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叶落胭脂色》寒灯纸上梨花雨凉

64、第 64 章

　　第六十七章
　　“老宅的七姑娘中选了还留在宫中，十姑娘已归家准备议亲，”傅氏清了清嗓子，看向连不关心这种细微表情都相像的兄妹俩，问道：“这次的礼可要厚上几分？”
　　“不用。”两人异口同声回道，提到老宅都是相同的冷漠。
　　“这些事让阿瑾做就是，你休息，不要再操劳了。”苏遇说道，目光落在傅氏挺起的肚子上，柔软期待。
　　傅氏怀孕已有七个多月，肚里的小家伙活泼好动，导致整个孕期很是辛苦，好在有兄妹俩的小心备至，一切还算顺心，只除了会忧心苏瑾的亲事。
　　“十姑娘比阿瑾还要小上一岁，下月才行及笄礼，听说大夫人看中了光禄寺少卿许大人家的长子，只等行过及笄礼便定下来，这门亲事算是低嫁，许家清流之家，才入京不久，不过听说那许家公子自己争气，三年前便中了举，今年下场又中了同进士。”傅氏说着期待得看着对面坐着的苏瑾，后者抬起头无辜得眨眨眼，后知后觉得附和了声挺好，迟钝得她都想找把戒尺狠敲她的脑袋，无独有偶，苏遇的反应也没好多少，男子盯着桌上的茶点沉思，在她以为会沉思出点什么时，见他动了两块桂花糕，将其摆正，显然是没听懂她言中深意。她深吐了两口气，糟心。
　　当然，苏遇也不是完全没听进去，他只是习惯将心事埋在心底，见她又开始皱眉头，才淡淡说道：“这段日子，朝上有些风波，不急。”
　　傅氏却是真的有心事，手指绞着一方帕子，欲言又止。见她神情，苏瑾觉得大概又是与她的亲事有关，于是直白问道：“要不，我回避？”
　　“不用！”傅氏剜了她一眼，那点犹豫也就没了，“前两日祖母身体不适，我前去探望，祖母与母亲谈起四堂弟的婚事，后又问起阿瑾，我看祖母的意思，似乎是有意，夫君——”
　　“嗯，”苏遇点了点头，盯着苏瑾看了两眼，突然说起了别的，“我昨日下职路过茶楼，听到里面在说逸国公与傅少卿不得不说的恩怨情仇！”
　　傅氏：“……这这，逸国公不是——怎么又与四堂弟——”
　　苏瑾也很好奇，这个最近以一己之力刷新京城轶事好几篇的主角，即便她足不出户，也拦不住逸国公这三个字传进她耳朵里，“所以傅家特别着急么？”急到乱投医，连她都被问到了。
　　苏遇又意味深长得看了她一眼，暗叹了声蠢，“老宅那边的礼单一切照旧，若不收就算了，尽礼数就行，你去办。”这是支开苏瑾的意思，后者也乖觉，老实得回避了。
　　“她的亲事我已有打算，不管谁家问起，一概回绝就是。”苏遇说道。
　　“是哪家的公子？与咱们阿瑾可相配？对这亲事可有诚意？”傅氏一连几个问题甩过去，见他沉默不语，方觉有些急了，叹了口气道：“妾身知道，夫君定然思虑周全，只是怎么也要阿瑾自己愿意。”
　　“就是她自己选的。”苏遇冷哼了声，有些恼又有些无奈，“诚意也有。”他如今当值顺遂，圣上时有嘉许，这诚意不可谓不足，只是还是气，“菁叶，这段时间你多教导她，她那性子，既跳脱又呆蠢，不知道像了谁。”
　　“是，夫君放心。”
　　另一边，苏瑾是完全不担心她兄长会考虑傅家，他们两兄妹，写字是嫡母手把手教的，道理也是嫡母一句句念的，所以脾性都像极了她，文人的清高与倔强。
