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璟鹅

23、渺小人生

　　因为手术是全麻，何易很快就失去了意识，任凭医护人员将他推进手术室，留下紧张不安的沈莫南和伯母两个人在走廊里焦急等待。
　　手术整整持续了六个小时，沈莫南开始还能安慰伯母，两个人坐在手术室外椅子上，中途沈莫南出去了两次给伯母买了点水和吃的，但是两个人实在没什么胃口，谁也没吃。
　　过去四五个小时的时候，两个人都坐不住了，绕着圈在走廊里踱步，伯母时不时露出担忧的目光，沈莫南便安抚式地拍一拍何母的肩膀。
　　直到手术室的灯灭，大门打开。

　　好像整个医院都安静了，只有病床的轱辘在地面上摩擦前行的声音，何母看见护士将何易推出来，就赶紧迎了上去，沈莫南则两步跨到手术医师面前询问手术的情况。
　　“病人受伤后处理的很好，打了一个不错的铺垫，手术很成功，但是病人之后可能会留下一些后遗症。”
　　“后遗症？”沈莫南紧张地问。听到这话何母也起身看了过来。
　　“就是之后走路可能会跛脚，至于跛的程度，要看术后具体康复的情况。”
　　关于术后照顾的细节，医生说会有护理人员告诉病人家属，包括饮食和后续的复健训练，沈莫南点头都应了下来，然后又问。
　　“那他什么时候会醒？”
　　“麻药劲儿还得一段时间，刚过劲儿的时候病人会很痛，尽量想办法转移他的注意力，多陪陪病人。”
　　何母看着手术后虚弱地躺在床上的儿子，根本舍不得离开，可她又知道何易他爸那边情况也不乐观，恨自己不能分身，无法替丈夫和儿子担下这份苦痛，只能将何易交回给沈莫南，自己坐车回去将何父接来。

　　何易醒来的时候已经半夜了，他悠悠地睁开眼睛，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周围仪器嘀嘀嗒嗒地响。
　　沈莫南手臂拄着床头柜，闭着眼睛似乎睡着了，因为几天都精神紧张外加没有好好休息，更无心打理自己，下巴和嘴唇上方布满了青青的胡茬，看起来很颓废的样子。

　　他何时见过沈莫南这样，好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而这些都是他这个不争气的男朋友带来的。
　　所以人要怎么做才可以呢？不努力工作配不上优秀的沈莫南，努力工作又好像永远找不对方向，以至于被荆棘所拦，遍体鳞伤。
　　这还不够，他还要拉着沈莫南，不仅拉他坠落神坛，还将他摔进泥坑里，渐得沈莫南满身泥污。

　　不知是何易看向沈莫南的目光太热烈，还是两个人已经到了心有灵犀的地步，何易刚醒了几分钟还没有开口说话，就对上了沈莫南的眼睛。
　　“你醒了？”沈莫南本来一直等着何易醒。
　　可实在等的太久了，加上白天在手术室外等待，精疲力竭终于体力不支睡着了。
　　迷迷糊糊刚睡一会就感觉好像有人在看他，睁开眼睛果然看到何易醒了，便起身想给何易倒杯水。
　　水杯插着吸管被沈莫南递到何易面前，明明是很平常的动作，却让何易湿了眼眶，微微抬起头凑过去喝了几口之后，何易感觉到自己的手被牵住了。

　　“是不是麻药劲儿过了？”沈莫南看他眼圈通红，无声的流泪，以为是麻药劲儿过了，疼痛所致。
　　何易微微摇了摇头，说得很慢。
　　“你还记不记得……”
　　“我们第一次见面，也是在这样的地方……”
　　“当然记得了。”沈莫南轻轻护着何易的手，让暴露在空气中静脉注射的手不至于太凉。
　　“你那时候特别能睡，我想大概是累坏了，就没忍心叫醒你，结果你可好，一觉睡到晚上。”
　　“我刚醒，你也是像刚才那样给我水喝，我还嫌水太烫。”何易说着苦笑了一声。
　　“是啊，当时我就想，你一定从小就被照顾的很好，所以才看起来这么孩子气。”

