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璟鹅

16、心里话

　　一向沾床就着的何易竟然失眠了，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回想自己平凡的二十九年，上学时期成绩单对半折叠，那条折痕上一定是他，不请假不迟到，不犯错误也不出彩，以至于毕了业，老师都不记得班级里有过他这号人。
　　由于太过不起眼，大学毕业证书派发下来的时候，不光他的辅导员不记得他，整个院的辅导员都对何易这个名字没有印象，硬生生把他的毕业证书留到了办公室里。
　　所有辅导员都信誓旦旦说这绝对不是我的学生，然后在何易走进办公室去取毕业证的时候，他的辅导员在其他人的注视下露出了十分便秘的表情。
　　毕了业何易就进了一家企业做文员，平时审核一下文件，简单策划或者起草文件，工作清闲没有压力，下班回了家要么遛狗要么跟老爸一起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上学时期交的女朋友见他实在是个扶不起的阿斗，便不在他身上继续浪费时间。
　　如今虽然一改过去的安逸，但外卖骑手的工作他能做多久，当初是因为觉得自己学历不高，能力不强，才做了这样一份看似谁都能做的工作。
　　可这一年半下来，他明显感觉到，如果没有遇到沈莫南，他只是换了个地方原地踏步而已。
　　一个人的胡思乱想是没有逻辑且寂寞的，何易掏出手机想给沈莫南打电话，结果一看时间都已经凌晨两点，便改成给沈莫南发消息。
　　“睡了吗”何易敲了敲屏幕，打字发了过去。
　　几乎是消息送达的下一秒钟，沈莫南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怎么还没睡？”经过了几个小时的自我消化，沈莫南已经接受了何易对他的总结，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心情，热恋燃烧起的火焰一下子被灭了一半，让他可以冷静看待这段感情。
　　“你在忙吗？”何易小心翼翼的问。
　　“没有。”
　　“那是因为我才没睡吗？”
　　“一部分。”沈莫南还陷在这段感情问题中思考不出结果，语气便显得有些冷淡。
　　“你说我吧，骂我，等我回去怎么都行，但是别不理我，跟我多说几句话吧。”何易的声音在颤，他从未听到沈莫南这样冷淡的语气。
　　沈莫南听着何易的声音，脑海中就浮现出他的样子，即使没开视频，沈莫南也知道他肯定又缩在哪里为这件事苦恼呢。
　　“既然你想让我说，那我便说了。”沈莫南叹气。
　　“我本来是有一点生气的，真的只有一点，你跟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气就消了大半，但是你现在还没睡，又让我觉得自己没有给你安全感，觉得很失败。”
　　“我从来没觉得你失败，我是觉得自己太差了，你的一切我都插不上手，我就像走路时不小心挂在你公文包上的一个挂件，不般配还显得很突兀。”
　　“你是我的伴侣，不是工作伙伴。”
　　“你是海外名校读书回来的，我是老家普通大学毕业的，你年入千万，我拼了命年薪也才十万，你……”
　　“何易。”
　　“啊？”沈莫南很少叫何易的大名，何易一时有点慌。
　　“你为什么不能坦然享受这一切呢？我们在一起，身外之物是我的也是你的。”
　　“我、我没办法坦然啊，我想跟你并肩站立，可我做什么都做不好。”
　　“你这个月是不是开了八千多工资？”沈莫南没有回应何易的话，反问问起了他的工资。
　　“嗯。”
　　“做的好，比上个月多赚了两千块。”
　　“真的吗？”何易听到沈莫南的夸赞，却不敢在内心窃喜。
　　“真的，你不是什么都做不好，相反，我看得到你的进步，物质上的差距我没办法说什么，如果你很介意我们学历上的差距，现在去读书也是不错的选择，当然还是看你的意愿。”
　　“那倒不至于，我毕竟快三十岁了，哪能真回去读书……”
　　“三十岁选择读书的人不在少数，只要不违背法律道德，没有什么事情是不能做的，只有你不想做的。”
　　“你真厉害。”何易听到沈莫南这么说，心里放下不少，忍不住称赞起他。
　　“除了小宝，你大概是唯一觉得我厉害的人。”
　　“怎么会？如果你都不算厉害的话，那我真不知道谁可以称得上厉害了。”
　　“我总是肆意妄为，之前犯过很多错误，也给公司带来了不小的损失，慢慢地我才逐渐适应在商场上厮杀，但是很多人很多事我都不喜欢，我不喜欢宴会上大家带着面具交谈，不喜欢弦外之音，所以集团很多对外的事务都是我哥完成的，你看，我其实没你想象中那样好。”

　　沈莫南的任性是无声且放肆地，是年少时不肯向合作伙伴低头，是维持住集团之后立刻选择留学，是遇到难缠的投资人就把哥哥推出去，是说结婚就结婚，是想离婚就离婚，是意识到对何易有不一样的感觉就选择表白，是想跟他发展下去就同居。
　　何易的不思进取随波逐流是持久的，是学生时代无所谓什么成绩，是上班不在意做什么工作，是饭桌上摆什么吃什么，是妈妈说什么做什么，是有姑娘表白便恋爱，是被姑娘嫌弃便分手，是身边人都结婚便想结婚，是被沈莫南呵护着就接受了和同性恋爱。

　　可现在两个人都在外面披荆斩棘，回了家互相取暖。
　　如果何易没有因为相亲受挫一气之下进京打工，那沈莫南也不会撞到为了六块五闯红灯的何易，这么一看，即使人生轨迹完全不同，也可能在某个节点相遇，然后相知相恋。

