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璟鹅

30、契约情人

　　何易不明白怎么会有人“爱了就爱了，管他天王老子呢”，家庭背景、社会地位、经济条件这些无法轻易改变的东西，作为关键词将人分成三六九等。
　　从前他只觉得这些条条框框是身处高位者编造出来愚弄世人的把戏，可若真让他抛开世俗枷锁，不顾双方的差距，向前迈出这一步，他确是不敢的。
　　他自认在感情方面的接受度高，能内心毫无芥蒂的与男人恋爱，却无法做到跟天差地别的男人走到更远的地方。
　　大概是骨子里的自卑，让他做事变得犹犹豫豫。
　　过去随遇而安时并没有太多体现，如今自己走出来独自生活，才将缺点展露无遗。
　　不管怎么看，他都不适合结婚，至少现在的他不合适，也难怪他在相亲市场上毫无竞争力，不能完全归为外在的因素。
　　他总是在想，他能承担起一个男人的责任吗？能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吗？能承担起身为儿子的责任吗？
　　能弥补沈莫南的损失吗？
　　还能让父母安享晚年吗？

　　周五晚上，沈莫南接到何易的电话，一长串号码显示出来的时候，沈莫南几乎是一瞬间就屏住了呼吸。
　　何易的号码，他无论怎么从脑海中删除，都像自己的身份证号一样，刻在了某个区域，无法清除。
　　电话响过两声，沈莫南深吸了一口气，接了起来。
　　“最近有空吗？”沈莫南听到何易问。
　　“有事吗？”
　　“如果有空的话，可以一起吃个饭吗？我有话想对你说。”

　　何易在公司外的反应，沈莫南做过很多猜想。
　　正常人会在看到前男友时急着逃开吗？会躲在楼梯间里默默流泪吗？
　　对方会不会也像自己一样放不下这段感情呢？
　　有话想说，会是想通了，来跟自己复合吗？
　　如果何易提了想重归于好，自己要同意吗？
　　怎么好像被人夺去了感情的掌控权，沈莫南有些无奈。

　　见面的时间定在了第二天中午，没给沈莫南留出太多的思考时间，仅仅是换了几身衣裳，便匆匆出了门。
　　走到餐厅门口，沈莫南透过玻璃窗，看见何易正襟危坐在大堂，不免有些恍惚。
　　这好像还是第一次，何易如此正式的等他。

　　“沈哥。”何易看见沈莫南走进来，立刻起身说道。
　　“坐吧。”

　　何易微微弯了弯腰，坐回椅子上，显得有些客气。
　　菜式不多且很简单，但都是沈莫南爱吃的，顾着吃就顾不上说话，整个过程稀疏平常，没什么重燃火花的征兆。
　　沈莫南吃了一会，便放下筷子，询问何易这番目的。

　　何易从刚才吃饭时，就一直护着肩上挎的包，里面像是装着什么值钱的宝贝。
　　沈莫南话音刚落，对上何易试探的眼神，眼见着他将包里一沓东西拿了出来。
　　房产证、存折、银行卡，直接给沈莫南看懵了。
　　“这是我老家房子的房产证，写的是父母的名字，我名下没有房产。”何易说着将房产证递给沈莫南。
　　“这是妈的存折和我的几张银行卡，白色那张是工资卡，红色那张是我新办的。”
　　沈莫南默默接过来，低头浏览着。
　　存折是何易母亲的名字，平时交易的频率不高，大多是每月存进去一些，去年取过几次大额，想来也知道是为何易父亲看病，最近一年又存了不少，现在里面还剩三万多块。
　　这对一个三口之家来说，算不上是积蓄，只能称得上“一点存款”。

　　“这是做什么？”沈莫南问。
　　“家里的房子不太好卖，但市值有二十万，房产证抵押给你。”何易说着又从口袋里翻出一张纸条，打开后递给沈莫南。
　　“这是我的工资条，我答应你每个月还六千块，二十年还清欠你的钱。”
　　沈莫南看着工资条上的数字，“上个月到手才拿七千三，就能还我六千？那你平时准备吃什么？剩下的钱连交房租都不够吧。”
　　“够用的。”何易轻声说，“如果不想我每个月来打扰，我会把钱转进红色那张卡里，二十年之后再交给你。”

　　沈莫南虽然不喜欢社交的场合，但这么多年该有的交际能力还是有的，鲜少有这种让他不知所措的局面，说不得、骂不得、转身离开不得。
　　“二十年。”沈莫南顿了顿说道。
　　餐厅是中式的餐馆，周围几桌吃饭的人慷慨激昂的聊着，只有他们这桌，有些安静，有些平淡。
　　“要不我包养你吧。”
　　沈莫南自认人生随心所欲，却也从未说过这样的话，如今说出口，着实让何易吓了一跳。
　　“啊？”
　　“当初你不是说，包养你只需要几千块吗？”沈莫南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忽然直起身，盯着何易。
　　“睡你一次一万块，半年就还清了。”
　　何易有些困惑的看着沈莫南，不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人这一辈子有几个二十年呢，难道真要我跟你纠缠二十年吗？”

　　何易没有立刻回答，仔细看着对方的神情，好似严肃，好似冷淡，与往常不同。
　　不禁疑惑，“你真的想这样吗？”

