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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风尘 ...

  •   南方的雨季一过寒秋阴潮,女子学院的学生们抖擞精神,步入了学期末端。

      关郁仪隔三差五会找齐朔,美其名曰:劳烦先生教导。

      朝登太行,暮下西洋,东一锄头,西一锒铛。

      什么都教,不拘泥于人情世故,政局商贾,关郁仪怀疑这位了不得的先生是不是个不死的老妖怪,得是活了多少年才能集思广益。

      但据她自己所称,什么都会一点,什么都不精通,皮毛唬唬人还行。

      不咸不淡的日子过下去,时不时能撞见柳和湘,有时候臭着一张脸,有时候面色淡淡打招呼,当然,沈大小姐一如既往高傲自信,小鱼儿始终吓得不知所措。

      至于徐明惠,只消看一眼沈孔雀,她若是淡漠无趣那便是徐明惠不在,要是微敛眸子咬牙切齿,八成是蠢猴子刚挠下孔雀。

      而文学系的女学生们也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事,口口声声说着放弃了关郁仪的柳先生居然在课堂上又提问了关同学,不再刁难刻意,反而不咸不淡说了句“不错。”

      那位颇传奇的关同学颔首微笑道:“多亏柳先生引荐的齐朔先生,学生受益良多。”

      “嘶……”

      不知内情的学生们无声不自觉地咬住后槽牙,心道:这怕不是挑衅吧?

      沈大小姐冷哼,齐先生就是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

      你说关郁仪,哦,朽木!

      惴惴不安的张鱼总觉得有些事超出她的理解范围,这几日如常上课,唯独下学后不再与她们同行,倒也没有过分疏离。

      张鱼深吸了一口气,眼看着在校门口穿着深色大衣的等着的人,犹豫是要假装没看见走过还是打招呼?

      “小鱼儿?”齐朔瞧见她笑道:“怎么我是会吃人,吓得你见了就跑?”

      张鱼堆起笑容抬眼看向齐先生,心间颤动了一瞬哀叹道:齐先生怕不是用这招撩拨了多少人,可怜了郁仪和沈大小姐。

      “先生哪里话,刚才思绪纷乱,没注意到先生,倒是奇怪,先生为何在门口驻足?”

      “等人。”

      张鱼嘴一瓢道:“是等柳先生还是沈同学?”

      齐朔突然轻笑出声,张鱼知道自己不该问,鞠了一躬正要走,却听她等的人已经到了。

      “先生久等。”

      “不久。”齐朔道:“那是你的好友吧。”

      张鱼顿了顿尴尬回头打招呼,“郁仪,我今天有些不大舒服,先回去了。”

      关郁仪倒是没说什么,余光正好能看见端着下巴的齐先生笑得不怀好意,她便也笑。

      她觉得自己已经有了和沈岑梅一样的心境,齐先生,也许可能大概,真的无所不能。

      休息日,男女学生们结伴游玩,女宿紧邻一条花样繁多的小街,东西不贵,胜在精致讨人喜欢,张鱼推开窗户,趴在窗沿向下望。

      热热闹闹的人群,吆喝声还有车轱辘轴转的声音,糕点和胭脂香气,她不自觉地笑出来。

      长干锁平安,粉桥荡胭脂,糯香慢悠长,蟹黄蘸醋……很好吃。

      兀地想家了,晋地远没有长干太平,她不远千里到此求学,何尝不是双亲为她谋的去处。

      谁也不愿隔日在枪声里惊醒,提心吊胆阿谀过日子,可金陵城如今太平,日后怎么样谁也说不准啊!

      张鱼单手支着下巴,想不出自己的将来,想不到更好或者更坏。

      随遇而安的人从不为难自己,想不通也就不想,她看到底下的巷子里有一双男女嬉笑打闹,蓦地又想起了郁仪和齐先生,撑着下颌深深叹气。

      关郁仪不知道,齐朔约她说是去见世面,实则就是买衣服换衣服,带她去舞厅鬼混。

      不务正业的事做得多了,容易被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混混砍死。

      然齐朔不至于让人砍死,让她撞见实属正常。

      张鱼忧心忡忡想着,虽然感激齐先生请柳先生教她们防身,但齐先生此人品行,有待商榷。

      谁料她一口气没吐完,想的曹操就到了。

      早见过精明的狐狸遛兔子,张鱼暗暗表扬自己的这番评价,眼不见为净,唰地关上窗户。

      巷子里的狐狸抬头看了眼,倒是没什么所谓。

      如若不是身边这位时髦烟卷发,精致风尘的漂亮姐姐要来,她也不会浪到女宿附近。

      漂亮女郎穿着一身红色的旗袍,腰肢纤细,凹凸有致,说是尤物也不过分,打从刚进街就吸引了许多目光,另一人虽美,风韵上差了不少。

      “烟黛姐姐,你最近找我的次数越来越多啊!”

      名叫烟黛的人轻笑,“还不许我愈加想你了?”

