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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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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苏瑾在恭谢礼完便被传唤到了永安宫,偏殿里,除了上次见到的竹息姑姑,就只两三小宫女,安静得甚至有几分冷清,不过陆续端上的清茶点心倒是让空荡荡的宫殿沾染了几分烟火气。
“宫宴喧闹,娘娘怕您被人冲撞了,待宫宴结束,奴婢再将您送回去。”竹息姑姑浅笑说道。
苏瑾道了谢,长嫂要照顾小栖迟未进宫,苏家女眷就只有她一个,太后娘娘唤她过来,也是庇护之意。过了一会儿,小县主晏堪瑜也到了,身边还有个着秋香色衣裳的姑娘,娟秀的面容,嘴角始终微微含笑,眉目流转,娴雅□□,这个时候能自由出入永安宫的也就只有萧家的姑娘了,苏瑾站起身,三人互相见了礼,然后便是一段长久的静默,一个清风明月,一个云淡风轻,坐在中间的晏堪瑜忍不得这般煎熬,刚要开口,见一旁的竹息姑姑与她使了个眼色,那点冲动也就偃旗息鼓了。
“苏姑娘,久仰了!”
“幸会,萧姑娘!”
萧霁颜低眸浅笑,双瞳剪水,懊恼一闪而过。多日之前她便从三哥口中知晓对方今日会进宫,也反复设想着今日的相见,只是真的见到时,才觉满腔的不服不甘被一击即溃,她远没有想象中沉得住气。
“苏姑娘擅棋么?”
“会一点。”
“手谈一局如何。”
“请。”
棋盘如天幕,素手拨风云,一个如闲庭漫步,一个似兵戈有声,寂静中更子几变,落子定风波,一个时辰后,白子落入死地,苏瑾丢下棋子坦然认输,萧霁颜也没有赢棋的喜悦,对方认真以待,没有丝毫怠慢轻视,反而让她无所适从。
“苏姑娘不会不甘心吗?”她捏着枚黑子强忍懊恼问道。
“不会。”
“也是,一盘棋而已。”
苏瑾不是很能理解对方的执拗,她也不觉得自己有亏欠到她的地方,所以自始至终都比较坦然。反是萧霁颜虽极力忍耐面色依然有些不好,她盯着指尖突然笑了下,道:“苏姑娘,有没有人跟你说过,看到你很容易让人生出挫败感。”
苏瑾下意识摸摸自己的脸,她长得应该没有对方说的那么有杀伤力的吧!
“萧姑娘谬赞了!”
“咳咳,”旁观许久的晏堪瑜忍不住插话进来,笑道:“既然是阿颜赢了,还不快说承让!”
“是该说承让,不过我还是觉得苏姑娘手段更高明,阿瑜也都向着你呢!”
这话似意有所指,苏瑾蹙了蹙眉,摩挲着手边茶盏笑了笑,反问道:“萧姑娘指的是哪方面?涵养还是脾性?”
萧霁颜脊背一僵,说不上是怒火多一些还是委屈多一些,眼角慢慢红了,这下子一旁的竹息姑姑也坐不住了,才要开口一个小宫女匆匆而至,道宫宴已了,逸国公正在宫外等候,她暗叹一声,这个从不踏进后宫的人,接连破例两次,想来也不会是因为那本就不太多的孝心。
晏堪和不是一个人来的,还顺带拉上了萧霁晟,后者一眼便看到走来的脸色紧绷的胞妹,暗道一声坏了,恐怕是真受委屈了。他看了眼清冷如常的苏瑾和喜忧难辨的晏堪瑜,以及看上去不动声色但感觉明显是松了口气的晏堪和,那点小怨念慢慢变大,“晏堪和,以咱俩的关系,你不会厚此薄彼吧?”
“我会。”
说话间苏瑾三人出了永安宫,有了前车之鉴,看见她二哥走近,晏堪瑜主动退开几步不去找不自在,萧霁颜则被她兄长抢先一步拉过去挡在身后,从头到脚都表现得异常警惕,苏瑾有些疑惑,一眼望过去是秋水明眸掩不住欣喜的姑娘和一声清脆的堪和哥哥,带着几分姑娘家的娇俏,她止住脚,突然觉得手心有些痒。
“怎么了?苏小瑾。”晏堪和被她严肃的表情看得心惊胆颤,差点以为是永安宫的人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累了?”
“没有。”后者温吞回了句,“下棋输了!”
“那下一次我陪你下,让你赢。”
“大可不必!我又不一定会输你。”
晏堪和笑,十分想捏一下她不屑的小脸,“遇到苏小瑾,我不敢赢啊!”
苏瑾别过脸,本该斥他胡言却意外得羞红了耳尖,他有这种不稳重的言行她真的是毫不意外。
“我兄长呢?”
“走了。”
“撒谎,他一定会等我的。”
“我让人同他说,我会送你回去。”
“那他更不会丢下我,”苏瑾嫌弃得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我哥最靠谱不过了。”
晏堪和:“???”他不够靠谱吗?是何事给她这种错觉?
一个在软软的闹,一个在宠溺的笑,情人间燕语,春风里呢喃,明明差不了多远的距离,却像是被什么隔开了,萧霁颜咬着下唇,眉尾下眸光黯去,五岁那年她抱着书打瞌睡,意外撞见了一个踏梁少年,自此慢慢化作一个执念,却忘了那样一个少年,宫墙尚且留不住,平常府邸就更留不住了。
“走吧三哥,我倦了!”
