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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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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虽然他音色很低沉,即便他笑得再清逸,此时也是夜半无人当低语时,苏瑾忍无可忍得坐直身,恼了,“你不许再笑了,你当我家没有护卫吗?”
“唔,苏小瑾,那你以为护卫当值都不用脑子吗?他们不会过来这边的。”
这话说的既坦然又无耻,还带了那么一丢丢的霸道,苏瑾静下心来想了想,她目前的处境大概就像是被人圈定的战利品,其他人都知道只有她不够清楚且还在自欺欺人,“晏堪和,你是不是有点欺人太甚了?”她不要面子的吗?
后者忍笑看着薄嗔的小姑娘,他站在榻前低头看她,她跪坐在榻上抬头看他,呼吸间是清淡的女儿香,比浓香馥郁多了些清雅,比浅淡木香又多了些甜糯,良宵刚刚好,月色恰恰浓,他以前一直以为酒比风月引人醉,如今才知遇到心上的那个人,一个莞尔一个回眸都能刚好落在你眼底心底,无酒自醺。碧玉年华的姑娘还仰着头等他回答,杏眸明澈点秋波,因为微恼,贝齿在下唇处咬下浅浅的一排齿印,他眼眸一沉,万般情愫于心头炸开,最后只能克制得移开视线,暗叹一声要命,“苏小瑾,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你欺人太——”尾音顿在嘴角边,他似乎是轻叹了一声,长臂勾在她腰上,薄唇印在她嘴角边,如长羽扫过,蜻蜓点水般落下。
“是啊,欺人太甚,因为我喜欢。”
苏瑾慢半拍眨了眨眼,只听到低沉温柔的一字喜欢,清寒在窗外,温暖在指间,羞郝也在脸上心间。晏堪和低笑,指腹轻轻触过她嘴角耳垂,有种细细得缱绻,“苏小瑾,我的自制力一向不错的。”
“啊啊?”
“只是想对你过分些。”
苏瑾一愣,下意识想躲,却被人环着腰背带入怀中,唇齿相依,呼吸交融,这般的亲密超出了她的认知,慌乱之外便都是不知所措,晏堪和无奈得伸手遮住她的眼睛,“笨蛋!”这双眼眸明澈清透,显得他此时的欲望贪婪急切,但也更让人疯狂,“你再这么看着我,我有可能会更过分一点。”
苏瑾:“……”兄长择与她的话本很多,唯独没有一本能教她如何应对眼前的难题,所以她只能木着脸,挥手打落两人之间的纱幔,抱着腿缩到被子里,声音闷闷的虽不大声却坚定,“你走!”
晏堪和被她的反应逗笑了,也知道今日确实冒犯到了他的小姑娘,于是顺从得应着,“近些时日我应该会很忙,无论何时都不要让小柒离开你身边,还有大雨,他知道联系我的办法,若出门一定要带上他。”
“我走了苏小瑾。”
“一个月后我来接你。”
苏瑾闭着眼一字一句认真听着,心也在渐渐安定下来,愿有岁月可回首,且以深情共白头。
到了仲春,天气回暖,一场绵绵春雨过,院中白棠生新芽,荼白梨花零星点缀,香气浅淡袭尽春风,春时至,寒冬远归。苏宅里一切如旧,小栖迟五个月,爱笑好动会翻身,因为这个小家伙,苏瑾的女工突飞猛进,大有登堂入室的趋向,傅氏两件心事已了,虽仍然是每日忙碌,心境却轻快了许多,只在教导苏瑾掌家一事上尤其残忍,苏家的旧帐本肉眼可见得被倒腾了一遍,女子待嫁,由古至今,大概都是一场与帐本间的斗智斗勇。过了几日,谷雨在府外听说了归云寺云海大师云游归寺一事,苏遇一直在留意此事,听到禀告立刻命小厮上山打探了真伪,问明了大师的日常行踪,便择了最近的休沐日带上苏瑾前往归云寺,这日正是仲春二十。
春时慢慢,青山回黛,极适合采青踏春,再是云海大师归寺一事传开,归云山比冬日要热闹许多,苏遇苏瑾两兄妹一早出发,抵达山寺已是巳正时,因为提前送过了拜帖,同掌寺师傅道明了来意,便由小沙弥引路前往拜会云海大师,到了禅院后院方知,云海大师另有客人来访,尚未离去,这当下也只能静等。
云海大师的住处很安静,竹屋草篱,青石作榻,空竹引山泉而下,粗陶缸中枯荷独立,在竹屋的前面还有一棵菩提树,其上挂了许多竹签,在云海大师外出云游的几年里,此树几乎被当作大师的化身,一阵风过,隐有梵音清唱,空灵悠远。
“母亲在世时,曾为父亲和你姨娘立过往生牌位,点了灯烛,我不要求你一定要心存缅怀,至少不要不敬。”苏遇同苏瑾淡淡说道。
后者不语,无悲无喜,不惊不怒,苏遇叹了口气,唇角牵起渐成释然模样,揉了揉她的头,道:“都过去了,都不在了,除了你我,再无人记得那些往昔,那些属于苏子衿的过去,放下吧阿瑾。”
穿林风沙沙落在发末,带来阔别已久的悲怆,青青子衿,苏子衿真的就像是她父亲的一个衣角,她生母的一件发饰,不需有喜怒,也不必有羁绊。颜霜与在世时,他们从未念及她是他们的女儿,颜霜与过世后,父亲反倒记起了她,自己不舍去陪葬却想让她去,何其讽刺。
“我只是不懂,我究竟欠了他们什么?”
