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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十三章回 落雪 ...


  •   十一月中,京城下了今年第一场雪。
      茫茫的大雪覆盖了天地,一早起来诵读的书生一眼便看见了窗外的飞雪,一下子便如惊喜的飞鸟推开了大门,然后跑到了院子内。
      他站在毫无遮挡的世界之中,感受着薄雪在肌肤之中融化。过了一会儿,他叫着燠哥。
      “来了,来了……下雪了?”
      道士还以为出了什么大事,打着哈欠披着大衣从床上起来,然后看见了雪中的书生。
      张介行笑道:“燠哥,小生还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从未见过。”
      益州那地方的确不怎么下雪,十几年也才下过一两次。但道士居住的龙虎山上不说每年能看到雪,基本上也见过许多,甚至还堆过雪人。
      道士将衣服仔细穿好,然后进屋拿了一把伞打开,挡在了书生的头上。
      他心细地说:“虽然少见,但雪落在头上跟雨一样。亭弟你没有戴帽子,还是打伞吧。”
      “嗯,好。”
      书生接过了伞,抬头又看了好一会雪,忽然问道:“燠哥冬天总是看到雪吗?”
      “嗯?”
      “燠哥没有惊讶的样子。”
      听此,道士微微勾起嘴唇,认真地回答:“龙虎山上每年冬天都会下雪,有时候只会下短短半个月,有时候连着新年都是飞雪,那时候老道士还要我们冒雪出去扫地,麻烦。”
      随着道士的话,张介行仿佛勾勒出过去他生活的一角。在下着雪的日子里,道观里生活的人们还要日日问道求心,每日功课之后也需要安排人去打扫道观上上下下。冬天的日子当然要将路上的积雪扫清,避免来来往往的人因此而摔倒。
      这些都是他根据书中所讲和道士所说想象出来的。
      就好像真的看见了燠哥小时候一样。
      他顿时感慨道:“从来只知冬日寒冷,日日裹着大衣求早日过去,有幸从书上读来雪一字,也曾见过一日天上落下白冰,然而落在手心便化为了一滩水。”
      道士看向他,闷了一口酒,突然从地上挖了一大块的雪团递到了他的面前。
      “既然如此,亭弟可有替我一起堆雪人的兴趣?”
      “燠哥?”书生仿佛不解,两只耳朵却悄然红了,“小生又不是小孩子,不需要堆雪人啦——哎?”
      杨燠却弯了弯眼,对他说:“可我想堆雪人嘛,亭弟~~~”
      “那好吧。”
      就好像是拗不过他才答应了,道士也不多说,便挖起了地上的雪。

      雪才刚下第一天,地上的雪一下子便触底了,但落雪不断,一片雪花接着一片。
      他们最后只堆了两个鞋子高的雪人,杨燠指着旁边有个小小葫芦的说这是他,指着另一个像戴着头冠的说这是亭弟。
      张介行跟他争执才不像他,道士反驳,他又说。
      醒来后路过的小少爷摸了摸肚子,不知该怎么面对突然幼稚的两个人。
      不就是下雪吗?
      然后下一刻他反应过来——“下雪了?!”
      道士笑道:“对啊,傻徒儿,要来堆雪人吗?”
      “……”
      小少爷无语地看着两人,坚决地摇了摇头,说自己打算先吃早饭。等到了下午,他趁着两人不注意,也在旁边堆了三个雪人,就好像一家人一样。

