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簌簌》六老板

11、长我

　　好在齐先生是个宽宏大量的人，非但没有计较反而戏说道：“看这身打扮看不出来吗？”

　　半是惆怅半是迷惘，若是打上缤纷的灯火，再加上一杆烟斗，薄唇轻启，讲出些传奇风月来都不过分。

　　齐先生伤感地说：“我被人骗了啊……”

　　张鱼目瞪口呆：“骗财还是骗色？”

　　“唔，都不是，我这不是抽身得早，没来得及被他们骗个干净嘛！”齐朔庆幸地抚了抚胸口，缓缓道来。

　　“几年前吧，刚回国，不怎么懂事儿，在一个风花雪月的场合上碰见了一个人，体面多金还潇洒，我就加入他们了，给他们办事儿，多半是些不重要的小事。”

　　“他们承诺为信仰而战，许诺给我幸福安逸的明天，我相信了。”

　　“后来才知道，他们想利用我的学识赚钱，什么为信仰而战都是骗我的，而且他们还杀了好多无辜人，所以我就不跟他们混一起了。”

　　关郁仪：……

　　言辞间没头没尾的，张鱼直觉上以为不好，徐明惠敏锐，“您说的那个‘人’，这会儿是金陵城乃至整个国土上的庞然大物没错吧？”

　　齐朔微笑颔首，“徐同学心有玲珑，缜密得很。”

　　倒是这句夸赞叫这三人都不舒服，你说的已经够明白了，再听不明白她们就不该有智商考上大学。

　　“我们都是初出茅庐的小女子，不懂政客和兵法，但国民政府，高举民主和科学大旗时，他们确实为信仰而战，现在……”

　　现在她们不敢说，这里还是人家的地盘。

　　关郁仪不笑了，她问道：“那你是背叛他们惨遭发现所以要杀你灭口？”

　　“不算吧。”齐朔笑道：“真发现我叛变了，哪里还轮得到你救下我，可能这时候已经在监狱里，隔几日就处绞刑了。”

　　“那是为什么？”

　　“算是阴差阳错，有个同行嫉恨陷害，虽然我机灵反杀，还是留下了些遗患，今天就是试探，探探我会找谁求救。”

　　她笑不达眼底看向关郁仪，“没想到用不上求救，直接叫人捡回来了。”

　　关郁仪笑不出来了，她本来还为救了齐先生沾沾自喜，现在却觉得自己好像给她惹了不得了的麻烦。

　　“嗐，就当我是喝醉了躺大街上，路过的抢劫犯见没有金银珠宝可抢，反手给了一刀，不巧叫熟人捡回家了。”

　　张鱼：“这样也行吗？”

　　“行啊，怎么不行，好了，今天呢就是我这个慈爱的师长关心学生们的假期学习生活，特来慰问。”这仨个个还是愁眉苦脸，齐朔无奈，“乖，少女要有少女的模样，苦大仇深更容易叫人看出端倪。”

　　“至于校舍送温暖，正好快元旦了，送呗，送。”

　　“齐先生，豪气、大方。”徐明惠竖起大拇指，好奇道：“跟先生认识了这么久，还不知道先生家里是做什么的，出手不俗，家中也颇有底蕴吧？”

　　张鱼瞧了她眼，道：“沈大小姐肯定知道，你与沈同学相熟，她没同你说起过？”

　　“沈岑梅她提过一两句，只说北平没有齐先生的亲人了，先生是本地人，我推测根基应该在这儿。”

　　关郁仪正神游天外，回魂儿的时候吓一跳，眼前俩人齐刷刷地盯住她。

　　当事人在跟前，干什么舍近求远，她正要看齐朔，却见这人也学着那两人的模样，眼含期待望她。

　　“看我干什么？我和齐先生的关系一般，怎么可能知道她家什么状况？”关郁仪漠然说道：“当然，她也不知道我家里什么状况……这也不重要。”

　　齐朔接过话茬重复，蓦地笑了，“也是，这确实不重要……”

　　“不过可以告诉你们的是，绝对不差年末送温暖的这点钱，再者，学校给讲师教授的待遇不差，花钱的地方不多，光是薪资也够了。”齐朔眨巴眨巴眼道。

　　“我还说要是齐先生拮据，咱们能省则省。”徐明惠道：“看来是我多虑了。”

　　“这么晚了，关同学家教严不严，还回得去吗？”她们这边没什么事，齐朔独居，在这儿歇息一晚也没关系，关郁仪可还有亲人等着。

　　“那我走了。”

　　走出来好远，关郁仪用力将两手搓到一起，又放到嘴边哈气，快步走动，一街一巷穿过去了，天上正好落下冰雨，细细如丝。

　　巷尾有光传来，昏黄的油灯光，搁在转角的石板上，窄檐下有人双手插进袖窿，来回走动，大半个脖子塞进围巾里，冰雨丝偶尔落到耳廓，恍然未觉。

　　关郁仪小跑过去道：“爹，不是跟你说不用等了，这么冷的天冻坏了可怎么成？”

　　关老爹扯着半僵的脸笑道：“这就冻坏了？你可真是见过冷天，你那时候还小，可能不记得了……”

　　关郁仪伸手拎起油灯，无奈道：“好好好，咱边走边说。”

　　“对对对，边走边说……饿不饿啊闺女，回家爹给你下鸡汤面成不成？今天你不在，你哥撵鸡的时候吓死了一只老母鸡，冬日鸡不下蛋，还占窝叫唤，索性炖汤给家里人补补，你想要什么也都跟爹说，别担心家里。”

