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六老板

13、搪塞

　　“这就是你昨天跟我说的闺女很坚强？”

　　“那会儿她还笑，我还当她豁达，哪成想情绪还带迟滞的。”关父边用帕子沾了凉水搁在女儿额头上边轻声回复关母的问话，叹了口气才道：“也好，病一场想开了也好，总好过憋在心里再憋出毛病来。”

　　关母对此颇为认同，他们做父母的并非不疼儿女，手心手背都是肉，关章仪出事那年他们就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准备。

　　不是不伤心，是伤心也无济于事，小女儿……兄妹二人就算往日不和，但也是至亲，尤其是女儿长大后颇有些把兄长当弟弟来哄着的意思，乍然听了有此反应也属正常。

　　额上的凉意沁人，关郁仪醒过来的时候正好听见爹和娘一问一答，撑起身子坐起来问的第一句：“我哥呢？”

　　“他在啃鸡腿，你饿不饿，你发热了，鸡腿是吃不，你爹给你煮了菜粥。”

　　关母使唤丈夫去盛粥，且将门口啃骨头的关章仪也拎过来，没好气儿地道：“你看看这会儿连根鸡骨头都不给你留的关章仪，说不准就不那么伤心了。”

　　关郁仪便笑，轻靠在母亲的怀里，关母嘴上训斥，却也带了些微的哽咽，“你坚强，你憋着不哭，你还要笑，你这么厉害，怎么一晚上过去烧得迷迷糊糊了？”

　　“死心眼的孩子，你伤心难过，爹和娘又不是不让你伤心难过，非得在我们面前死撑着。”

　　关母抚着怀中女儿的后背，深吸两口气才没叫哽咽声泄出来。

　　“关章仪已经这样了，你再垮了叫我们怎么办？”

　　关郁仪道：“娘，你和爹一定要长命百岁。”

　　正好关父端了粥进来，关章仪吃完自去收拾干净才进来，直扑到关母这里，焦急问道：“妹妹怎么了？谁欺负妹妹了？”

　　关郁仪忿忿道：“一个讨厌鬼。”

　　“那哥哥帮你打他。”

　　一派兄妹友好的场景，关郁仪听了心中郁结散了不少，道：“你打不过他，别还得我去救你。”

　　关章仪道：“比之前打你的二牛还厉害。”

　　果见关哥哥低眉耷眼，行吧，那他确实打不过，还容易拖累妹妹。

　　关父和关母见状都笑了。

　　临近学期末，关郁仪告病假一天，齐先生告假一天，与此同时柳先生也告假了，且三人的说辞都是“偶感风寒”。

　　于是关郁仪第二日回到学校的时候就教人逮住不让走。

　　一马当先的仍是沈大小姐，围着她转了一圈狐疑道：“你们有事瞒着我？”

　　关郁仪纳闷，你们？她和张鱼还有徐明惠都算在此列，她昨日没来，如若有什么疑惑想问，不早该问那两位了，何苦舍近求远留到今日再来问她？

　　身后的张鱼快速冲她摇头，关郁仪懂了这是什么意思。

　　前日的齐先生是她救下来的，虽然齐朔不一定需要她多此一举，这些事大大咧咧放在张鱼和徐明惠跟前没什么问题，升斗小民间的利益牵扯不了那么广远，齐先生说得又含蓄，自然没什么大碍。

　　但沈大小姐不一样，她沈家是实打实手里掌兵的，暗处牵连各方，保不齐就有与齐先生相关联的，所以有些谎，注定还要她关郁仪来圆。

　　关郁仪轻轻咳嗽，仿佛压抑喉间的痒意，悲悲切切的眼睛里含着水光，苍白的小脸加上隐忍的病痛，艰涩地扯开笑容道：“我是因为风寒才告假的，倒是不知道齐先生和柳先生也告假了。”

　　沈岑梅避开她湿漉漉的眼神，不自在地让开道，关郁怎么好像她在欺负人一样？

　　“那个，身体要紧，别说那么多了。”沈岑梅目送关郁仪走远，余光瞥到鬼鬼祟祟转身走的张鱼和徐明惠，本来想叫住她们，略一思索还是作罢。

　　关郁仪病了她们自诩好友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知道齐朔先生的事？

　　要不怎么说，沈大小姐心思单纯，直肠子没那些九曲七窍。

　　回到教室的关郁仪趴在桌子上枕着胳膊和几位同学打过招呼后继续冥想沉思，周遭的小姑娘们并不在意，反正她从来不是个活泼多话的人。

　　张鱼心里记挂着前日发生的事，一边担心郁仪会不会惹祸上身，一边又纠结着她和齐先生到底有关系，前者她帮不上忙，后者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总不能直接问，我想知道你和齐先生到底是什么关系？

　　呵，这话不如留给徐大毛猴去问沈孔雀，还能落一通好打。

　　不过还是等等再说，这几日她们忙着准备学期末测验，大学什么都好，但是第一个自己创办的女子大学总有些严苛。

　　魏女士在开专业导论课程的时候对每一位金女大学子都是如沐春风的，但听二年级和三年级以上的姐姐们说：“教务长对于学业不合格的学子更是如秋风扫落叶般，从不留情。”

