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叶落胭脂色》寒灯纸上梨花雨凉

66、第 66 章

　　第七十一章
　　谷雨来报说有旨意将到时，苏瑾正在主院陪同傅氏，后者孕期已有九个月，但凡苏遇上值，苏瑾便一刻不离得陪着，苏遇才至从四品侍读学士，苏瑾记忆中更没有接旨一说，还是傅氏反应快，催着下人开正门设香案，换了礼服带着苏瑾匆匆赶至正厅。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朕奉皇太后慈谕，翰林院侍读学士苏遇妹苏氏，恪恭久效于闺闱，升序用光以纶綍，温脀恭淑,有徽柔之质,柔明毓德,有安正之美。静正垂仪，动谐珩佩之和；克娴于礼，敬凛夙宵之节，靡懈于勤。太后躬闻之甚悦，兹特以指婚逸国公晏堪和，责有司择吉日完婚。钦此。”
　　晏、堪和么？苏瑾握着手上的绫锦，面上冷静，心里却是无措，传旨的公公眯眼笑得恭谨，道：“苏夫人，苏姑娘，恭喜了！”
　　“多谢公公！”傅氏亲自装了把银葫芦递过去，后者也不推拒，笑眯眯接下了，临走前还说了些吉祥话，当然这些苏瑾都未听进去，“长、长嫂——”
　　傅氏比她还要慌张些，攥着麽麽的手，极力镇定不想显出异样。
　　“夫君还在宫中，此事他应该最是清楚，一切等他回来再说。”
　　苏瑾点点头，听着下人们一叠声的道喜，心乱如筝鼓。突听身边的丫鬟一声惊呼，再看傅氏已捂着肚子脸色难看。
　　“姑、姑娘，夫人怕是要生了！”
　　“慌什么，把长嫂先抬进去，叫接生麽麽来，云桐，速去请莫小大夫。”
　　虽如是说，苏瑾却是比谁都要慌乱，半个月前便已请了接生麽麽进府候着，但也没想过会这么快，生生提前了近一个月，好在傅三夫人送来的几个麽麽极有经验，莫小大夫与苏瑾一同在屋外坐镇，场面尚能稳得住。
　　“女子生子都要过一趟鬼门关的，苏姑娘莫急，九个月也不算太早，不必过于担忧。”
　　“多谢。”让一个未出阁姑娘在产房外坐镇，虽是无奈之举，苏瑾也觉得有些歉意，“劳烦莫小大夫了！”
　　“不必，我是医者，份内之事。”
　　这一等便等到了晚上，苏遇自宫中归家，朝服未换赶到主院，先见到两个脸色严肃到苍白的姑娘，本焦躁的心凭空又生了些歉疚。不过这当下也顾不得别的，一盆盆血水被端了出来，声声痛哭也变作了沙哑低嚎，好在一直拿参汤喂着，中途还用了些催产的汤药，听声音倒还有些余力。
　　丫鬟端了些点心汤饼，三人随便吃了些，直到子时，屋里的哭喊突然停了，苏遇脊背一僵，就要冲进去，手刚放在房门上，就听到一声婴儿的啼哭，不算响亮但也清晰可闻，接着是麽麽丫鬟的惊呼，还有小盏带着哭音的笑声。
　　“恭喜大人，是个小公子。”
　　“虽比足月孩童瘦弱了些，但并无大碍，恭喜大人了。”莫小大夫笑着说道，转过头又一脸严肃得看着苏瑾，道：“苏姑娘要当心，秋夜寒凉，我看你还出了些薄汗，当心寒气入体。”
　　苏瑾笑着点头，紧张过后才觉手脚发软疲惫不堪，不过也还没到能休息的时候，令丫鬟小厮将莫小大夫送回去，带人将产房收整了一遍，又在主院多候了一个时辰，直到傅氏入睡且无异常后才回了棠里院。
　　几个丫鬟也跟着忙到了深夜，其中云桐溪柳还守在主院帮忙没有跟回来，只有青蓝青碧两个在屋外候着，还是头一点一点得打着瞌睡，苏瑾也就没叫醒她们，让胡麽麽帮着备了热水，水流缓缓漫过全身，没过一会儿，便归了梦乡。晏堪和坐在房檐上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出来，年老的麽麽还在手法生疏得铺床叠被，两个小丫头更不中用，他郁闷得撑着额头颇有些进退不得，反复思量后才翻身入了室内，隔着绢丝屏风，一个纤细的背影伏在桶沿上睡得正香，他耳尖一热猛得背过身不敢多看，手指背后扣了扣屏风木围，开口声音沙哑，“苏小瑾，快起来，水要凉了。”
　　苏瑾迷迷糊糊睁开眼，顿了两息才理清目前处境，“出去！！！”
　　听着声音的胡麽麽脚步一僵，顿在门外不敢敲门。
　　一盏茶后，苏瑾裹着被子坐在榻上，面无表情，晏堪和站在榻边，本就手足无措，再被她目不转睛看着，就更无措了。
　　“我没看！”
　　“哼！”
　　“我真的是怕你着凉。”
　　“呵呵！”
　　晏堪和：“……苏小瑾，当姑母的人不能不讲道理。”
　　“壮士你是不是太闲了？！”
　　后者低笑，“没有。只是今日特别想见到你。”
　　苏瑾动了动嘴角，想说什么最后囫囵咽下，扭过头不想看他，出身大族，立身清正，家风严谨，无妻无妾无通房无待嫁表妹，这是他曾说过的话，她气愤得想，他是无妻无妾无通房无待嫁表妹，但他有萧三公子和傅少卿啊！
　　“晏堪和？”
　　男子一怔，笑意漫过嘴角，“嗯。”
　　“你之前不高兴，是觉得我会跟你抢傅亦珩？”
