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璟鹅

24、亏欠

　　沈莫南没想到何母说需要时间，其实只用了一天就跟丈夫坦白了儿子的事。
　　为了给伯父伯母留下一个好印象，去车站接人之前，沈莫南特地回家换了身新衣服又剃了胡子，站在镜子前满意的看着自己，这才开车出发。
　　医院那边则打电话让大嫂闻希来帮着照看一下。
　　闻希刚接女儿放学，便带着沈若槐一起去了医院。
　　沈若槐是典型娇生惯养的，受不了医院的消毒水味，就被闻希派去医院附近的饭馆给何易买些粥吃。
　　“我还是未成年啊，妈。”
　　“可是你已经读六年级了。”
　　“你就不怕我被拐卖吗？”沈若槐翘着二郎腿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头都不抬地玩手机。
　　“那你留在这里陪着小叔叔，有事就按铃叫护士。要么出去要么留下，你自己选吧。”
　　“那我还是去买饭吧。”
　　“知道病人适合吃什么吗？”沈若槐说完就起身往门外走，闻希只得在屋里大声喊道。
　　“知道，我又不是傻子。”沈若槐对着屋里的人说。

　　沈莫南在车站接到了何易爸妈，只说自己是何易朋友，客气地带何父何母上了车，二老对视一眼，没有说什么。
　　等沈莫南开着车进了酒店，准备停车时，何母开口要拿着房卡先进屋，留下丈夫跟沈莫南一起在车上。
　　原本沈莫南还有些紧张，虽然何易爸爸看起来很和蔼，而且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但在他心里这毕竟是第一次见爸妈的场面。
　　“谢谢你，小沈。”
　　“诶，没事的，伯父。”沈莫南听到何父的话，立马接过话茬。
　　“医院的事情虽然提前准备了，但还是要好几天才有床位……”
　　“不止是我的事。”何父打断了沈莫南的话。
　　“何易在这边一定受了你不少照顾，我们做父母的老了，不想干涉儿女们的事，只要孩子们能幸福我们做家长的没有理由反对。”
　　“伯父……”沈莫南坐在驾驶位，回过头去看何父，不敢相信他话中的意思，试图从眼神中确认自己的理解有没有错。
　　“他妈都给我说了，不过还有一件事。”何父给了沈莫南一颗定心丸。
　　“什么事？您说。”
　　“钱的事，我们会想办法，但是不能确定可以在多久之内还清。”
　　“伯父伯母既然接受了我，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一家人不谈钱。”
　　何父摇了摇头，“正因为是一家人，才应该算清，不过在那之前，即使你们走不下去，欠条依然作数，只是我希望这件事不会成为你们之间最后的顾虑，可以答应我吗？”
　　“伯父，我答应你，无论什么时候，我们处于何种境地，我都不会拿这件事去伤害何易。”

　　何父住院的阶段，经常跟何母来看何易，何易也逐渐恢复正常饮食，可以下地活动。
　　何易问起爸爸为什么也住院的事，几个人心照不宣，只说是年纪大了的通病，完全避开了胰腺癌的可怕性。
　　期间小宝放假也来医院看过何易几次，给何易做了当初他送给小宝的发条小动物，说希望何易哥哥早日康复。
　　沈莫臣来的次数最少，但也送来了不少东西，让何易无时无刻感觉到被呵护。

　　如果沈家人对他并不满意，甚至强烈反对他和沈莫南在一起，他心里还能有一点平衡，可是沈家人都对他太好了，连带着对他家人都当成一家人一样，让他内心亏欠的感觉日益加深。
　　老天爷为什么要让沈莫南喜欢上自己这样的人呢，何易无数次拄着拐杖站在窗边想。

　　一个月之后沈莫臣终于处理好了平台的事，打电话向弟弟汇报。
　　沈莫南在得知哥哥把平台转手卖给别人的时候很是生气，觉得哥哥明明知道这个平台意味着什么，却终究让它落到了那群只讲利益的人手中。
　　“你应该感谢我，沈莫南。”哥哥完全没有理会弟弟的质问，很平静地说道。
　　“我问过你，是平台重要还是何易重要，你的回答是何易。”
　　沈莫臣合上文件，仰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我以为你分得清楚孰轻孰重。”
　　“现在何易这种情况，当然是他重要。”
　　“即便不是现在这种特殊情况，以你的宣传理念，不可能得到二轮投资，日经营成本越来越高，到时候你接到的就不是我的电话，而是法院查封你房产的电话了。”
　　沈莫南没有回答，又听哥哥继续说道。
　　“怎么，你觉得咱们哥俩很有钱吗？我们能有今天那是借了国家发展的光，在当时那种情况下，猪站在风口都能吹上天，我们就是俩被吹上天的猪，一路走得多辛苦才过上现在这种日子，沈莫南，我不懂你说的什么真爱，但是谈恋爱不是你这么谈的，将公司的事情全丢给我，自己跑去做不自量力的事情，到头来，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你的理念、你的那点存款，在那群人眼中什么都不是。”
　　沈莫臣比弟弟稳重许多，但是谈及这件事情绪也变得有些激动，几乎没有给沈莫南回应的时间，让他好好想想，便挂断了电话。

　　沈莫南摸了摸口袋，想要拿根烟抽，口袋空无一物这才意识到自己在医院，并不适合抽烟，这一动作被何易看在眼里，在身后开了口，“怎么了？”
　　听到何易的声音，沈莫南回过头来，两步上前扶住拄着拐杖的何易，“下床怎么不喊我？”
　　“想锻炼一下嘛。”何易轻轻靠在沈莫南怀里，减少了一些脚上的压力。
　　“今天感觉怎么样？”
　　何易抬起头看着沈莫南的眼睛，“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沈莫南问。
　　“公司的事情怎么样了？”
　　“我哥帮我们解决了，不用担心。”沈莫南笑了笑，紧了紧手臂。
　　“那……赔了多少钱啊？”何易小心翼翼地问。
　　沈莫南知道他问的是什么，当时何易伤得正重，不是聊这件事的好时机，现在复健按时进行，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似乎是说开这件事的好时机。

