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叶落胭脂色》寒灯纸上梨花雨凉

10、第 10 章

　　第十章
　　晚间的时候，苏瑾觉得有些疲乏，便催促丫鬟们回屋，自己也早早睡下了，二更声响起，远在外院书房的苏遇突然觉得烦躁不安，算了下日子，明日便是二十八，“十年了，你也该放过她了吧！” 他小声念了声，握着书册却怎么也平静不了，最终还是认命得向后院走去，在棠里院门外遇到徘徊犹豫的傅氏，后者略有些不自在得福了福身，道：“夫君，妾身今晚不知为何无法安枕，所以来阿瑾这看一看，不过她好像已经睡下了。”
　　苏遇点了点头，道：“你有心了，我也是有些不安，菁叶，我在此等候，你进去看一眼。”
　　傅氏愣了下神，苏遇不是个情绪外露的人，也少有这般直接唤她闺名的时候，只这一句，连日来的焦灼委屈也都散了，五年真心以待，到底还是有了回旋余地，她微垂首掩下眼角湿意，道了声好。
　　苏遇亦有些感慨，他性子不似母亲的端方，亦没有生父的放浪形骸，更多的是沉默冷静，同傅氏的感情，虽谈不上相濡以沫，也是相敬如宾，再者，他远做不到父亲那般怜花惜花，有些祸端死一个就够了，浓墨眉眼直视前方，在夜色下掩了几分凌厉与讽刺，恰此时，他听到不远处傅氏的惊呼，有丫鬟带着急色快步而来，他头皮一紧，只觉心跳漏了两拍。
　　“大人，姑娘发高热了！”
　　雁回巷百草堂的莫老郎中以往常跑苏家，两家离得不远，也就一盏茶脚程，虽然因为宵禁耽搁了些，好在老先生准备足，搭了脉便先取了两颗药丸子与苏瑾服下，待煎好了两副药汤灌下去，本已近昏厥的苏瑾才算拉回了半条命，只是高热难医，直到夜半也还是未褪，老先生留下两张方子，便因年迈身体撑不住先行回去了，晏堪和提着食盒翻墙进来，刚好看到向外走的老郎中，再穿过几重屋脊，棠里院乱成一团，苏瑾才喝下药睡了没一会儿，便又吐了出来，之后的药就再也灌不下去，被高热烧得意识不清的人胡乱得摇着头，喉咙干哑得念着‘苦，不喝’，傅氏无措得端着药碗，闻言不作犹豫得尝了一口，倒不是极苦，只是郎中开的方子她也不敢擅自改动，正不知如何哄劝，一侧的苏遇扣住她手里的碗口，“等一下。”侧耳静听，还有含糊的一个疼字，尘封的记忆突然解开，十年前，他一直都知道他父亲疯了，自颜姨娘死后就疯疯癫癫，直到有一次他无意间路过，看到他给苏瑾灌毒的一幕，人间百味，生离最哀，生弃最苦。
　　“是梦魇。阿瑾，醒醒！”
　　傅氏与随同的丫鬟婆子也都跟着呼唤，始终未能叫醒被魇住的人，眼见着她脸色愈发不好，苏遇脸上生怒，手指扣在她肩膀上，骨节捏得发白，大喝一声：“苏子衿，你给我醒过来！”
　　许是苏子衿三个字惊扰了旧梦，榻上的姑娘皱了下眉头，嘴里嘟囔句吵，“疼，我要告诉母亲罚你！”说着还摸了下额头，苏遇哭笑不得捏了下眉心，探过身抱了下她，无奈道：“你抢了我一半的母亲，我还不能打你吗？快点醒，喝药！”说着接过傅氏手中的药碗，灌了一半下去，好在她虽然频频说苦，倒是也咽了下去。
　　“忍着！醒了再罚你！”
　　苏瑾被他语气里的怒气惊醒，睁开眼定定得看了他两息，背过身面向里侧睡着了。苏遇松了口气，穿堂风过，才觉衣衫凉津津贴在身上，“上辈子欠你的！”
　　傅氏见他脸色苍白，汗湿双鬓，忙催他去换衣服，“夫君明日一早还要上值，应早些歇息，阿瑾这里有我看顾，再不济还有那么多婆子丫鬟呢！”
　　“好，我明日散了值会早些归来！辛苦你了！”
　　后者道了声不辛苦，苏遇握了下她的指尖，不再多言，转身向外走，忽听榻上有个小小的声音问他，“哥，他们会在黄泉路上堵我么？”他脚步一凝，舌尖钝钝的既苦且涩，本以为她那时才五岁，后来又多病灾，早已忘却前事，不想那些年无助可怜的苏子衿依然带着前尘的阴影，孤单得在静夜里徘徊。
　　“不会。”有些人是不配玷染地狱的，也不过是黄土下的枯骨一把，奈何不了努力活着的人。
　　榻上的苏瑾不再说话，傅氏试探得唤了两声，才发现她又睡着了，她不知晓苏家的旧事，也不敢多思多问，只将屋里的丫鬟婆子赶出去大半，留下两个能干的同她一起守着，此时已是四更天，傅氏探了下苏瑾的额头，见她睡得安稳，便也在屏风外的坐榻上合衣小憩，两个丫鬟也有些昏昏欲睡，困顿间似觉脖颈处一麻，便再没了意识。下一刻，晏堪和跳窗进来，捏了下榻上人的脸，嘴角动了动，略生硬得唤了声苏瑾，许是他身上带了些凉意，睡梦中的人无意识得向他靠了靠，“水！”
　　待他端了水过来，苏瑾刚好醒了几分，却也不似平常的谨慎，看见他便道了声‘骗子’。
　　“我何时骗你？”
　　“那你快点走，不许接近我！”
　　她说得气恼委屈，他有些哭笑不得，扶起她喂了口水下去，又顺手塞了颗药丸子在她嘴里，苏瑾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已经迟了，她咽下去了。
　　“你给我吃的什么？”
　　“前杏林圣手独门秘药，吊命用的！”
　　苏瑾沉吟片刻，总觉得这一听就很震撼的名号，她应该赔之不起啊！“贵吗？”
　　“不贵。”晏堪和勾唇笑了笑，淡定道：“多年前他医死了人，被苦主灭了全族，就剩下他一个，已经很多年无人敢找他治病了。”
　　苏瑾：“……”她大脑有些混沌不清，理不清其他的想法，只想摸出她的簪子，死前拉一个垫背的。
　　“找什么呢？”
　　“簪子。”
　　“笨！”晏堪和轻笑了声，握着她手腕将她按在红被上，温声道：“睡觉，醒来就好了，我看着你！”
　　他的眼瞳暗沉如渊，隔着银色面具突然闯入她眼底，她抠了下手掌心，敌强我弱，又昏昏沉沉不甚清醒，宜及时从心，于是她迅速得闭上眼，认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