战术性木着脸假装不存在的萧霁晟拍了拍她的头,情之一事,既许一人以偏爱,余者皆过客尘埃。
第九十三章
未时过,斜阳迟来,落在城墙上,晕开丈高锦绣,宫门外车马拘风捕霞,温吞得候着,伴着身边安静的男子,驱散其周身的单薄与孤寂,苏瑾远远看到宫门处有人静立等候,青色官袍迎风鼓起,在男子身上却又有一种别样的泰然,少年时的坚毅不屈,青年时的风雨不惧,如果世上有盖世英雄,那么她想,铠甲下一定是一张兄长的脸,她忍不住加快脚步,最后甚至提着裙角飞奔过去,然后便看到她兄长那张平稳如山的脸一寸寸皱起,眉头紧锁如打结。
“苏子衿,稳重些!”
至此,英雄光环破灭,啰嗦重新登场,当然当事人对此一无所知,依旧是冷脸一张,放眼打量了下自家妹子,又上手理好了她散开的衣袖,才淡淡说了句走吧。
落在后面的晏堪和看了眼瞬间就抛下他的姑娘,气得狠捏了几下眉心,“苏大人,久等了。”
“不久,告辞!”
“且慢!苏大人何时空闲?”
“苏瑾没空!”
这两人的日常交流,一贯都是如此言简意赅。苏瑾默默看戏,一转头对上她家兄长清凉的目光,立刻就明白她不能有空,“是,我没空!”
晏堪和:“……”苏小瑾本就不多的良心,也都被她哥吓没了吧!
苏家的马车渐远去,晏堪和站在原地略感糟心得看着,满腔气恼化作无奈,这时候一辆马车悠悠走过,车幔掀开露出萧霁晟那张忍笑到扭曲的脸,“走吧国公爷,如今看来也只有我不会嫌弃你了。”
“滚!”
车辙碾过青石板,摇铃声渐远去,宫门内又走出两人,一个俊朗一个娇弱,守门的小将偷偷瞥了一眼,心里绘出一张乱中有序的红线谱。
“常听人说逸国公不恋风月事不坠风月关,如今一观竟也是郎有情妾有意。”娇弱男子笑眯眯理了理衣袖,像是没看到同行人那张愈显僵硬的冷脸,“可惜啊!”
冷面男子并不理会他这一叹,脚步不停得向前走,却被一句话定住了脚。
“逸国公身份贵重,少卿可知他为何偏偏选了苏姑娘做嫡妻?”
“她值得!”
“的确值得!只是这场风花雪月的戏,到现在才算刚刚开始,距离结束还有段有趣的前尘往事要揭开。”
“何意?”
伍榭摇摇头,再次闭口不谈,斜方向一辆素布马车缓缓行来,停在不远处静静候着,车夫是个瘦削的老者,粗衣垢面,不修边幅,他细细打量了两眼,突然轻声笑起来,同傅亦珩道:“下官并无恶意,少卿何以如此防范在下?”
后者冷淡得望着他,反问道:“伍家与郡王府向来没有什么争端,伍寺丞又为何要针对逸国公?”他虽然也看不惯那人,却也不会当真不顾家族寻一己私仇,最多不过是不看不听不理罢了。
“下官只是替少卿不值。”
“没有值不值,”傅亦珩一甩袖将满目凄凉尽都敛下,再抬眸只剩坦然,“事关她人名节,伍寺丞慎言!”
伍榭笑了笑直道受教,离开之前还是附耳问了一句,“少卿愿意在此听下官这许多乱言,难道不是因为不甘吗?若这场赐婚,本质里与逼迫无异,苏姑娘是遭人欺瞒且身不由己,这样的假设是不是就是少卿所希望的?”
傅亦珩手指一颤,脸上顿显苍白,似是心底最狼狈的一面被人无情道出,将一身傲骨碾碎,他见她的次数并不多,看到最多的不是侧面便是背影,所以从来不知原来她笑时嘴角会有笑窝,她看一个人时眸中会有清光闪烁,以及,原来一个人真的能变成另一个人的心魔。
夜半的时候,原本睡在隔间的小柒突然从小榻上坐起,衣衫鞋袜一通乱收拾,成功吵醒苏瑾后身姿飒飒得飘出了窗外,嘴角含笑,深藏功与名。下一刻晏堪和跳窗进来,看着迷糊状态的苏瑾,先狠捏了把她的脸,“苏小瑾,我问你,我们初相遇时你不知我身份,若我真是贼,你怎么办?”
“替天行道!”
“那我是官你哥若是贼呢?”
“揭竿起义!”
好一个揭竿起义,面前的姑娘睡意朦胧之下回答得如此不假思索理直气壮,晏堪和被气笑了,“你是不是忘了,你哥早就把你卖给我了?”说着抽出她的手打了下她额头,才觉得气消了两分。
苏瑾被他这番用你的手打你自己的操作惊醒了几分,抬眸看他,不知怎么倒想起了萧霁颜那声堪和哥哥,突然就不高兴了,“你不也是别人的堪和哥哥?”
晏堪和一怔,回过神先笑开,“原来你今日是气这个!”看来他的小姑娘也还没有迟钝到不可救药的地步,“萧老头只这一女,打她一顿没必要,改天打她哥一顿,她应该就会躲着我了。”
苏瑾:“……听说你在上京的名声不太好,建议你每日三省己身。”
回应她的是清朗的笑声,墙外更声叠叠,墙里花开慢慢,檐下野狸伸腰捉尾,而檐上的伪丫鬟也睡得正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