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叶落胭脂色》寒灯纸上梨花雨凉

38、第 38 章

　　第三十八章
　　端阳过后连绵梅雨不断，枝头梅子青黄，遭半日雨打，落了一地，素日闲暇，胡麽麽会带着云桐溪柳趁着雨歇摘些梅子回来，一坛糖渍一坛酿酒，黄泥封了放在小厨房一角。又过几日便是小暑，这日，一早便起雷声，待一场风雨过，棠梨花落了半院半屋檐，又是出梅时节，温风循至，早蝉落树干，已是暑气渐浓。
　　雷滚雨落沾风至，我与丫鬟不出门。本该轻漫适意，只不过，连绵雨天，从衾衣绢帐到琴案笔砚都透着股霉气，待守得一日晴好，从主子到下人，都把这些时日生起的懒怠抛开，整个院子屋舍打扫了一遍，连落在榻下案底的书册都提了出来，摊在栏杆上曝晒，至午后才有了片刻闲暇，苏瑾坐在门前青石阶上，托腮看着远处天色，溪柳见此取了件小巧方桌放置在她脚边，另端了盏梅子茶过来，见她发呆也不敢吵闹，坐在下手处做一件绣活，一只花色狸从墙头上过，蝉倦鸣歇，岁月悠悠然打此处经过。
　　“溪柳，你说现在京外也是晴天吗？”
　　“奴婢可不知道，”小丫鬟视线心思都在手上的鹅黄绛紫绣线上，一脸茫然不知，“奴婢生在上京长在上京，去的最远的地方就是陪您去的静巳庵了。”
　　“你去帮我找本地域志来。”
　　“是，姑娘。”
　　一般府上的大丫鬟都是念了些书识了字的，溪柳很快找来了一本放置许久的游记，书页有些泛黄，空白处还有不少批注，飘逸轻灵的字体，应是嫡母所写，游记的内容有些枯燥，一板一眼得记录沿途所见，风土民情，翻至最后还有著书人的一句感悟，青山远黛，年岁听长。她突生羡慕，希望也能有一天，白云逐远上，故里问归期。
　　“溪柳，京外一定也遮了同一片云月，不过饮的茶不同，喝的酒也不同。”
　　“姑娘说得是。”
　　五月中下旬，天已然很热，苏瑾苦夏，再加上因孕吐食欲不佳的傅氏，愁坏了府上的掌厨麽麽们，好在这几日上京流传一个做冰酪的方子，据说是郑义侯府的二姑娘拿出的，牛乳加上荔枝葡萄或里木子，点了花蜜放在冰鉴里，清凉解暑，但这凉还需掌着分寸，姑娘家忌贪凉，一日也只做上一回，多数时候会煮些熟水梨浆代替，好在胡麽麽最擅做冷淘，每日变着配菜做，苏瑾也能多用些。五月末正是采莲时节，麽麽们就又去做鲜莲子汤，荷叶羹，这样下来，以往苦夏消瘦的苏瑾今夏倒还好，然后府上便进了让她甚是不好的余姑姑。
　　六月初，老宅送来了一名教习先生余姑姑，送来的管事说是太夫人心疼苏瑾年幼失怙，疏忽了礼仪方面的教习，特花重金延请了余姑姑来府上教她，余姑姑年近四十，本是宫中一名才人身边的一等宫女，几年前被放出宫，家乡已无亲友，便留在了上京，这等从宫里出来的不易请到，傅家当年也是寻了许久才请到一个，傅氏虽然只是旁听了几回，已是受益匪浅，因而于此事，她自是欣喜，却也更觉意外，思量再三并未贸然应下，只将人先安置了等待苏遇归家后定夺，苏瑾并未将此事放心上，在她看来，老宅那边心思莫测，一朝示好，且是以如此突兀的形式，让人不适应，以她兄长的脾气，自是不会将人留下，不料晚膳时她便看见小满引着人过了垂花门。
　　“姑娘，余姑姑接下来一个月会留在您院里，还请云桐溪柳两位姐姐帮忙理出一个住处。”
　　苏瑾愣了一下，冷面肃谨的先生怎么看都与她这小院不搭吧，想归想还是尽量平静得执了弟子礼，余姑姑受了礼，亦认真打量了她几眼，道：“姑娘客气。”原本提起的心按了回去，这难度要比想象低得多了。
　　院里还空下一间耳房，本是给苏瑾作书房用的，她平素不爱端正着看书，几乎是常年空下，因近天暮，便简单收拾了一下，余姑姑的到来，苏瑾从一开始的不明白不适应到后来的很不明白很不适应，严谨古板的性子，一丝不苟的态度，对于散漫的棠里院众人来说，也是苦不堪言。余姑姑每日辰正始为苏瑾上课，一个半时辰，行礼仪态举止谈吐，稍有不到位便是一通重罚，过午后另有一个半时辰的堂课，讲述宫中乃至宗室规矩，勋贵间的姻亲关系，甚至是各家族谱系，到了晚膳后还有半个时辰的饮食及调理禁忌，苏瑾不得不将府上事务放到辰正前处理，每日排得满满的，才过了一旬，她便有些叫苦不迭，两旬后麻木心累，一个月平淡内敛不形于色，炎炎夏日，余姑姑的到来，治好了她的苦夏，表现在面上就是气色更好了。
　　“人后不管姑娘如何散漫随意，人前总要端得住。便是演，习惯了也自然就是姑娘的教养。”
　　因着这句话，苏瑾从一个懒散小姑娘随时可变作仪态端庄举止优雅的大家闺秀，苏遇偶然见到一次，深觉当初决定正确，黑脸这才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