      狐狸话里几分真假不知,她只是笑,“行吧,我也愈来愈想姐姐。”

      语罢惆怅道:“只是这巷子里住了不少我的学生,传扬出去我怕是师德沦丧,丢饭碗了。”

      “哟,初月妹妹还是位女先生?了不得。”

      女先生眼睛不眨一下看她,看得烟黛有些不好意思她才移开视线。

      “烟黛姐,当年从上海港口回归故地时遇见了你,那时没想到你真能来了我的故乡。但这里是我的故乡,劳烦您告知他们,女先生和初月不是一个人。”

      她掩住半只眼睛,用另一只眼睛逼视她,“就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直视太阳的时候也会被光芒灼烫,我们迎着烈日追逐风,播撒种子和希望,也得知道苍蝇蚊子也能传播花粉。”

      一如脚下的路,坚实的大地总是人一步步踩踏下来的,没人愿意做泥下的基石,但总会有人做,或阳春白雪,或三教九流。

      这两者的区别一线之隔,初月说了,故乡是她的底线。

      烟黛看着她清秀的脸庞,登时无言,这块土地上认识几个斗大字的人都在想方设法找出路,天有两日,利弊不言而喻。

      但这事儿也说不准,不过她是明白了这姑娘的意思,倒也不发怵。

      “上头的话嘛,我又不能不听,但你眼下这气度也不像个能教书育人的,混迹风月的初月是你,其他的我不知道也不会说,你若觉得不舒服了,姐姐在这儿跟你道个歉,不会再有第二次了。”

      初月没理她,依旧抬头看窗棂,若有所思。

      这个小小的插曲像刮在榆树梢头的风,半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等到女校的学生们裹着厚厚的棉衣上下学的时候,街上还能见到踩着细高跟,内里穿着旗袍如烟的风尘女子,而此时的金陵百姓好像连开口辱骂的气力都没有了。

      无他,两党之争不休,内忧外患,粮价蹭蹭上涨,厚道老板给打工人的工钱都是粮食,缺德的看准了法币铜元哪个变成了废纸废铁就拿哪个抵。

      初冬的下午很短,长夜早拉帷幕。

      关郁仪数了数近几月来齐先生这里的次数,近几天来的,很多次无功而返了。

      虽然不知道是故意避开还是真的有事。

      关郁仪借最后一点白日余晖走过街巷,倒回去从暗影处拖出来一个压抑着喘气的人。

      “小同学,你随便捡个人都这么好心的吗?”

      “嗯,我先生跟我说做人一定要善良。”关郁仪无波无澜道:“惘论你是个失足的风尘的女子。”

      风尘女子:……

      “问到血味不会恶心想吐了吗?”

      她好像误会了什么。

      关郁仪道:“我还能忍,但我好像听到有人来抓你了。”

      风尘女子:“那你还不赶紧跑。”

      呵,不装能死。

      关郁仪道:“不知道你自己的住处安不安全,但眼下离小鱼儿她们住的地方近,先去她们那里。”

      张鱼和徐明惠住一起的,正好那两位传说中的三年级大姐姐不在,关郁仪不想惊动太多人,估摸着她的身份大约是个没了保险栓的炸弹。

      绣花巷离陶谷不远,此时未到宵禁,但到底是读书识字人居多的街巷,不是处处曼舞笙歌,凉夜里也没几个人影闲逛,关郁仪悄悄松了口气。

      “先生,光是我撞见已经两次了。”

      见追过来的人没注意到这个方向,她才敢大一点声音道:“您要是隔三差五告假,教务长应该会辞退您。”

      “你看我像是在乎教书育人这铁饭碗的吗?”齐朔推开她,用了三分力,却被小同学十二分的力气扶住了。

      “哦,您不在乎来着。”关郁仪状若无意问道:“那为什么想让我改投你门下?”

      因失血脑子迟缓的齐朔顿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神色变幻后,深夜里看不见神情,“你以为我和柳和湘向教务长提议你转专业,是因为我想收你作学生?”

      “嘿,没看出来,原来关同学还是朵水仙花。”

      不是没听出来她话里的反讽,关郁仪不是个自信满满的人,她敢这么说就有八成的把握,所以随便齐朔嘲讽。

      “除了您看中我这个理由,我还没想到什么别的能合理解释您的行为。”

      “追您的人可能不知道您还有这个身份,希望小鱼儿她们能收留您一段时间。”关郁仪补充道:“事到如今,瞒不下去的话,就拣着能说的说,好歹搪塞我们,不至于哪天沦落到要靠出卖您换活路的时候,两眼一抹黑。”

      “关同学周到仔细。”齐朔眉眼弯弯夸赞道:“玩得转的好苗子。”

      玩什么玩得转呢,齐朔没说,关郁仪直觉不是好话,也没问。

      张鱼洗漱过后睁着眼睛躺在床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徐明惠说着,“右眼跳财还是跳灾啊?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徐明惠对待沈大小姐除外的人一向宽容,安抚道:“能有什么事,很快期末考,考完放假,不会有事的。”

      她话音刚落就听见轻轻的敲门声,徐明惠胆子大,问道:“谁啊?”

      “学期末代表学校送温暖,你们是开门还是我放门口自己来取?”

      张鱼不敢吱声,徐明惠一把拉开门,本想调侃一番,只见两个人勾肩搭背的,齐先生的脸色明显不对,登时没了心思,忙把人扶进去。

      徐明惠关上门后,上上下下扫视一番,默默坐到床沿上,也不吭了。

      到底是妆容精巧,哪怕苍白狼狈,她们也不敢乱认,但相信关郁仪不会坑害她们就是。

      关郁仪笑眯眯道:“你们过年回家吗?齐先生说可以代表学校送特产。”

      齐先生强颜欢笑,“……嗯,也不是不可以。”

      张鱼神情复杂,有些怀疑先前的猜测是不是弄错了。

      毕竟萍水相逢点头之交,也不能在别人受伤的时候笑出来呀!

      实在太恶劣了。

      “那齐先生身上的伤是怎么了?”

      张鱼刚说完就想抽自己一巴掌,也是够蠢笨了,这种事连胆大的徐明惠都不问,她怎么能张口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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