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叶落胭脂色》寒灯纸上梨花雨凉

75、第 75 章

　　第八十九章
　　“心有所念人，隔在远远乡。人间惊鸿宴，诗酒也苍凉。”
　　苏瑾自忖不是个刻薄的主子，但这还是第一次想将多话的丫鬟罚一顿打，讲道理，作为一个人前的丫鬟，话说的这么直白，她不会恼火的么？！
　　“你干脆叫话多小柒好了。”
　　笑意盈盈的丫鬟丝毫不恼，扶了扶鬓边发簪，笑得有些傻气，“好呀，反正奴婢弃儿一个，自小也没姓。”
　　苏瑾顿了一下，突然有些心酸，“还是叫小柒吧，姓话不好听。”
　　“姑娘说的都是。”英气的丫鬟笑呵呵点着头，显得格外容易满足。
　　“傻乎乎的。”苏瑾小声嘀咕了声，眉眼微挑，也抿开了几分笑意。
　　回到府里亥时已过，留守院子的云桐溪柳都还没睡，两人带着青蓝青碧做了几式灯彩，悬于檐下树稍，另挂了些红石碎玉，借以竹片题字，倒也有趣，上元节本该放她们出府游玩，只近日府中事忙，苏瑾的亲事又议的仓促，妆嫁还未曾备齐，不止这几个丫鬟，连苏遇下职归来都要被叫去商议许久，也是基于他越来越黑的脸色，府中上下开启了小心翼翼模式。
　　“姑娘今日游玩可还顺利？”云桐像往常一样迎上来帮她解下斗篷，又指挥着小丫鬟打水铺床，苏瑾有些疲倦得点点头，一波三折的上元夜她过得是有些心累。好在几个丫鬟都还麻利，一番梳洗后终于得以休息了。
　　“云桐，取些赏钱发下去，然后你们也都去休息吧！”
　　“是，奴婢带她们一起，谢姑娘赏！”
　　“去吧，辛苦了这些时日。”
　　云桐福了福身，将放下的床幔轻轻理好，这才转身离去，直到她出了房门，苏瑾才从榻上坐起，脸色不复之前的和缓，过了一会儿，靠近院墙的窗户打开，一个人影翻窗进来，正是一回府便不见人影的小柒。
　　“院里的东西都被人翻了一遍，连我们丫鬟住的后罩房也没放过，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姑娘可有什么猜测。”
　　苏瑾摇了摇头，她是真的不知道她有何可图，早在几个月前大雨曾同她说过府外有人盯守，小柒到来后也说，府外的人进不来，但府内也不是绝对干净，“能知道是谁吗？”
　　“两个新进府的粗使下人，一个外院的管事被人收买了，另外，云桐溪柳都有问题。”
　　苏瑾垂眸盯着足尖看了一会儿，缓缓吐出一口气，再开口还是掩不住颤音，“溪柳是去年送过来的，原是傅家的丫鬟，云桐父母早亡，七岁被卖入府，八岁就到我身边了，府外只有一对兄嫂，你们可以查查看。”
　　“姑娘打算怎么处置？”
　　苏瑾未答，神情有些落寞，小柒张了张嘴，也知道这么问有些残忍，自小为伴的丫鬟，一朝背离，任谁也要时间接受。
　　“你认识我姨娘吗？”苏瑾轻声问道，杏眸明澈，认真得让人无法忽视，小柒有些慌乱得移开视线，逃避般摇了摇头，前者也不再问，抱着双腿发起了呆。
　　“姑娘，世道无常，人心叵测，有人为权，有人为利，也有彻头彻尾的恶人，为恶而恶，向杀而杀，但天道之下，因果之间，青川还是青川，长河还是长河，黑暗中也一定会有人竭力拼杀，还世人一个昭昭明日。”
　　“嗯，我相信啊！”苏瑾笑起来，她相信她的意中人正直坚定，行正义之刃，担山川锦绣，所以她也该不惧世间丑恶，不惧风雪独行。
　　“溪柳你们处置吧，云桐，我自己来。”
　　小柒动了动手臂，有点想抱抱面前的姑娘，但想到不是很讲道理的某人，这想法就又按了下去，山河明媚，她还想多活个几十年。
　　“姑娘，我觉得遇到你以后我变得贪心了，我原来只想活过这段年华锦绣。”
　　“……那现在？”
　　“想活到白发苍苍啊！”小柒抬头看着屋顶，促狭一笑，道：“我就想看他年老大喜得贵子，长得像你，那这上京城该多疯狂啊！”
　　苏瑾：“……？？？”总有一种人一种行为让人想暴躁，“话小柒，滚！”
　　次日，晨光初绽，朝霞未退，屋外一早就有些嘈杂，细细碎碎的声音，随风过处，有些焦躁有些吵，苏瑾忍无可忍得拥被坐起，唤了两声云桐，后者推门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色，“姑娘，大人在院外坐着，奴婢不知如何是好！”
　　这句话拆开她都能懂，连起来她就有些不明所以，“兄长既在院外，请他进来就是。”
　　“不、不是，还有旁人。”
　　苏瑾眨了眨眼，天光微微亮，晨波清凉，她却觉得如桃花酿酒，藏半生清梦，与天水同醉。
　　“云桐择衣，溪柳梳妆，要好看点的。”
　　丫鬟们：“……”矜持呢姑娘？