　　“不然呢，也别把我当什么正人君子。”沈莫南显然找回了自己的主场，两手交叠放在桌前，看着何易。
　　“这一年我一直忙着工作的事，没什么机会去认识别人，就算找到合心意的人，谈起恋爱还要考虑对方的感受，对别人好也不行，不好也不行。”沈莫南边说边摇头，一副嫌麻烦的样子。
　　“不如简单纯粹一点，给你考虑的机会，明晚十二点之前，打电话告诉我。”

　　沈莫南说完，起身走到何易身边，将手中那些材料一股脑儿拍在何易的胸前，头也不回地走掉。
　　留下何易有点茫然的护着胸前的文件，想着沈莫南的话，陷入了思考。

　　不知道为什么，沈莫南就是觉得何易会答应他的提议，对于人生中一段普通恋情而言，他们藕断丝连纠缠太久了，如果不能尽快斩断羁绊，恐怕真要一辈子牵扯不清。
　　眼见着，却不能拥有着，耳闻着，却不能陪伴着，未免太残忍了。

　　晚上何易坐在床板上，像往常一样晃悠着腿发呆。
　　沈莫南的提议在他预料之外，于他而言更像是在听故事。
　　回想起二人初识，他误会沈莫南一夜风流，把自己当作被包养的小白脸。
　　如今真的提出这样的要求，他倒反而松了一口气，如果这些情义真的可以半年还清就好了……

　　第二天周日，何易本来就调休，有了回复沈莫南的事情挡在前面，更是睡不着觉。
　　五点不到，就起来翻找衣服。
　　如果答应沈莫南的要求，他们今天应该还会见面吧。
　　他很想知道，沈莫南会需要他做什么。
　　至于钱，二十年之后，他还是会尽数交给沈莫南。
　　这半年，就当作是一次告别吧。

　　八点，沈莫南收到何易的电话，对方言辞清晰，答应下来半年的契约。
　　没有意外，沈莫南还将自己刚写好的规矩念给了何易。
　　“希望你有被包养的自觉，照规矩办事。”
　　“我明白，沈总。”
　　何易倒是对这套流程熟悉得很，沈莫南冷哼一声，继续念道。
　　“第一，这半年你搬回别墅去住。”
　　“第二，不管你送的是外卖还是文件，晚上八点之前必须回来吃饭。”
　　“第三，不允许撒谎骗我。”
　　“第四，合约期内，对于我的要求，可以酌情拒绝，但必须要给出合理的理由。”
　　“第五，你可以提要求，我酌情接受，且不需要提供任何理由。”
　　“第六，不允许相亲，不允许跟别人发展超过朋友的关系。”
　　沈莫南默默划掉了后面的第七条，适时结束这一话题。
　　何易自然连连应下，表示会同意沈莫南提出的一切要求。
　　挂断电话，沈莫南像模像样打印了两份纸质版，留好了签名按手印的位置，又将合约压到了床头上，才起身出门去接何易。

　　原本何易不愿意让沈莫南去接他，说什么都要自己过去。
　　结果沈莫南声音一沉，质问何易，“怎么？我提的第一个要求就要忤逆吗？”
　　何易这才理亏，没能找到反驳的理由，告诉了沈莫南自己的位置。
　　分手一年的男友住在离家五百米的地方，对方会怎么想呢？

　　沈莫南很少走路出门，因此根本不知道距离自己家小区几百米的位置，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手机搜索何易的地址显示只有一街之隔时，沈莫南还在心里窃喜。
　　说什么想跟自己划清关系，还不是舍不得离自己太远。
　　真是个口是心非的家伙。
　　等步行来到胡同里，看到何易身后的平房小屋时，心中那份喜悦便尽数消散不见了。

　　“这一年，你就住在这种地方？”沈莫南沉声问道。
　　何易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然后默默收拾起了行李。
　　“我不可能跟你用这些东西，把能用的东西带走吧。”
　　何易听到沈莫南的话，放下了手中的垫子，犹犹豫豫，又不知该拿些什么。
　　那副受气小媳妇的样子看在沈莫南眼中，有些欠收拾，于是走上前，猛的揉了揉何易的头发，撕下旁边墙上贴的手写欠条。
　　“自己在上面记着点，别超了次数。”
　　说完将纸塞回到何易手里，轻轻揽住他，“东西都不要了，把房子退了，好不好？”
　　“没事的……这里半年只要三千块，退了的话以后不一定能租到这么便宜的了。”
　　何易轻声说，没带任何情绪，却让沈莫南心里冒了火。
　　小崽子，变得更能噎人了。
　　“也对，万一哪天我看你不顺眼，把你赶出家门，至少你还能有个地方住。”
　　又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会噎人，沈莫南不服气的回道。

　　最后何易只装了几件自己的衣服和日常用品，放进了沈莫南车的后备箱。
　　再一次坐上了那台骚紫色的车里，以一次从未有过的心境。

　　宁姐照常中午去别墅简单收拾了一下屋子，看见垃圾桶里几张被团成球的废纸，连带着其他垃圾，一起扔到了外面。
　　纸上未被何易知晓的第七条，迎着烈日，翻滚进了垃圾车。
　　第七，放下负担，好好生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