　　学业不合格，无非就是德智体美几方面，品德暂且不提，智力无非和课业挂钩，那可不是简简单单的及格就足够了，需要评级达到中等及以上，一旦有三科考核低于中等就会被淘汰出学校。

　　“不然每年招收的学生数量都差不多，一两年后基本只剩下了一半？”三年级的姐姐如是说道：“魏教务长女大学子的要求，完全是继承了吴校长之前的校长德夫人的志愿，精英教育。”

　　对此学子们并没有过多的怨言，毕竟读得了大学的女子家中长辈总不会是目光短浅之辈，对此反而乐见其成。

　　凛冬里的江南太多缠绵冷雨，跗骨的湿寒不消，没几日就要学期末测验，在那之前，关郁仪过上了她半年前梦寐以求的大学生活。

　　家里到学校，学校到家里，没有意料之外的人打搅生活，但她总是高兴不起来。

　　冬天漫长得刚起头，不知道何时才能熬过去。

　　所有的考试结束后，沈大小姐憋不住一个人去探望了齐先生回来，指挥着身后乌泱泱的仆从，不耐烦地把一盒盒精美诱人的特产发放到每位学子手里，铁青着脸道：“齐先生说她送大家的特产，提前祝大家过年好。”

　　没人上前触沈大小姐的霉头，高高兴兴道了谢，些许人遗憾道：“我家中没什么亲人了，就留在这儿过年了。”

　　沈大小姐不知道听到没，平素没事招惹她的猴子沉静不说话，她反而拎起了三五个不一样的特产塞给徐明惠。

　　徐明惠笑看她，“沈大小姐做慈善呢，给了我旁的人就少了。”

　　大小姐大手一挥，满不在乎道：“就这么点东西，关郁仪和张鱼先别拿，我回头给你们加倍补上。”

　　一如既往豪横，但徐明惠还是不拿了，她道：“我不留在这儿过年，家里边也还有亲人。”

　　她无奈，虽然亲人比没有强不了多少。

　　听起来谁家都有不可明说的家事，但徐明惠不是需要沈大小姐大发慈悲救济的人，只拿了自己该拿的，剩下的分给了张鱼和关郁仪后，难得没去调戏沈岑梅，自顾自潇洒走了。

　　关郁仪浅笑道：“谢谢齐先生的新年贺礼，提前祝小鱼儿和沈大小姐新年快乐。”

　　“郁仪也是，新年快乐，明年见。”张鱼很快就要走了，祝福的话肯定趁早说。

　　她俩情谊深厚，可让本就不大高兴的沈岑梅更生气了。

　　听听这俩人的同窗情深足见其深，齐先生呢，她家又不远，张鱼就罢了，关郁仪得了齐先生那么多教导恩惠，怎么连上门拜会的心思都没有？

　　沈岑梅没好气问道：“你不去探望齐先生？”

　　关郁仪愣了片刻，“她的病还没好吗？”

　　什么病，分明是伤，沈岑梅又不是真的傻，这些人瞒着她虽然有道理，她不去拆穿已是善解人意，但关郁仪这样没良心还爱面子的人可真不多见。

　　想起来在齐先生家中见到的，沈大小姐到这会儿还有点气不顺，哼哼两声才好心道：“柳先生没生病，她去齐先生那里做好人了，顺便还带了个别的人过去了，至于你，爱去不去！”

　　关郁仪很是不解，于情面上说，她受师长教导逢年过节拜会理所应当，但从这些个人嘴里说出来，总有种别的意思。

　　等到沈大小姐施施然朝着徐明惠离去的方向走了，张鱼才挽住她的手臂道：“陪我走走吧。”

　　说来四个人之间的关系突然好得莫名，她们两人明明是最先认识的，张鱼渐渐和徐明惠走得近了，因着种种原因，最近有意无意间在避开关郁仪。

　　圆脸姑娘依然纠结，微张嘴唇，苦恼地垂头丧气。

　　“抱歉，有些话不知该不该说，又不知怎么开口，所以这些时候与你疏远了。”

　　张鱼上来先道歉，反正道歉总没错。

　　关郁仪耐心等她整理好要说的话。

　　张鱼道：“有好几次，街上买东西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过你与齐先生，有一次是坐在一起尝梅花糕。”

　　关郁仪了然她要说的是什么。

　　从前下学后有去齐朔那里学习诗文的借口，偶尔也会闲逛，较真说起来是不务正业。

　　梅花糕那次，大约是齐先生饿了，两人坐在河边，关郁仪不喜欢吃甜食，齐朔逗她，非要她尝一口。

　　旁人眼中女孩子打闹戏耍，不是大不了的事，但张鱼不是一似一般的旁人，她敏锐且观察入微。

　　张鱼道：“郁仪你很聪明，所以，我有点不信你是真的没有意识到。”

　　“沈岑梅常常因为你与齐先生的亲近吃醋，所以我不信你没意识到你与齐先生超出一般人的亲近，起初我也觉得是我想多了，但最近我感觉，尽管惊世骇俗，但那就是真相。”

　　张鱼斩钉截铁说道：“喜欢不分性别但世有伦理，你若是自欺欺人，就不是我认识的关郁仪了。”

　　关郁仪心说，你才认识我多久啊，但听她说得严肃正经，不知怎地反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