　　“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何易舔了舔嘴唇又继续说道。
　　“梦里有妈妈，有你，有没有老爸我不记得了，大概是有的，你们都是我生命中很重要的人，我们围在一起，很幸福的样子。”
　　沈莫南不想何易刚醒就说太多话，便接过话茬，“不是梦，是真的，伯父伯母都来看你了，所以你要好好休息，赶快好起来，你梦里的场景就会实现了。”
　　“真的吗？”
　　“你现在好好睡一觉，睡醒就可以见到伯父伯母了。”
　　“对不起，让你们担心了……”何易眼睛有些睁不开了但还轻轻说着。
　　“傻瓜，你是掉在对不起的窝里了吗，再这么说，我真的要生气了。”
　　沈莫南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看到旁边储尿袋里并不多的液体，又问，“是不是有点不舒服？”
　　即便是最亲密的恋人，在谈到这种话题时也显得有些不好意思。
　　因为车祸面临的创伤，何易最后一点羞耻心在沈莫南面前显得很多余，前些日子他可以用神志不是很清醒这个理由来安慰自己，但到手术结束后几个小时，麻药劲儿过了之后的疼痛让他逐渐清醒过来。
　　这些日子他一直躺着，势必有人为他脱光了擦身子以及处理他的排泄物，这个人除了沈莫南不会有别人。

　　何易知道沈莫南爸爸也是生病去世的，那时候沈莫南才十几岁，他可以将照顾病人这件事做的如此顺手，是不是意味着他那么小就肩负起整个家的责任了呢。
　　“有一点胀。”何易只是这么说了，就羞红了脸。
　　“我先去拿毛巾稍微给你热敷一下。”沈莫南说着就要起身，又被何易轻声拦住。
　　“怎么了？”
　　“别麻烦了……”
　　“麻烦什么，我很快回来。”

　　沈莫南怕毛巾太烫伤到何易，又在卫生间等了一会，感觉到毛巾温度不那么高了，才从卫生间拿出来，把被子掀起一角，将热毛巾轻轻放在两腿之间的位置，温热的感觉从下方传来，一瞬间刺激的何易很想哭，眼泪也就不受控制流了出来。
　　没几分钟，沈莫南就注意到储尿袋里的液体增加了，知道是何易顺利排了出来，便放下心来，手握着毛巾还留在被窝没动，整个人俯下身去轻轻触碰何易流泪的眼角。
　　“我喜欢你一睡着就像小猪一样不肯醒来，喜欢你天真无邪从不吝啬自己的真心。”
　　沈莫南每说一句，就亲一亲何易，从眉毛到眼角，从鼻尖到脸颊，非但没能止住何易的眼泪，反而让何易哭的更凶了。
　　“我喜欢你待人真诚又有自己的原则，喜欢你遇到一切困难都不会放弃认输。”
　　沈莫南说着用额头抵着何易的鼻尖，另一只手护着何易的头顶，“所以这次也努力撑下去，证明给我看，好不好。”
　　沈莫南闭着眼睛，感觉到何易轻微地点了点头。
　　“睡吧。”最后才安抚式地亲了亲何易的嘴角。
　　房间重新恢复安静，带着大家最平凡的希冀。

　　少年时看到成年人的祝福语，总觉得祝别人天天开心身体健康很土，一点也不时尚，总要想方设法写些明媚的忧伤来凸显个性。
　　随着年龄增长，意识到作为人的渺小和脆弱，蝼蚁尚且偷生，当你一手被死神牵住，又被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召回之后，忽然明白，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就是最美好的祝福。