　　听她这样控诉，晏堪和长眉微挑，桃花眼也跟着挑起，像清酒里掺了些肆意轻狂，“你猜？”
　　苏瑾：“……”论不要脸，她总是略输一畴。
　　第七十二章
　　永安宫。
　　圣上登基后，奉其母萧氏为元懿太后，居永安宫。元懿太后已过知天命之年，虽保养得不错，眼角鬓稍难免有些老态，太后不喜奢华不喜喧闹，却爱听戏，市井繁华，红尘百态，婉转清唱，一句一叹，这几日却没有宣伶人，连中宫皇后前来请安都被挡在了宫外。
　　“圣上还在忙吗？忙得没时间来见本宫？”
　　一个年老的姑姑笑着近前几步，道：“圣上想躲，奴婢实在请不到，娘娘见谅。”
　　这话说的带了些调侃，太后的火气被一个躲字扑灭了不少，只还有余怒：“他如今倒知晓躲本宫了，下旨前怎么不多想想？”
　　姑姑低头闷笑，也不害怕太后的冷脸，道：“奴婢刚使人打听了，苏家喜得麟儿，就在传旨的当夜，这可是大吉之兆！”
　　太后动了动嘴角，最后只是冷哼了声，“豫郡王府是个什么态度？”
　　“国公爷高兴呢，领旨都比别人快。”
　　“本宫没问他！”前者皱紧眉头，怒道：“那个孽障，不是他求，圣上定然不会越过本宫给他赐婚。”
　　“那娘娘还气什么？总是国公自己求的，圣上允可，豫郡王和王妃那边像是也都是提前知晓的，就——”
　　“就瞒着本宫一人，是觉得本宫会不允么？”
　　“娘娘若提前知晓，允么？”
　　太后：“……竹息你放肆！”
　　“奴婢该死！”姑姑习以为常得伏下身，笑道：“奴婢没大没小，请娘娘降罪，不过奴婢斗胆求娘娘只罚奴婢一人，莫与皇后娘娘置气了。”
　　“你这般向着皇后，不如就去福宁宫当差吧！”
　　“奴婢不敢！奴婢以后还要向着逸国公夫人，娘娘总不至于把奴婢撵出宫去。”
　　太后：“……”大儿媳妇不是自己中意的，小儿媳妇自己也被蒙在鼓里，“先帝若还在——”
　　先帝若还在，肯定可劲得抽圣上和逸国公，姑姑不无心酸得想，同时又觉得庆幸，“娘娘，圣上仁孝，皇后娘娘也吃了教训了，您就消消气。”
　　“去跟皇后说，让她宣那丫头进宫，本宫要见见。”
　　“是，奴婢这就去。”
　　另一边，福宁宫。
　　雍容得体的皇后娘娘再一次被自家胞弟气得表情崩裂。
　　“我只是出去喝了些闷酒，就遇到了那个凶丫头，圣上这明明是乱点——”
　　“闭嘴！元家姑娘性子是直爽了些，也不至于当街揍你，你还做了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青年捂着红肿的半张脸，眼泪转了几圈又忍下去了，他不想被人看见自己被定亲的姑娘揍哭了，即使这个人是自家亲姐。
　　“我就是想再见一次小仙姑。”
　　“嗯？那是谁？”
　　“是、是苏姑娘。”
　　伍皇后眉头一紧，听到苏字就有些头疼，“哪个苏姑娘？不会是同逸国公定亲的那个吧？！”
　　青年这次眼眶又红了，“明明是我先遇到的，凭什么将她指给旁人？还是个断袖！”
　　“闭嘴！”前者深吸了一口气，冷声道：“先不说逸国公是否有龙阳之好，就算有，不指给身份高有爵位不乱来的断袖，难不成要指给那些整日花天酒地没个正形的纨绔？”
　　伍昶：“……”亲姐吐槽最为致命！“姐，娘娘，过了点吧！我也很上进的。”为了求父亲允可，他也曾灯下苦读过。白月光要嫁给堂兄了，朱砂痣被指婚仇人了，自己还要娶个一言不合就动手的凶丫头，青年只觉得人生漫漫，直向黑暗。“娘娘，我想——”
　　“不，你不想！”伍皇后冷下脸，揉着额头心力交瘁。她与圣上青梅相逢，一朝册立，彼时情浓，容不下第三人，奈何前朝不允，她又不得太后喜欢，后来有了傅贵妃，有了严贵嫔，有了各宫姐妹，她不是没有怨过，任由傅贵妃去向太后请安，任由宫外的事传进太后那里，后来圣上恼了，她以为只要做小伏低一段日子，总能挽回他的心意，哪想傅贵妃会有孕。
　　“元家虽然武将出身，元将军却曾在萧国公麾下，萧家的地位本宫不说你也当清楚，圣上给你指婚元家，是为了打压傅家，稳固太子地位。”
　　“圣上不也将萧家姑娘指婚宗室？”
　　“但指的是傅璟瑶，大长公主的外孙女，唯一的嫡亲后辈，不是傅家的其他姑娘，也不是郑义侯府的姑娘，这桩婚事究竟是为了抬举谁还不好说。”伍皇后说着又想起中秋宫宴伍榭不慎撞破许沅换衣一事，还有郑义侯府的遭难，种种细枝末节，蹊跷诡异。
　　“伍榭与许家姑娘的婚事定于何时？”
　　“开年后。”伍昶闷闷回道，这又是戳到了他的伤心事，貌美的堂兄，追崇的才女，这两人突然被扯到了一起，突如其来的婚事，突如其来的钟情，连婚期都定的急切，似乎在躲避什么。
　　“圣上怎么突然就爱指婚了。”他小声抱怨了一句，伍皇后神色一凛，闭了闭眼，心头闪过风雨将至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