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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芥蒂 ...

  •   嘴上说着让闺女自己动手填饱肚子,还是任劳任怨点灶烧火。

      关郁仪是个不爱讲心里话的人,关老爹打从家中遭变也不怎么爱说话,父女俩从未有敞开心扉说话的时候,夜清月明,难得有机会。

      “你现在闻到酒味儿还会呕吐吗?”

      关老爹左手转着面片,右手拿着擀面杖,案板上薄薄的一层面粉沾在手上,灶膛里的明火和潮湿的柴火炸了个火花,明明暗暗的光映在脸庞,烤得人有点干巴巴的。

      关郁仪道:“比以前好多了,怎么,是您馋了想喝酒吗?”

      细长的面条抖擞面粉下进锅里,咕嘟咕嘟冒泡的白汤汁底下翻滚着柔软白嫩的食物,泛着香气的鸡汤浇上去,又会变个颜色。

      关老爹又开始絮絮叨叨,“唉,酒是这辈子都不会碰了。从前的事儿,你娘和我都没跟你提过,怕你再记起来。不知道你记不记得了,之前不敢问你,现在爹就这么多嘴一问,郁仪啊,你记不记得了,自己是因为什么才会有闻不得酒气的毛病?”

      “脑子里不记得。”关郁仪只能这么说,她那时候年纪太小了,所以不记得,又或者是创伤太大,选择性忘记了。

      可就算内心和脑海里忘了,身体的反射都还在。

      关老爹说:“医生说,关章仪就这两年的光景了,乐观点也就后年这个时候的事儿了。”

      “啪嗒”一声,竹制筷子落地的声音重重砸在地上,灶膛里的灰还有余热呢,人怎么会说不行就不行了?

      关郁仪煞白着脸缓缓微笑道:“爹,你在骗我吧?是不是哥他又犯糊涂找妹妹的嫁妆,您就想了这个办法来骗我,大可不必,我还给他就是了,我现在就还给他。”

      她猛地站起来差点打翻了刚出锅的汤面,热汤溅到手背上,关老爹非但没着急关切,反而疾言厉色道:“郁仪啊,坐下!”

      温和佝偻的老父亲,长衫外穿了件短袄,厚实也厚实,毕竟是关母一针一线手缝的,夹层的棉花是老旧的衣服里拆下来的拼了好多衣裳碎布做成的里子,手却一直冰凉冰凉的,粗糙老茧还凉的手,不慌不忙地抹掉她脸上的热泪。

      “不哭啊,乖乖。”他还像小时候那样给她拭去眼泪,可那双手不住地颤抖。

      “边吃边说,你看我本来应该等你吃完再说的,一时嘴快,你可别浪费了我的一番手艺。”关老爹取了双干净筷子塞到她手里,不吭一声看着她吃,像是她不吃就不会继续说下去的架势。

      关郁仪果真坐下来,用力埋头扒拉碗里的饭。

      直到碗底连一口汤都不剩,关老爹才道:“这才对嘛,我和你娘商量说,要是你这顿饭都吃不下,还打算编个谎话来骗骗你,就说,嗯是个玩笑了,是你哥哭着闹着想要回来他的东西,我们才来骗你的……”

      “咱们家这境况,没办法全然顾及得到你,你娘说你打小爱把事藏心里,郁结伤神,再加上体弱,虽然养回来不少,别等着把消息告诉你了,你又伤心得寝卧难安,食不下咽,到时候别说关章仪活不活得成,我们连你也要失去了。”

      幸好,虽然是娇娇弱弱的女儿家,足够坚强,才不用他们在往后不多的时日里编出一个又一个谎话。

      “离家北上求学的时候,你娘去庙里给他求了张平安福,那混小子,含蓄地说你娘是封建迷信,走的前夜却特意让你娘缝好了挂在脖子上,临走时抱了抱,再回来的时候就这样了。”

      时隔许多年,旧事重提,谈不上悲愤哀怨,关老爹其实早有准备。

      风华正茂的大小伙子离家时洋溢着少年意气,满腔漫怀爱国救世的热情。关老爹接到往年故交通知,上京去领回儿子的时候还以为最多遭受打击,学校退学。

      关老爹那时候不知是不愿意相信家国已经到了此等地步,还是年逾不惑仍然天真,直到在洁白的病床和刺鼻的酒精味道充斥,医院里说着叽里咕噜外语的医生,以及看到手腕和脚踝处镣铐和金属磨损的血痕,半身溃烂脓肿的伤疤……

      “我们不知道关章仪经历了什么。”关老爹竭力不去回想那时候的情景,但他需要让闺女知道真相,只好避重就轻说了些,“那时候你哥他就那么躺在病床上,虽然身体还有温度,我和你娘的心都凉透了,所以他能醒过来,哪怕是精神状况差,我们也都愿意养着他,只是有太多对不起你的地方。”

      关郁仪心里不是滋味,她记忆隐隐记得,主要是她那时候已经记事了,不说关章仪这些年来亲自下手杀了的牲畜有多少,光是自家养的鸡都被他吓死不少。

      她爹说的精神状况差,其实含蓄不少,关章仪那时候三天两头自杀,送医院的次数都快和一日三餐比肩了。

      但她听自己爹的话里,可不止这些。

      “郁仪你还记得自己为什么厌恶酒的气味吗?”关老爹试探地问她,又忍不住道:“医生说你忘了,但你有段时间对关章又怕又讨厌,是还记得吧?”