　　即使沈莫南提前安排了，但何父到了这边之后还是要等好几天才能住进病房。
　　沈莫南本来想直接安排伯父伯母住在家里，但是思虑再三，考虑到伯父还不知道他和何易的关系，不适合看到家里他跟何易生活的痕迹，最后还是给两个人订了酒店。
　　何父病情虽然不容乐观，但是比起何易刚手术完的样子还是好了很多，在进京的路上听到儿子的遭遇，一把年纪的人也落了泪。
　　屋漏偏逢连夜雨说的大抵就是如此，询问到手术费的事情，何母不好遮掩，只说是何易在那边的朋友垫付了。
　　如果是三五千块，朋友垫付勉强让人接受，手术费加住院费前前后后几十万，就算是家人亲属借钱尚且犹豫许久，何况是朋友。
　　得到达什么程度的好友才肯毫不犹豫的垫付这几十万。
　　何父又谈起自己来城里治病的钱要怎么办，房子贴了出售根本无人询问，在小县城的医治费用尚且负担不起，来了城里又要如何负担。
　　他想不清楚妻子出门两天回来怎么就换了心态，好像找到了解决办法，这其中唯一的变量就是妻子口中替何易垫付手术费的朋友。

　　“儿子他是不是谈朋友了？”
　　何父见妻子犹犹豫豫语言前后矛盾，更加确定了内心的想法。
　　“谈朋友又不是什么坏事，他都快三十岁了。”
　　何母没直接回答，反问了丈夫一个问题。
　　“不管儿子谈怎样的恋爱，你都能接受吗？”
　　“他还能谈什么样的？就他三个屁蹦不出一个响的。”
　　“有你这么说儿子的吗？”
　　“我说的事实。”
　　“那你会怪我把儿子培养成这样吗？”
　　“怎么能是你培养的呢，我难道没出力吗？”何父坐在座位上，握住妻子的手，又说。
　　“当初你生下何易，我们说好了不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他身上，只要他过的开心快乐，这是我们共同的决定。”
　　“虽然何易长大了之后跟你更亲，但他还是我们俩共同的宝贝儿子啊。”
　　听到何父这么说，何母觉得欣慰，内心忧虑的问题也瞬间得到了答案。
　　“这次你的医药费也是朝儿子朋友借的。”
　　“你说的这个朋友怕不是儿子对象吧。”
　　何父了然，如果是情侣的话，对方会因为感情正浓而不吝啬借钱，可前提是对方有足够多的钱。
　　“恋爱的时候就让女方家拿这么多的钱，实在不太好，我妹妹那边平时也没什么钱，但是我记得有个表哥后来娶的媳妇家好像有点钱，我联系联系，看看能不能先借点，还给儿子对象，然后欠条一定要写，不管多少年，一定要把这笔钱还上……”
　　何父还想说，但是被妻子制止了。
　　“欠条我已经写了，不过是儿子手术的那份，还有，是你儿子对象这点你猜对了，但是跟事实还有一点出入。”
　　何母本想慢慢让丈夫接受这件事，但想来想去，现在儿子被人家照顾着，连带着自己和丈夫也被关照着，却连沈莫南的真实身份都隐瞒着，这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儿子交的是男朋友。”
　　何母直接坦白，又怕丈夫无法接受，接着解释道，“但是你放心，我见过他了，是个不错的孩子，可能跟我们之前想象中混乱的同性关系不同。”
　　何父想开口说些什么，终究是叹了一口气，望向窗外。
　　何母见他没什么激烈反应，又说，“我们对他们这个群体没多少了解，但是应该跟普通的异性情侣没什么区别，小沈那孩子是这么跟我说的，我看得出来，小沈对咱儿子很好，儿子也跟我说过，除了咱俩，小沈是对他最好的人了。”
　　“你这次过去才知道这件事吗？”沉默许久，何父终于开口。
　　“过年的时候儿子跟我提了一嘴，但是当时儿子说两个人关系还不稳定所以就没跟家里说。儿子跟我说的时候也像是临时决定的，说的乱七八糟毫无逻辑，只是一个劲的说对方多好。”
　　“儿子很少跟咱们有什么大秘密，却在这件事上瞒着咱们，我一直觉得自己做爸爸很成功，可其实也失败了不对吗？”
　　何父转过来看妻子，“我们都老了，活不了多少年了，儿子的事情还是交给他自己决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