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第九章
彦成十三年二月二十八,苏瑾生母颜姨娘骤亡,那年她五岁,许是受了惊吓,高烧多日不退,后来也是常病,有一次险些断了命,嫡母无法,连夜去求了归云寺的掌寺大师云海师傅,又在寺里为她生母作了法事,后来更是每年都要她在忌日前三日开始抄写经文,巧合的是,她也当真不再多病,至今已十年。
五岁前,苏瑾名唤苏子衿,她是生父生母深情的见证,所以就连名字也要体现这一点,当然,见证也真的只是见证,更多时候她的存在甚至是多余的,也只有在掩人耳目的时候用上一用,所以她便经常‘病着’,成全了生父生母的情深,有一次被嫡母撞见,她的假病就变成了真病,后来就汤药补药来回折腾,她就成了一个病恹恹的小胖子,直到生母亡故。她有时常想,她的双亲缘淡泊,这是命里注定,强求不得。如果能断在十年前,她也许能释然,可惜,这纠葛缠了十年,她从一开始的不甘不愿,到如今,依然无法坦然。
暮色渐浓,夜深不见星子,至夜半平起风云,雨急来打青墙墨瓦,吹散开窗台垂纱。苏瑾放下笔起身去关窗,再回头桌案前多了一人,玄衣银面,颀长挺拔,执手倒上一杯清茶,娴熟自在,苏瑾默着脸,冷静淡定如她,也要扪心三问三叹,才能平和自然得当他不存在。两人一个抄经一个喝茶,直到对方的手伸向她手边的九层糕,苏瑾决定还是要恼上一恼。
“我的!”
“嗯。”后者拨开她遮挡的手,平声道:“你们府上的家厨手艺太差!”
“委屈您了?不问自取,可视为梁上小人!”苏瑾小声念了声,话未落被男子一指头点在额上,她愣了一下,匆忙后仰,纤腰轻折,险些摔倒之际,被人握着手腕拉起,咫尺间有清淡的茶香,除了兄长,还从未有男子离她这么近过,所以苏瑾反应极快得抽出发簪扎过去,被两指扣住再进不得。
“没良心的小丫头!”
“登徒子!”
晏堪和还是第一次被人这般评价,记忆中女子或温婉或娇俏,他瞥了眼只见怒不见羞的姑娘,无奈得收回手,“你好像不怕我了小丫头,信不信我——”他威胁得挥了下手刀,对上面前干净的杏眼,余下的话便再说不下去,好似幼年时读书,又读到那句‘轻扬婉兮’,他不是个文人,却突然羡慕起那些酸腐书生,能用兼葭与白露,写尽诗一行。
“算了,不吓你了!抄什么呢?”
“地藏经。”
虽然同样是冷着脸没有表情,晏堪和还是察觉到她的不乐意,尤其是微抿的一点唇角,显得固执又委屈。他突生不快,声音也变得低沉,“被罚了?”
“不是。”苏瑾低头抠了两下袖口,“我自身的问题。”一介庶女,被嫡母兄长养大,却还要每年为生母抄经诵佛,她无法坦然,这人间的理,总是欺负良善人。她嫡母足够良善,却还是因为一对无德人受了半生苦难,赔了一世清欢。
她情绪低落,他也觉得有点堵心,随手取了块糕点尝了一口,米糕因点了花蜜软糯清香,就是有点太甜了,“我记得好像谁同我说起过,南城清曲巷梨园的海棠酥不错,下次带给你!”
苏瑾眼睛一亮,提着裙角绕过桌案小塌,自妆台旁取了个红木盒子,打开是一些零碎的银角,多是些小葫芦小菱角,她抓了一把放到他手心,诚恳得说道:“壮士,多买点,走正门,咱有银子付!”
晏堪和好笑得看着手里多出的几角银葫芦,抬起眉眼,见她颜色明媚,才觉心口的闷气消无踪迹,窗外的雨声明明杂乱无章,他却觉得似压着闲适与安逸,“好,听小丫头的,走正门。”
子时的时候,骤雨初歇,檐上积水有一下没一下得打在门前青石上,声声引人睡意,苏瑾支着头打瞌睡,笔尖在侧脸划过墨痕三两道,亦没能赶走朦胧意,后来干脆伏在小案上睡着了,晏堪和放下手里的杂记,犹豫几番还是走过去将她抱到床榻上,昏黄灯火映着浅霞色双颊,粉黛未施,却比红妆,他不自在得偏转身不敢多看,胡乱扯开红被与她盖上,脚步几点落在房梁上,榻上,苏瑾慢慢松开紧攥的手指,这才放心睡下。直到她呼吸渐缓,梁上的人才跳下来,摇了摇头,忍笑道了声‘笨’,又见案上的经文才抄了小半,心里知晓当视作不见,手却攥着不愿放下,最终纠结几息,还是坐下拿起了笔。
“靠!我是中毒了不成!”
翌日清晨,苏瑾温吞得从床上坐起,才刚洗漱完,听到丫鬟云桐惊喜的感叹声,正不明所以,被两个丫鬟半是强硬得扶到榻上。
“奴婢本还担忧您闹脾气,没想到只一晚您就抄了这么多,姑娘真是长大了!”
“是啊姑娘,您昨晚定然抄到很晚,还是多休息一会儿!”
苏瑾:“……”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在她抄录的经文后面又多了许多出来,字迹竟然一般无二,她啪得按住手里的宣纸,下意识得抬头看了眼房梁,自然是空空无人,有种陌生的失落感袭上心头,又被她强行按住。一个据说碰巧路过的人,帮你抄经文,不是乐善好施那定然就是太闲了,她回想了下昨晚抢了她大半九层糕的人,暗自点了点头,她勉强相信两者都有。
“不要告诉兄长,我这两日还能躲躲闲。”
“好嘞,姑娘放心!”云桐脚步轻快得边向外走边回道,只觉姑娘好带以后连衣角都能生风飘起。天知道她曾为此付出多大的代价,三年前若不是夫人碰巧睡不着来看姑娘,想必这会儿她们主仆俩不是在酆都流浪就是在忘川河里挣扎跋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