　　至于能走多远，门当户对尚且可能一拍两散，年少情深还有可能走到相看两厌，只要彼此抱着想跟对方走到最后的心态，在这条路上前行，即使有一天真的要分开，也只会遗憾没能和对方走到最后，不后悔曾相爱一场。

　　过完了年何易便回了京，下飞机隔着老远就看见沈莫南穿着一件黑色大衣矗立在人群中，那次深夜与沈莫南的聊天持续了两个多小时，最后沈莫南听着何易睡着后浅浅的呼吸声挂断了电话。
　　第二天早上醒来，手机已经滚落一边，捡起来屏幕顺势亮了。
　　屏幕中央沈莫南最后发的消息还停留在上面。
　　/晚安，有我在。
　　何易不明白像沈莫南这样温柔体贴的人，外面为何会有各式各样离奇的传闻。
　　如果让别人知道，家财万贯的小沈总跟一位外卖员同居，大概也会流出总裁包养小男孩这样的传闻吧。

　　一周未见却像久别重逢，何易推着行李刚想扑过去，就看见小宝站在沈莫南旁边，抱着胳膊，一副故作成熟的表情，便打消了念头。
　　沈莫南很自然的接过何易的行李箱，轻轻环住对方的肩膀，让小宝走在前面，三人一起往停车场走去。
　　“小宝，新年快乐！”
　　“嗯。哥哥也新年快乐。”小宝嘴上说着快乐，语气却没有一丝快乐的意思，何易听着顿时泄了气，不知道再说些什么。
　　他并不擅长跟孩子相处，更何况他现在是一个后爸的身份。
　　“小宝是不是生气了？”何易趁小宝不注意，悄悄凑到沈莫南耳边轻声问。
　　“没有的事，是起太早，有起床气。”
　　“啊？那你怎么不让他在家睡啊，不接我也可以的啊，其实你不来都没事的。”何易很在意，眉毛快拧成了一条，紧张的说。
　　“冤枉啊，是他昨晚说今天要跟我一起去。”
　　沈莫南声音不小，即使是在去往停车场嘈杂的路上，也一字不落进了小宝的耳朵里。
　　小宝停住脚步转过来，身后的两个人也顺势停住。
　　“我来还不是因为我爸天天在家跟我念叨。”
　　说罢小宝转回去继续往前走，全然不顾身后的两个大人，然后在走到车位旁边的时候，继续抱着手臂，面向沈莫南和何易，仿佛在说，当着我的面卿卿我我，那么长的腿走的还没有一个孩子快。

　　车子行驶到家附近的时候，小宝忽然说想吃冰淇淋，何易本来把手都放在门扣上了，沈莫南想起家里的套也没剩多少了，愣是没开车门锁，把车停到一边，下车去街边的便利店买。
　　沈莫南下车关了车门，车上便只剩小宝和何易，何易不是没单独跟小宝相处过，可很久没见了，还是有点生疏，为了打破尴尬，何易只能硬着头皮找话题。
　　“小宝，哥哥给你带了新年礼物，在、在箱子里，箱子在后备箱里，后备箱要等到家了再开……”何易说的乱七八糟毫无意义，说到一半又被小宝打断。
　　“是什么礼物啊？”
　　“啊，是……上了发条的小动物。”何易松了一口气。
　　“哥哥，上次你不是说跟爸爸不是那种关系吗？”小宝和何易都坐在后座，对视的时候让何易有点心虚。
　　“当时确实不是，我跟你爸爸是后来才在一起的。”
　　“那你喜欢我爸爸吗？”
　　这是小宝第二次问何易这个问题。
　　“喜欢，很喜欢。”这是何易这一次的回答。
　　“我觉得你跟我爸还挺合适的。”小宝看向何易说道。
　　何易有点惊讶，虽然当着沈莫南的面小宝都表现的对此事毫不在意，但他其实没想过小宝真的可以接受父亲的新恋人。
　　“就是觉得哥哥你挺淳朴的，还挺老实的。”
　　按照传统，何易这是被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发了好人卡吗？何易有点尴尬，不过小宝没有抗拒也没有反对，这倒是个不错的消息。
　　沈莫南买了东西回来，就看见小宝凑在何易那里看手机，像是何易在展示什么照片给他。
　　“在看什么？”沈莫南坐进驾驶位，抽出安全带准备寄上。
　　“是何易哥哥给我的新年礼物。”小宝率先回答。
　　“是什么礼物啊？小宝谢谢哥哥没？”沈莫南启动了车子，往家行驶去。
　　“刚才谢谢了，但是你没听到。”小宝抬起头冲着老爸的方向说。

　　小宝给何易发了好人卡之后，忽然对何易来了句谢谢，何易以为小宝这么快又换回了刚才新年礼物的话题，觉得小宝太客气了，就解释那玩具是他自己组装的，不是很值钱的东西，但是还挺好玩的，让小宝不用那么客气。
　　谁知道小宝说不是礼物的事情，是何易与他老爸恋爱的事情。
　　谢谢你，喜欢我爸爸，虽然我爸爸本来就很讨人喜欢。
　　从心理学的角度上讲，一个人的眼睛可以告诉对方一切。
　　小宝说他盯着何易哥哥眼睛看的时候，没有看到虚伪，跟何易哥哥相处的时候，也不会像是隔着什么，说何易虽然不太会甜言蜜语，但说的话比那些千篇一律的官话好听多了。
　　马上二十九岁的何易发现，他好像还没有年仅九岁的沈星年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