      “所以,是哥他对我做了什么我才对酒有了抗拒是吗?”关郁仪心说,这么多年了,倒也不是全然不记得。

      关章仪,全天下最疼爱妹妹的哥哥,发疯的时候,甚至,几次三番差点杀了自己的亲妹妹。

      关老爹以为是那时心理创伤太大,关郁仪选择性忘记了,但身体始终记得,并不打算继续瞒着。

      “咱们家从前有两口盛水的大缸,后来你娘砸了,咱们就从附近的水源担水来用,那两口大缸,从前是盛酒的。出事那天,你哥的精神稳定,没有大叫也没有砸东西,你也知道家里头拮据,我和你娘就出去了。回来的时候,你在院子里盛酒的大缸里,当时你只比水缸高一点点,整个身子蜷缩在缸里,酒漫过眼睛,几乎没了气息。”

      “我和你娘就见你哥瘫坐在地上,脸上挂着泪珠,好像我们对他做了什么惨无人道的事,喃喃自语着说:她求我,我亲手杀了她,我也要死了……”

      关老爹揉了揉眼眶,疲惫的神情苦笑道:“你别觉得爹在给关章仪开脱,但那模样,若不是家中的菜刀和尖点的东西都藏起来了,怕是他在溺死你的时候,拿刀抹了脖子。”

      那会儿八九岁的关郁仪好歹算是救回来了,小姑娘在酒里走了遭鬼门关,刚睁眼还是在医院,充斥着酒精和刺鼻消毒水味道的地方,回到家后,关章仪还是不能看见金属光泽的利器,每次都去医院的费用根本承担不起,所以家中也时不时有酒的味道,也叫关家的每个人都成了包扎伤口的好手。

      从那以后,关郁仪每每闻到鼻翼间的酒味,都会难以自抑地呕吐。

      时过境迁,她回想起那些年的事,再看看关老爹的白发,全然没觉得有为关章仪开脱的意思,不仅如此,她竟有种自豪和心酸。

      经此一事后,关母再不敢放任一双儿女独处,儿子是个成年男子,妇人体力不济,便要丈夫留家看顾儿女,再加上生意上他不懂,便在家教女儿读书识字。

      千疮百孔的家,儿子痴傻,药不离口,女儿遭逢变故,身娇体弱,竟然好好地将她养到现在,且不比其他任何人差。

      可想而知双亲在这些年到底付出了多少,关父口中的对不住更是无稽之谈。

      知道了这些的关郁仪更不能哭,也更没脸哭。

      那是她的哥哥,更是双亲的儿子,是在鬼门关前徘徊许久,从阎王爷手里夺回来的儿子。

      他们顾不上自己的伤痛,却还要顾及她是否心存芥蒂。

      关郁仪攥住关父的双手笑道:“我们是一家人,还有两年,找个好医生,哥一定不会有事。”

      “哎!”关老爹知道女儿八成是在哄骗他,但家人这种关系,有时候就像自欺欺人的谎言,营造出长命百岁的气氛来,好似时光真的会流逝地慢一点,终归要结束的生命线拉长一点。

      夜色越来越深,关郁仪听关父应声后揉了揉眼睛,露出红彤彤的眼睛眨巴了两下,捂住嘴巴打了个哈欠道:“不早了,爹,您也早点休息。”

      自顾自拖沓着回房后,煤油灯和蜡烛都没有点,黑暗中情感无形放大,关郁仪坐在床边,伸手就能碰到桌子上的陶人,她几次伸手又蜷缩回来。

      举家搬离北平的原因,就算那时候她还小,她不知道,可哥哥受到迫害,爹娘真的就没有想过去追寻缘由?

      她抢骗过来的关章仪的宝贝匣子里,装满了他对妹妹的拳拳爱护,又不仅仅是这些。

      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外面硝烟四起,流民遍地,发生在哥哥身上的事不是凭她一己之力能够查清楚的,也许还会因此连累爹和娘,他们已经快要失去关章仪了,再没了唯一的女儿,越来越乱的世道里可怎么活……

      窗外的冷雨声唰唰作响,摸黑的关郁仪轻盈地起身,缓缓收起了桌上的另一个陶人和夹在书缝中的几封信。

      凉夜里惊梦好几次,忽而铁马冰河般的梦幻慨然,蓦地又是她从前真的做过的坏事,她旁观别人欺负傻傻的关章仪,心底怨恨为什么她要有这样一个丢脸的亲人。

      梦里流转的还有关父今日告诉她的深埋的记忆,关章仪从世上消失后,窒息和悔恨斑驳笼罩着无法言喻的悲痛。

      忽冷忽热间说了些泪流满面的胡话。

      关章仪是个讨厌鬼。

      哥,对不起……

      你真的能撇下我们吗,关章仪你能不能别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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