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叶落胭脂色》寒灯纸上梨花雨凉

74、第 74 章

　　第八十七章
　　苏瑾同傅璟瑶约在了锦绣街口，到的时候对方已经在了，一行人中除了几个丫鬟婆子外，还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华衣少年，眉锋骨高，面相桀骜，苏瑾还在猜想这是傅家哪房的子弟，陪同她一侧的苏绪先哼上了两声，下巴抬得老高，这下苏瑾也不必费心猜测了，果然对面被傅璟瑶踢了一脚的少年不情不愿得拱了拱手，自报了名姓，正是傅家七公子傅亦煊。
　　“呦，傅七，这么快就能出来了？”这人酒后骑马踩断了侯府二姑娘的腿，此事一出，姻亲的两家虽不至于兵戈相向，也是有了嫌隙，至于始作俑者也是据说被打得下不了床，想到这，苏绪一伸臂搭在了对方肩上，笑得不是很友好，问：“你家的戒尺是什么做的？有点不大好用啊，这才多久就能出府了。”
　　“怎么，你也想试试？”
　　“哪敢同贵府放肆。”
　　“那你是何意？我家的戒尺徇了私？还是你想说我皮厚？”
　　“当然是后者，傅七你也太无自知之明了。”
　　“苏十一你找打！”
　　……
　　三两句就这么吵嚷起来了，两人身边的小厮隔在中间劝阻，倒也不至于打起来，就是有些吵闹，苏瑾傅璟瑶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前些日子我母亲归宁，为了先前的事去求了外祖，所以他近日才被得允出府。”傅璟瑶同苏瑾轻声解释了一句，暗恼带错了人，“我倒是听说过他与你家堂弟不睦，只是没想到旧怨会如此深。”
　　“少年心性罢了，”苏瑾并不是很在意，甚至是有些习以为常，打趣道：“换个方向想，他们可能比普通的朋友更关注彼此。”
　　“也是，算不清对错得失的对手，跟莫逆之交也差不了多少了。咱们玩咱们的，不管他们！”
　　“赞同！”
　　金络宝马玉轮车，掀帘偷窥月下神。河桥马上，灯下船头，孺子正冠提笔，姑娘素手折棠，一道老街，两弯拱桥，三里清风路，风中尽落梅，上元夜的锦绣街虽是凛冬尽春寒早来，却用灯景妆成一树春色，同仲秋一般的熙熙攘攘，也有别于前者的笙箫唱和。
　　“今年的锦绣阁还是老规矩，猜字得灯笼，家中姐妹早几日就已经准备了，阿瑾也要去吗？”
　　“诗书一道，我学的泛泛，你呢？”
　　“巧了，”傅璟瑶笑着同她眨眨眼，道：“这方面我也是不精。”
　　身后不远的两少年本还在互相敌视，听到这话竟也同时哼了一声，傅苏两大文臣之家，“无怪这才女一名被许家的人夺了去，你们啊！”这口气叹得老气横秋，转头看到路边的筝鼓面人，那点感慨也就拋没了。
　　竹绣灯彩桃枝簪，鸳鸯小鼓，夜游道人，有年轻的书生折枝为画，也有年迈的老妪沿街叫卖，路边还有卖面具的小贩，东西虽做工粗糙，却种类繁多，绘着游鱼飞鸟，甚至是鬼怪百兽，一行人边看边走，一路上买了不少有趣的物件，连不睦的两少年都放下了一时成见，偶尔还能探讨一二，苏瑾还看到一个卖团扇的摊子，桃木为骨，白石扇坠，不同于常见的花鸟山河，这摊上的团扇很特别，有绣着诗三行，有绣着狸两只，还有一柄绣了一只小鹿，一纸天地间，如若远行客，苏瑾一眼看中，伸手去拿，旁边同时伸出一只手，她顿了一下，慢半拍被人抢了先，抬眸看去，入眼先是造型奇特的恶鬼面具，雕刻饕餮纹路，凶恶古怪，街上带面具的不少，所以她也没有特别在意，收回手正要错身离开，对方却侧了下身，将手上的团扇递了过来。