      看着落雪,书生坐在栏杆上,一手拿着史记,一手端着茶杯。一旁的道士摸着酒葫芦上的绳子,陷入了沉思。
      他在想什么呢?
      道士在想不久前潘师兄过来告知他鬼市之主在京城的事情,说要给师父送信,接着还留在这院子一段时间。然后他终于找到了机会跟他独自说话。
      那番对话并不重要,说来也只是一个师兄对师弟未来前途的担忧。
      他记得那天潘师兄说:“师弟,你当真想好了吗?这几年因为忙碌,师父他老人家也不会考虑那么多,但事情解决之后,你大概也不能再留在道门了。”
      那时,杨燠沉默了许久,忽然弯起嘴角,提了酒葫芦像是要喝一口,但他没喝酒,也没醉。
      “师兄,你应该清楚我。即使师父他老人家要留我,我也万万不可再留在道观,这会折了道观的名声——既然修世外之道,又为何沾染红尘?我既然选择了与亭弟在一起,就应该接受在一起后会导致的一切后果。师兄,你知道吗?我们初见的时候,他还有些讨厌我。”
      潘术就笑道:“依你跟人头回见面那德行,又有几个人会喜欢你。师弟,你将自己藏得太深,他们总以为你已经放下了过去,但我跟师父都认为你只是将过去隐藏了起来,即使没有书生这件事,你长大之后也要受一次劫难。”
      道士抬起头,看向天上的飞云,若有所思地回答:“那样有错吗?”
      “没错。”
      潘术点点头,好像肯定了自己师弟的话,下一秒却又否定了这些。
      “可人生在世一定要做自己,很难。师弟,即使是你,也难以改变人世,所以总会被人世所改变。即使远在红尘之外的修道之人亦是如此,你瞧,我也变了不少。”
      “师兄是越来越心宽了。”
      听到这句,潘术就晓得自己师弟在说什么,他哼了一声,不是不高兴,当然也不是高兴。
      然后他只说了一句:“既然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师兄也没什么好说的。你不修世外之道,修红尘之道便是。我话就说到这里了,接下来该专心这件事了。”
      道士看了他一眼,颔首:“没错,当务之急最为重要。”
      然后他就举起了酒葫芦,终于喝到了这一口酒。

      京城之中,黄少爷也在喝酒。
      他不屑于饮酒作乐,但倘若是伪装的这个身份总是不可避免地喝了点。
      在他的对面是他的师父,泼墨一般的长发,眉间一点朱砂,他比宫中许多妃嫔都好看,却没有一个人觉得他像是个女人;只因他有一双极为可怕的眼眸,当那双眼注视着你的时候,你只觉得战栗恐惧。
      不过面对自己的徒弟,这人显现了难得的耐心,倒像是个江南风流公子了。
      “玖儿,你最近有心事。”
      黄少爷不怕自己师父,可他也尊敬对方。但无论如何那个念头太过荒诞,以至于他难以开口。
      而看着自己徒弟如此,对方似乎也不介意,只说道:“看来玖儿长大了,有自己的秘密。”
      “今早下了雪,今年第一场雪,看来要好好算算今后的国运了。”
      “嗯,下雪了,还挺早的。”
      酒楼之外的飞雪,将大地变成银白,将红砖绿瓦披上外衣。
      一切洁白,仿佛最后的预兆。

      在道士租的小院子里,书生在复习着学业,背诵着思考着。忽然他被落雪吸引了注意力,接着又被道士吸引了过去。
      道士静静地陪着他,不像前些日子还要出去看看,或许是今天的雪令他停驻。
      他看见了他摸着酒葫芦要喝不喝的样子,心料他肯定又酒瘾犯了,看见他沉思的侧脸,宛如冰雪刻下的分明。
      张介行也想起来遇见潘师兄后,他知道了许多关于道士过去的事情。
      念及前尘过往,他与道士虽做了未来的伴侣,过去却好似约定俗成不愿多提,只是如此,道士却参与了他这短短二十多年来诸多重大人事,反而是道士——好吧,小生就是好奇燠哥的过去。明明在白家庄的时候知道了些,却因为心疼对方过去而不忍继续问下去,现在却是想更进一步了解燠哥。
      笔老劝过他,说这一条路难走,可他舍不得。
      正是:
      千言万语难道尽,心上无尘可自哀。
      此爱绵绵终所思,只求明月同心照。
      舍不得,所以想要更进一步,所以分别之后他又好奇起来道士的过去。
      潘师兄都说直接问他了。
      那他就应该直接说。
      于是书生便放下了手中的书,手边的茶,眼眸盯着道士,说:“燠哥,小生有些话要问你。”
      杨燠温柔地看向他,没有反对。
      “亭弟便道,为兄知无不言。”
      “那燠哥就如此说定了,小生……”该问燠哥什么问题呢?也是那一瞬间,书生看到了燠哥手中的酒葫芦。他记得道士总是把酒当水喝,他也曾劝过对方,但也被对方以酒温暖过胸膛。
      此番,他便是好奇了,“燠哥,你怎么想到喝酒的?”
      这个问题不够明确,书生接着又接了句:“为何总是饮酒?”
      “……”
      道士沉默了,但他没有沉默太久。
      只因他答应了书生要回答他。
      只因他也觉得这道伤疤埋了太久,久到腐烂得再无生机。
      但既然决心跟对方在一起,这道伤疤也该挖出来了。
      于是,道士缓缓地开口。
      “亭弟,那是一个不长但也不短的故事,说来也是巧合,那也是冬天,那一年龙虎山也下了很大的雪……”