　　“云桐云桐，那位逸国公究竟是什么人？”
　　“回姑娘，奴婢也不知！”
　　“咦，你昨日不是还偷偷同溪柳几个说傅少卿难逃逸国公毒手？”
　　云桐：“……姑娘，奴婢错了！”
　　“唉，作为我最信任的丫鬟，你们说人闲话都不带上我。”
　　“……姑娘，大人不许奴婢将这些奇怪的事情说与您听，怕污了您耳朵。”
　　苏瑾挑挑眉，笑得眉目生灿，向两个大丫鬟招招手，道：“来来来，跟我说说怎么个奇怪法。”
　　丫鬟们：“……”
　　半柱香后，苏瑾长舒了一口气，只觉这精彩程度堪比话本奇闻，“傅少卿仙姿俊朗，气质凛然不可侵犯，难怪惹人倾慕。”
　　云桐跟着一起惋惜了几句，视线扫过自家姑娘明媚的笑颜，忍不住劝道：“姑娘，您说这话时，着实不必笑得那般开心。”
　　后者捂着脸闷笑一会儿，抬起头正了正脸色，道：“不许胡说，我也只是为傅大夫人着急，赶了宫中选秀这么个时候，挑选得心儿媳的难度是要比往常大了些。”虽然这外面传闻听上去傅亦珩稍惨了些，但真实度无法考究，傅家的嫡孙，又岂是任人摆布的？无非是摆出个受害且退让的态度，影响舆论罢了。
　　“听你们说，傅少卿俊美，萧三公子潇洒，逸国公究竟中意哪个？”
　　云桐说到兴起，一时没了谨慎分寸，回道：“姑娘，到了逸国公那个地位，两者何须取舍，尽得就是。”
　　苏瑾：“……”
　　恰好听到的晏某人：“……”他平日里点晕她的次数还是太少了！耳边是小姑娘清脆的笑声，本想恼上一恼，嘴角还是不自觉得翘起，只是，这坦白身份一事还是再放一放吧！
　　第六十八章
　　本以为傅家一事就这么过去了，不想没几日苏遇接到口信，言苏老太傅归京探访故人，欲见一见苏遇和苏瑾。
　　苏瑾对苏家老太爷所有的印象只有那一句“八丫头跟着容氏吧”，这一点施舍的悲悯，自此有了苏遇家的苏瑾。
　　“当年老太爷家道中落，身无长物，是柳家的高祖怜悯，将老太爷送去学堂，所以这么多年，老太爷对太夫人敬重有加，对柳家的人也是纵容提携甚至退让。”苏遇平声说道，语气无波无澜，只眼眸凉薄，似有讽意，“我们搬离老宅，算是老太爷能给的最后的庇护了，既如此，你的事只有我能决定，放心就是。”
　　苏瑾点点头，一个多年不管不问的人，突然要见一见孙辈，大概率不是唤他们去品茶的。
　　因为一些原因，圣上近些日子时常提起他，赏赐也常有，想来是老宅那边坐不住了，想借老太爷掌控他，如此想着苏遇又恶狠狠瞪了眼苏瑾，后者不明觉厉得眨眨眼，再三自省，最近也并无惹到他的地方。
　　“兄长，是早膳不合口味吗？”
　　“合，得，很！”苏遇面无表情道，掀开马车布幔，同赶车的谷雨说道：“你回头多买点人心险恶恶人得逞逍遥的话本给姑娘看。”
　　苏瑾：“……哥，这种吩咐能不能私底下进行。”当她不存在吗？
　　“哼！”当妹妹脑子不够聪明，坑得还是他这个当哥的。
　　老太爷并未回老宅，只在京郊稍停，京南多山岭敬亭，亭外翠竹修修，山泉泠泠如离音，恰秋日爽朗，便多了些写意宁静。苏遇兄妹到的时候正逢一群人迎面走来，人群中近耳顺年纪的太夫人被一干小辈簇拥着，后面还跟着苏芮和一中年男子，看衣着应该就是郑义侯长子许尹敬，两方人相对走近，苏遇带着苏瑾沉默行了礼，太夫人柳氏冷下脸，视线落在苏瑾的身上，面色不好看，“倒真长了个狐媚样子。”