　　“让你！”
　　声音低哑却有种莫名的熟悉感，苏瑾怔了下，迅速得后退两步拉开些距离，她平时接触的人不多，尤其是与男子，再加上同是恶鬼面具，对方是谁也并不难猜。
　　男子不理会她的警惕，那是一种放松的极有把握的淡定，苏瑾见此有些慌乱，回头四顾，其他人离她并不远，最近的婆子离她仅半丈，只人群熙攘，更有几个带面具的人似是有意隔开她与旁人，而苏绪几人至今也都还没有发现这些异常。
　　“跟我走，带你去个地方。”男子说道，声音带笑，状似毫无敌意。
　　苏瑾摇了摇头，“这里是上京。”
　　男子低眸看她，眼眸黑沉沉压着不悦，道：“我不喜欢这句话，不要跟他学。”
　　“这里是上京！”苏瑾沉声重复了一句，短短几个字好像能壮三分胆气，她大声唤了声小柒，也在她话音刚落，背后突生骚乱，一个英气的姑娘只手劈开人群，一个翻转将她带到了身后，与此同时，另有一灰衣男子赶到，刀出鞘三分，惹得悠闲的人群惊慌起来，场面一度混乱，苏瑾本以为对方会另有后招，不想他只是后退几步没入了人群，临走前甚至还对着苏瑾摆了摆手，小柒警惕得握紧她的手腕，同灰衣男子对视一眼，后者跟着追了出去，这时候，苏绪傅璟瑶几人也察觉到不对赶了过来，丫鬟婆子围在四周，另有几个侍卫小厮想要追过去被小柒伸手拦下了。
　　“都是些亡命之徒，保护姑娘少爷要紧，先离开这里。”
　　第八十八章
　　半个时辰后，一行人避开拥挤的人群，退到一处较为开阔的桥岸。桥边西柳拂灯，临溪沉月，三三两两过客匆匆，还有三五摊主叫卖起元宵，并未发现不妥之处。苏瑾暗松了口气，她并不想将苏绪傅璟瑶几人牵扯进去，只是的确也没想到那些人会这么肆无忌惮。
　　“天子脚下，竟如此气焰嚣张目无王法，那些人究竟是什么人？”傅璟瑶率先将疑惑问出口，心有余悸得握紧了苏瑾的手臂，神情有些凝重。一旁的苏绪一路都很沉默，这会突然顿住脚，道：“阿姐，我去去就回。”
　　“回来！”苏瑾反应极快得伸手去拦，却还是慢了一步，少年三两步绕开众人，怒气冲冲得就要迈过桥，走到一半却停了下来，一个人影立在其前方不远处，同样的恶鬼面具，手里还提着一盏走马灯。
　　“竟还敢跟来？！”苏绪低吼了一声，本是落在后面现如今刚好与他站在一起的傅亦煊同样举起了拳头，杀气腾腾的模样骇了对方一跳，面具人仓惶得向后退了几步，连连摇手，解释的话结结巴巴尚未说完，已被人一拳捶在脸上，他愣了一下，下意识惊呼一声，后面冲出几个侍卫，将苏绪几人挡了下来，一方怒不可遏，一方竭力抵抗，场面一时乱作一团，苏瑾忧心苏绪安危，也带着人跟了过去，走近便见傅亦煊被两个侍卫架住，苏绪还在横冲直撞，只是那几个侍卫的打扮并不像先前的那批人。
　　“怎么好像是郡王府侍卫？！”傅璟瑶苏瑾二人对视一眼，同时喝斥住家中仆从，又使人拉开苏绪傅亦煊二人，架住了怒吼咆哮的两少年，对方也没有趁机冲上来，面具人上前两步，支支吾吾得举着手中灯彩，呆呆的模样有些眼熟。
　　“你究竟是谁？怎么带着豫郡王府侍卫。”
　　“傅、傅姑娘，我是，不不，在下晏、晏——”