　　第八十九章
　　山河远阔，人间星河，若许一人共白头，抬眸是他，回首是他，行也是他，坐也是他，满船清梦是他，落笔成卷是他，风花雪月是他，冬雷夏蝉是他，懵懂时的不明就理是他，情起时的不知所措也是他，那么她想，她找到这个人了，石墙墨瓦，男子背靠着休息，灰衣有风尘，满脸疲惫，一低眸双瞳藏笑意，温润如初。
　　“紧赶慢赶还是来迟了，明年一定陪你一起，好不好？”
　　苏瑾侧过脸忍下眼角热意，想她这知书达理的姑娘怎可能像他以为的那般无理取闹，“大可不必！”
　　晏堪和笑，“苏大人严肃古板，所以这么笨的姑娘也就他养的出来。”
　　依旧是懒散的带着几分调侃的腔调，苏瑾瞪了他一眼，嘴角还是缓缓上扬，都说情如风雪无常，他却用率性肆意慰她患得患失。
　　旁观许久也被两人漠视许久的苏遇忍无可忍得重咳一声，他好像听到有人说他严肃古板，“苏子衿！”
　　“啊？兄长，你也在啊！”
　　苏遇瞪了眼不矜持的妹妹，又看向不懂事的准妹婿，冷笑，“夜半有人突然闯入，我若不在，是不是明日便传出，逸国公肆意妄为闯苏家后宅的言论，我苏家护卫虽多数时间无能，但偶尔也会有那么一次耳聪目明的时候。”
　　晏堪和略尴尬得清咳两声，他昨日确实太累了，也就未能顾及太多，“劳烦苏大人了，定不会有下次。”
　　“那就好，”后者依旧冷着脸，见他丝毫没有主动告辞的自觉，不由得有些头疼，“这面也见了，下官家宅简陋，粗茶淡饭，定然不如郡王府里精细，应该不合国公口味，就不——”
　　“苏大人过谦，我觉得很合。”
　　苏遇：“……”若以无耻程度论官职大小，有些人的国公位简直实至名归，他视线扫过闷笑的妹妹和一脸真诚的某人，突然觉得这两人也挺合的，都经常‘听不懂’言下之意。
　　上元过后，溪柳突然就从棠里院消失了，苏瑾一如平常，下面的丫鬟也不敢多问，也就胡麽麽暗自嘀咕了几句，无人附和也掀不起什么波澜，只有云桐一日日变得沉默，终于在几日后问了出口，苏瑾暗叹了口气，她一直在等，多年为伴，她可以接受溪柳的背叛，却不愿相信云桐会倒戈相向。
　　“溪柳背主，已被我处置了，我正想问你，你日日同她一起，可有察觉到什么？”
　　云桐面色沉静得摇摇头，只道不知，苏瑾也不再问，甚至自嘲得想，云桐的这份沉稳还是她教的。几日后，棠里院再一次遭人翻动，这一次连棠梨树下都没放过，还是胡麽麽栽种芫荽时发现了树下的新泥，她的心思一直都在院里一草一木上，容不得半点糟蹋，于是将爱耍棍的小柒埋怨了一通，以为是她乱翻乱动，云桐亦跟着附和着，表情从容，苏瑾第一次觉得无力，她也曾试着去为她开脱，也曾想过将她送至庄子予她一条活路，到头来终是一场空。多年相伴，最后只剩下相互试探，苏瑾觉得烦了，于一个午后干脆问道：“云桐，他们究竟让你在我这找什么？”
　　后者一怔，依旧笑得恭敬温婉，道：“姑娘说什么？奴婢不懂。”
　　苏瑾静静得看了她一会儿，也不再多言，让小柒取来了她的卖身契，道：“你自己出府去吧！”
　　云桐跪下，神情有些慌乱，“姑娘今日怎么了？为什么要赶奴婢？可是奴婢做错了什么？”
　　“做错什么你心里应该清楚，主仆一场，念及往日情分，你自己出府，或是我让人将你送去官府，你选一个。”
　　“不要！”云桐这下是真的慌了，“姑娘饶命，奴婢伺候您多年，从没做过对您不利的事，就算没有功劳也该有些苦劳。”
　　“所以你还有命在。”小柒一脚将跪着的云桐踢开，“说，谁指使你的，任务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姑娘，小柒来历不明，一定是她在蛊惑您，您不能相信她！”
　　苏瑾垂着眉眼，本该觉得失望，却又觉得松了口气，“你走吧，以后，生死由命了。”
　　云桐还要再说什么，被小柒拎着胳膊拖了出去，哀嚎声响了一会儿，苏瑾静静听着，从难过到疲惫。
　　“小柒，要快点结束吧！”
　　回来的小柒用力得点头，又有些担忧问道：“姑娘，把她放出去会不会有什么问题？毕竟她一直照顾您，知道的也多。”
　　“不会，她找不到的，当年母亲带着兄长和我来到这里，除了所剩无几的一点妆资，余下的什么也没带。”
　　小柒干笑着挠了挠脑袋，左右四顾以求缓解尴尬。
　　苏瑾也笑，有点苦涩，这一年里发生了许多事，桩桩件件似都围着一件事展开，她想了许久一直理不清，直到从许沅的侍女那听到一个名字，在她以为她快要走出那人的阴影，却又被一群奇怪的人反复提起，颜霜与这三个字，似乎变成了她怎么还都还不清的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