　　“如果我告诉你赔了多少钱，你也可以诚实回答我的问题吗？”
　　“嗯。”何易点了点头。
　　“平台是挂在集团名下的，因此收购价格高于市价30%，但是由于前期投入的资金量太大没法回笼，所以整体还是亏损将近八百万。”
　　此时两个人正并排坐在沙发上，何易闻言许久没有应声，沈莫南手臂虚环着何易，又轻轻撞了撞他的身子。
　　“不过别担心，这个钱给我半年，我就能从别的地方赚回来，就像我跟你说的，生意有赚有赔，平台是我自己想做的，所以不要把这件事归结在你身上，可以吗？”
　　“你答应了我要诚实回答的。”沈莫南又说。
　　“我不可以，沈莫南，你不要喜欢我了好不好？”何易侧过头，看向沈莫南。
　　何易向来没什么主见，几乎是沈莫南说什么他就做什么，这句话，何易大概酝酿了很久才说出来，以至于沈莫南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距离那场车祸已经过去近三个月，这期间，何易腿伤的治疗基本上告一段落，现在日常就是复健和补充营养，平时也只有复健的时候才去医院，顺便找医生看一下恢复的情况。
　　沈莫南则一直没有上班，跟何易一起要么住在医院，要么回家，几乎是形影不离。
　　他还会每天根据营养师的建议给何易安排饮食，偶尔小宝放假也会来看何易。
　　手术之后差不多一个月的时候，何父何母就不再去看何易，一方面是不好解释为什么在这边待这么久，另外一方面是何父的治疗也进入了新阶段，化疗消耗了何父太多的精力，何母也只能优先陪着丈夫。
　　沈莫南知道老两口担心儿子，就隔三差五去肿瘤科病房看望何父，顺便报告一下何易的康复进度，老两口几乎将沈莫南看成了亲儿子，甚至说在他们周围的亲戚中，亲儿子可能都做不到沈莫南这样。
　　他以为自己将一个男朋友的身份做的很好，他尽可能地理解对方的感受，尽可能地照顾对方的家人，不介意对方花自己的钱财，不吝啬自己的时间，为什么还是会得到对方想要分手的话。
　　他不明白。
　　“为什么？”
　　“我现在伤好的差不多了，你不用一直陪着我的。”
　　“这不是你内心真正的理由。”
　　沈莫南知道何易不会撒谎，可这个理由不足以回答他的问题。
　　“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要走到分手这一步吗？”
　　“其实我有今天都是自找的，如果没有你的话，我会更惨，所以你不需要自责。”
　　“自责？”沈莫南有点疑惑，他确实有些自责，但这跟分手有什么关系呢。
　　“一百天，一年的三分之一，我们几乎是寸步不离，你是个老板、总裁，却每天在家给我准备吃的，你不该是这样的。”
　　“喜欢看我工作？在家这是暂时的啊，这不是因为你腿还没好吗？”沈莫南简直哭笑不得。
　　“对！就是因为我！当我听到你因为我赔了八百万，我就在想八百万是什么概念啊，我想不出来，我对这么多钱没有概念啊！我这辈子都赚不到八百万，别说八百万，如果不是有你，我连自己手术要花的这三十几万都拿不出来。”
　　何易真诚有余勇气不足，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猛地说出来又觉得很过分，别人已经赔了钱，难道还要为此受到指责吗？
　　“因为我，你放下所有工作来陪我；为了我，你每天一半时间在厨房忙碌；我知道你一切都是为了我，你喜欢我甚至爱我，但这份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理智告诉我，像我这样的废物根本配不上你，可我又沉溺于你为我营造的温暖的家之中。”
　　何易说着好像想到了什么，情绪逐渐激动起来。
　　“我有时想着为什么不让我直接死掉呢，有时又想你忍心吗何易，你忍心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男人每天因为你无法前行吗？这两种想法折磨得我快疯了，我也好喜欢你，所以我每次看到你，就觉得自己是个废物，我一事无成，但是走了狗屎运被你看上，过了一段时间好日子，就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了，太奇怪了……”
　　何易从前觉得媒人们爱说什么“门当户对”、“般配”不过是将人看作商品，对这件商品进行估值，是完全不尊重人的说法。
　　当他真的在这段感情中动了真心，想要一直走下去，就会发现这些话不无道理。
　　门不当户不对的两个人，要怎么走到最后？
　　“你当初说我有反悔……”
　　“别说了。”何易搬出了杀手锏，却被沈莫南打断。
　　“给我点时间考虑可以吗？”
　　沈莫南抵着何易的额头，慢慢蹭了蹭对方的鼻梁，不带任何情欲，仅仅是肌肤的触碰，却感觉到了苦涩。

　　何易马上三十岁了，他曾经努力想要追上沈莫南的步伐，可起跑线都不在一起，只有意外让两人在半途相遇，他们终归要回到属于自己的跑道上。
　　与其等到融入对方生命无法割舍的那一天，被痛苦和不舍拉扯着，不如尽早修正错误，谁会把恋爱当成终生兴趣呢。
　　即便沈莫南真的希望始终有人相伴，他那样好的人，也一定会寻得跟他相配的人。
　　但这个人不会是自己，何易想。
　　这座城市有太多碌碌无为的人，无论如何拼尽全力都无法抵达别人的起点。
　　他们能简简单单活着，就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