　　苏瑾捂脸长叹一声，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同那个离开快两个月的人说，她弟弟把他弟弟打了。
　　晏堪宁的伤并不严重，奈何是打在脸上，肿起来的半面显得有些狰狞，傅璟瑶顾不上矜持，一边垫着脚帮他处理伤处，一边眼神冷飕飕得将闯祸的两少年来回杀了几遍，少年们更心虚了，垂着头听训。
　　“还是去附近医馆找大夫处理一下吧？！”苏瑾轻声道。
　　呲牙咧嘴的青年道了声不必，抬眸看见她，下意识拱手一揖，端正有礼，就是有点过于恭敬了，苏瑾心塞了一下，有些不自在。
　　“你做什么戴那个面具？”傅璟瑶有些气有些心疼，强忍怒火，一回头又将两少年各剜了一眼。
　　提到这，晏堪宁是真的委屈，作为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王府庶子，父亲昏庸嫡母念佛生母还胡闹，幸好有个虽面冷却负责的长兄照拂，才不至于被人遗忘了去，这番好不容易定下亲事，他也是下定决心诚心以待，只是于风月一途他向来木讷，只能让人一直守在丞相府附近，期待一次表现的机会，这次他追寻而至，又怕贸然相遇太过直白冒昧，特意择了个面具戴上，岂料未近前先挨了顿打，“我就随手取了一个，并未在意其他，不想却是吓坏了诸位，我——”
　　“不是你！”
　　“啊？”
　　“不是你吓的，傻子！”
　　晏堪宁老实得点头，一副想问又不知道该不该问的模样，被傅璟瑶扯到一旁，小声得说着话，一个明艳照人，一个文弱温顺，柳梢月皎皎如玉盘，银晖落在衣角发末，风过交缠逐戏。
　　“真般配啊！”小柒笑着同苏瑾挤了挤眼，长叹道：“姑娘，咱们现在是不是有点多余？”
　　后者木着脸，面无表情得点点头，“所以我们还是回去吧！有郡王府侍卫在，也不用担心璟瑶她们的安危了。”
　　小柒犹豫着向后张望了几眼，似有不舍，却也没反驳，脚刚抬起，一个人突然而至，灰衣银面，正是之前去追面具人的男子，来人沉默得行了一礼，迎着小柒灼灼视线摇了摇头，道：“跟丢了，应该是有备而来。”
　　“什么也没留下？”
　　“没留下。”男子声音平稳，不愿多说，小柒也不再问下去，只道：“那我送姑娘回去！”
　　“好。”男子应了声，自前胸掏出一个银色的红豆簪放到她手上，“路上买的。”说完转身就走，三两息没了影，徒留表情莫测的主仆俩，和一干看完戏假装不存在的围观群众。
　　“你姐身边那个丫鬟，不普通啊！”傅亦煊摸着下巴感叹了一句，话未落地便被苏绪一巴掌打没了。
　　“瞎琢磨什么！我阿姐一个弱女子，身边有一两个会点拳脚的丫鬟，怎么了？”
　　蠢货！傅亦煊转过头冷笑了声，他虽不学无术，但是不瞎更不蠢，“逸国公害得我四哥好惨的！”
　　“有么？”苏绪丝毫不让他，“也许是看不惯某些人仗势欺人吧！”
　　“苏十一你是不是找打？”
　　“来啊！让你一只手！”
　　刚还并肩作战甚至并排听训的两少年再次吵嚷起来，苏瑾回头看了眼，突然觉得这次上元节夜游的决定下的有点草率了，去年三千灯火，星子无眠，处处皆繁华，今时同是人间百川，山河长明，却看尽繁华皆不是，大概是，风月入局，所见皆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