　　关郁仪听着不舒服，她每日都要回家，怎么听着像是在外地学习，一年碰不上几回面似的。

　　关老爹吞吞吐吐继续道：“年轻人，有喜欢的人，谈恋爱处对象，爹和你娘也都理解。总之你别让人家看不起，别吃亏了就行。”

　　关郁仪：？

　　合着搞半天症结在这儿，她早出晚归每次都说去先生那里学习功课，探望先生之类的理由，她爹觉得是谎话好像也没什么，但她堂堂一个文化人，知识分子，大学生，对方哪能看不起？

　　等等，她忽然想到，自从齐先生装扮成男人送她回来那次之后，她老爹就常常在巷口等了，说过好多次也不改。

　　该不是那次被巷里的街坊四邻长舌说了几句，传到了她爹耳朵里。

　　关郁仪解释，“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那样的关系。”

　　关父乐呵呵点头，只当闺女羞涩，道：“没事没事，爹都懂。”

　　不知道爹是不是误会了什么的关郁仪也没再细问这些，扯着袖子问道：“刚刚您说我小时候怎么了，那大冷天，特别冷，有多冷啊？”

　　“哦哦对，你那时候还小，关章仪要是还好好的，应该记得。”关父沉寂了片刻，几不可查地叹气，笑道：“原先在北平，咱们家院里，有颗老果子树，活活冻死了那年冬天街上的雪啊，一脚踩下去到膝盖位置，好多树冻死了不说，不少人也没捱过去。”

　　“那时你虚岁也有四岁了，咱们后来就搬到这儿来了。”

　　本来想给小女儿吹嘘经见过的最冷的寒冬，这点冻不放在心上，可关老爹说起当年的北平，不敢谈到点子上。

　　当年的深雪里也不是一脚踩下去全都到膝盖，有的地方会浅一点点，和踩在石板泥土路上的感觉都不一样，硬邦邦的，扒拉开积雪，常有和雪融到一起的血肉之躯。

　　但这些事总不好对女儿说起，关父道：“南方就是好啊，安稳、踏实。爹记得你之前不是和苏斓关系好，怎么后来没见过也没听你说起过？”

　　“果然是年纪大了，刚开学的时候娘就问过，苏斓她学习好，考上国立北大了，她最近有点忙，您知道的，高等学府总是忙忙碌碌的……嗯到家了。”

　　关郁仪正要坐下，就听老爹说：“你别坐院子里，厨房暖和，你娘火没熄，鸡汤还煨着。”

　　无奈撸起袖子，掀开锅盖正要帮忙，又默默地放下了，关郁仪转头问道：“爹，你们晚饭吃了没，吃的什么？”

　　“当然吃过了，我们还又冷又饿等着你回来一起吃吗？你又不是第一次回来晚，也没见你哥饿着寻食儿吧。”

　　“那怎么剩了这么一锅？”她当然知道自己家什么状况。

　　关章仪和别人不一样，他要吃很多药才能维持现状，举家搬离北平的事就算不记得，她长大后也知道了原因。

　　一家之主的父亲，顶梁柱一样，从前被人尊称“关先生”的人，其实除了脑子里的学识，肚子里的墨水，手里拿着的一杆笔，毫无他长。

　　读书识字的母亲放下清高，卖绣活熬得眼睛出了毛病，幸好会做几样糕点，他爹的厨艺也就是这会儿练出来的。哥哥还能活着，再供她读书已经到了极限。

　　这些年外头乱，爹不许娘再冒风险，靠着笔杆子补贴家用，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代写书信的先生虽然发不了财，但足以撑起小家。

　　饶是如此，她家除了大节，没闻到过肉香。

　　破天荒的一次……也不是，毕竟不是第一只被吓死的鸡，关章仪偶尔确实会闹出这样的意外，但从前都是她娘做成旁的东西卖出去，不亏本，多数时候能赚一点。

　　然则，关郁仪觉得能吃能喝，这年头没饿死冻死都算是家境尚可，更别提她还能读书上学，但直到现在她才反应过来。

　　好像，爹娘一直觉得，他们亏欠了她。

　　除此之外，这一锅还在鼻翼间飘香的老母鸡汤里趴着一整只连皮儿都没破的理由，她实在想不到。

　　“你娘她不爱吃这个，我嘛，好歹也是在京上尝过山珍海味的人，你娘的手艺一般，我就不尝了，至于关章仪，鸡是他吓死的，他不敢。”

　　关郁仪听着他爹寻的借口，一个比一个难以置信，哭笑不得道：“您如今瞎话的功夫愈发炉火纯青了。”

　　关老爹别过身子轻咳一声，听他闺女在身后说道：“我知道是你们疼我，觉得我受了委屈，可爹娘还有哥哥已经很好了，现在太过分了，我都怀疑我不是你们亲生的。”

　　“胡说！”

　　“不然谁家有一锅肉汤，亲人们不尝一口的，还这样客气的？”关郁仪微红眼眶，唇角上扬，咧嘴笑着大声道：“还是说，我其实真的不是你们亲生的！”

　　伤感欣慰的气氛轰地一声消散了，平生第一次，关老爹不知所措之余有了想揍女儿的冲动。

　　“鸡汤面你也别吃了，自己煮碗清汤面吧，爹累了，爹想休息了。”

　　关郁仪噗嗤笑了，“我爹娘好看，关章仪也好看，我肯定是你和娘亲生的。”

　　关老爹心想，他是从前猪油蒙了心，竟觉得自家闺女是个瘦弱的小可怜，真诚质朴。

　　竟没发现，这脸皮厚得变着法夸自己的时候脸都不红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