　　苏瑾不应不理不抬头，苏遇再恭敬行了一礼，道：“阿瑾肖似父亲。”
　　太夫人一噎，动了动嘴角想说什么被一侧的大夫人温声插了句话进去，便岔开了。
　　“五侄儿有能耐了。”苏大老爷淡淡说了一句，扶着太夫人走了过去，苏瑾始终低着头，余光瞥见苏芮的不屑冷笑，她便也侧头回了一笑，带了些挑衅。然后便被苏遇面无表情掰正了头，“规矩些，不要理无关紧要的人。”
　　苏芮远去的脚步一凝，身边的中年男子脸上便不大好看。
　　“至亲长兄姐妹，我跟你说过，不可交恶，不要不识大局。”男子低声警告了句。
　　苏芮脸上一僵，强笑道：“兄长还是顾念妾身的，只是面冷而已。”
　　“希望如此。”男子冷冷说了句，“可惜了！”
　　这声可惜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其他人自然也听见了，一向寡言的五夫人蔡氏温和笑了笑，道：“八丫头乖巧，五侄儿又重感情，上心些也是应当。”
　　这话说完便遭了太夫人的训斥，甚至是当着小辈的面，五夫人习以为常得笑着，和软得像个泥面人，倒是五老爷苏毅成老实得说了句，“母亲若不喜她愚笨，儿子便带她远离些，还请母亲留些颜面。”
　　这话中便有几分分家的意思，太夫人恼了，另一场争执又开始了。当然这些苏遇兄妹俩自然不知，他们刚走近敬亭外便被老仆拦了下来，言老太爷有客，让他们稍等，敬亭修竹掩映，三三两两人语响，人影却看不真切，亭外不远确实停了两辆马车，过了一会儿，老仆再至，引着苏遇兄妹俩过去。
　　苏瑾没想到会再见到伍昶，恣意飞扬的青年敛着眉眼抄一紫玉小盏煮着清茶，水汽缭绕添了些朦胧色，他旁边，一位近七旬老者同一中年男子守一玲珑棋盘博弈，笑谈自若，棋招下似兵戈有声。
　　鹤发老者见苏遇兄妹走进，不待他们拜见先笑着招招手，“阿遇和八丫头来了，你们先去拜见伍掌院！”
　　两人一同见了礼，中年男子摆了摆手，道：“不必多礼，我师从苏先生多年，你们可唤我声伯父。”说话间指着苏遇同鹤发老者道：“常听圣上提起贤侄，后生可畏。”
　　“不及你多矣！”苏太傅理了理衣袖，道：“本来不想惊动这些小辈，但听闻你带了你家幺子过来，老夫便也叫上了他们兄妹，才不输了阵势。”
　　伍掌院笑，“苏先生还是这个脾气。”
　　“我已耄耄老矣，本该有个小辈跟着添茶磨墨。不过如今的年轻人，意气轻狂，可做不得这小儿姿态，还是莫拘着这些小辈，秋宛，带八丫头去玩。”
　　苏瑾这才看到角落里立着的中年女子，看衣着首饰并不似普通的丫鬟，后者走近同苏瑾福了福，道：“八姑娘，跟奴婢来！”
　　苏瑾垂着眉眼，余光看到苏遇点头后才道了声有劳，跟着走出了敬亭。苏太傅面色如常，似没看到苏瑾的迟疑，只同苏遇道：“你将八丫头教养得很好。”
　　“谢祖父。”
　　“先生家的小辈，都带着先生的风骨，至清至性。”
　　苏瑾脚步顿了下，片刻如常，因是官道，常有马车携尘而过，她静立无言，中年侍女也不多话，直到有脚步声靠近，青年停在不远处，正了正玉冠，面上微红，眼眸却直白，叫了声小仙姑。苏瑾暗叹一声，突然生出些无力。老宅，总想将她卖个好价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