗?”
“不知道。”
“苏斓北上求学就是因为她舅舅,她舅舅比关章仪大个六七岁,好多年前去北平求学就再也没回来,她说,她那时候还小,现在就是想看看舅舅为了什么付出生命,又保卫了什么。她才去了半年,就说,她已经知道了。”
关父静静听着关郁仪诉说,目光却跟随在关章仪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