菩提静然不言,山河缄默不语,长林沉静,云雾难散。苏遇闭了闭眼,叹这一脉因果,成了她半世劫难,“阿瑾,都过去了!”
第九十五章
苏瑾没想到云海大师的客人竟是傅亦珩,门扉半开,冷俊端方的青年也怔了下,彼此间有片刻的凝滞,直到苏遇咳了一声,双方见礼,然后沉默得擦肩而过,佛香拂衣,宁静平和。
云海大师是个枯瘦的老者,平和无波的一双眼睛,带着睿智与清醒,似能洞彻前尘归路。苏遇上前道明了来意,又奉上之前在前殿抽到的签文,老者合掌念了声佛号,视线落在苏瑾身上,脸上流露出悲悯与叹息。苏瑾不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从小到大,有太多人或真或假得可怜她,她都无所谓得受着,无悲无喜,无忧无惧。
“世事皆有因果,”云海大师再念了声佛号,抬手将手中的念珠轻触了触她的发顶,道:“老衲近日会为已故的颜施主再做一场法事,二位施主可隔日再来。”
“大师——”
“苏大人不必太过忧心,苏姑娘命中有贵人相助,必能逢凶化吉。”
苏遇神色一凛,“逢凶?大师所言,家妹竟还有劫难未渡?”
云海大师点了点头,却未明言,只道:“一切皆有命数!”
因果命数,苏瑾苦笑了下,心中竟也不觉意外,这一途平九九坎的命格,如果求不得一个平安和顺,那她也只能求一场否极泰来,“兄长,无碍的,我不怕。”
苏遇勉强笑了笑,同云海大师合掌行礼,并约定二十二日再来,便带着苏瑾告辞离去,门开了又合,正午阳光刺目,苏瑾回头望了望,枯瘦的老者坐在半寐光影下,双手数着念珠,眼里尽是慈悲,但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兄长,我觉得——”
苏遇伸手止住她的话,脸上再不见之前的担忧只剩凝重,十年前母亲虽求助云海大师,却也不愿过多透露苏瑾的身世,只说府上有两名妾室亡故,惊吓到了家中小辈,就连法事也是同时做了三场,不止父亲颜姨娘还有一位聂姨娘,而云海大师刚才只说了一个颜施主,他不知对方是大意说错还是在有意提醒,但不管哪一种,云海大师一定有问题。
“阿瑾,我忘了还有其他事要寻云海师傅,你在这等我一下。”说完不等苏瑾反应便独自折回,苏瑾不放心,让混在随从里的大雨跟了上去,自己则留在原地等候,没过一会儿又有脚步声靠近,本以为是苏遇,不想却是去而复返的傅亦珩。
“苏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
苏瑾十岁时第一次听说傅亦珩这个名字,那年她兄长得中探花,而傅亦珩则是杏榜会元,圣上钦点的状元,十四岁她第一次见到那个久负盛名的傅四公子,剑眉星目,俊朗如玉,她亦好奇得多望了一眼,几个月后,兄长陪同长嫂归宁,遭傅大夫人训斥,言她行为不端,不识礼不知重,自此他于她不亚于洪水猛兽。
“苏姑娘真的了解逸国公吗?”
苏瑾沉吟片刻,当他是在介怀前段时间的流言蜚语,于是轻声辩解道:“他应该也不是故意针对你。”当然这话说出口连她自己都不信,只能多加了句‘少卿莫怪’。
“嗯,我知道他是故意的。”
苏瑾就更尴尬了,呐呐说了声对不起。
“没关系,换我也不一定会比他下手轻,我只是想提醒苏姑娘,逸国公可能并非是你想象中的模样。”
“啊?他没有啊,他是有时不拘礼法,过于肆意,但他不是坏人。”
“若他接近你是另有所图呢?”
“他不会。”
“为什么不会?苏姑娘就真的完全相信他?相信一个认识不久的人!?”
苏瑾被他问住,有些不明白他为何能说的那般笃定,甚至有些咄咄逼人,不远处小柒目光灼灼得似是随时准备冲过来拉走她,她弯唇轻笑,认真得点头,“傅公子,谢谢你。”
傅亦珩挫败得低眸苦笑,“即便有可能要赔上性命,苏姑娘也不后悔吗?”
苏瑾心中一沉,她不认为傅亦珩会信口开河,“傅公子是听了什么人的挑拨吗?还是知道了什么?”
后者目光复杂得望着她,嘴角动了动,“你要小心——”
话说一半,被一声突兀的怒吼声打断,声音自云海大师的住处传来,有点像大雨的声音,苏瑾知道肯定是出事了,几人迅速折回,却只看到破开的门窗,重伤倒地的云海大师和双手染血的苏遇。
“哥,大师他——”苏瑾跪下来伸手想按住对方胸口汩汩流出的鲜血,却被一只枯皱的手掌拉住手腕,依旧是慈悲平静的眸子,似无痛无惧,另一只手掌慢慢抬起,将手上的念珠缠绕在她手腕上,“阿弥陀佛,施主,保重!”
苏瑾来不及说一声谢,手腕上的手掌垂落,面前的人静静合上眼,她怔怔得看着手腕上的念珠,为这轻易逝去的生命悲恸不止,也为这最后的善意懊悔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