      被老道士救出来的时候,道士已经被饿得皮包骨,也被打得神志不清。醒来之后,不知自己是谁,不知在哪里,呆呆傻傻的。老道士问了别人,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只好暂时收留了他在身边。
      直到有一条,老道士捉弄一只害人的妖怪,他被妖怪先捉来,差点被煮熟进了妖怪的肚子,终于恢复了自己的神智。
      知道自己是谁的杨燠,清楚地告诉了老道士自己的名字和自己的家的位置,然而等他们赶到那里,院子却早已卖给了其他人。
      他的家人扔下了他,举家搬离了这里。
      心疼这样的杨燠,老道士做主收了他为徒弟。
      跟随道士回到龙虎山,正好是年前。经历了这一切的杨燠沉默不语,不怎么理人。
      而他在看到下雪之后突然冲进了雪堆里,将自己埋进了雪中。老道找到他的时候,他悄悄发起了高烧。道观之中虽有药材但不多,杨燠发烧喝了许多药还不好,没等到自己徒弟买药回来,老道肉疼地拿着自己的酒给自己徒儿擦脸,不知怎么酒落在了他的嘴里。
      仿佛是那一霎那,那苦涩那烈火在他嘴巴里点燃。
      他并不喜欢酒的味道,太烈,不甜,但在痛苦之后的回味却令他爱上了那种味道。
      等他终于从高烧中醒来,他忍不住偷偷拿了老道士的酒去喝,喝得醉醺醺的,倒在老道士的酒窖里,被老道士捉到罚了好长一段时间。
      而酒却让他忘却了对家的思念和对家人的爱与恨。

      在这样一个落雪的日子里,道士抬起头,坚韧总是在笑着的脸上却好像在哭泣。
      他在悲伤。
      意识到这一点后,书生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就抱住了道士。
      他没有说一句话。
      好像也无需多言,直到他醒来,摸着书生的侧脸,缓缓地跟他交换了一个呼吸。
      克制而恰到好处,悲伤而充满痛苦。
      在书生观察着对方眉目之际,他垂眉,仿佛只是简单地贴了上去。
      这个并不热情的吻,不那么美好,却让书生看见了道士被隐藏的心的冰山一角。
      也是如此,他主动迎了上去,将其心澄明,将其情点燃,将其感回馈。
      直到落雪融化,天地迎春。

      “燠哥,小生也想与君一同饮酒。”
      “真是的,亭弟总是在撩拨我,总是在挑战着贫道引以为傲的控制力。”
      “燠哥都这么说了,小生只好依你的咯。”
      外面的雪还在下,两人却已进了里头的屋中。
      仿佛再大的雪,也覆盖不了的疼痛,终于在长大之后被另一个人所温暖化解。

      那一年,小杨燠瞧见外面的大雪。
      雪是那么大啊,他从未见过这样大的雪。
      如此洁白——“爹娘他们抛弃了燠儿……为什么……”
      他不如从未来到这个世界,没有接受过那些爱,也不至于失去之后那么痛苦。看着落雪,小杨燠想起了从别人口中听来的话:他们说有的人是从雪中来的,雪能净化疼痛,埋入雪中便会忘记一切痛苦,得到极乐。
      不知从哪听来的话竟然牢牢占据了他全部的念头,一下子,他匆忙地打开了屋子的们,连滚带爬地跑到了龙虎山积雪最深的地方。然后他将自己埋了进去。
      起初,他感觉寒冷,很快他却又觉得温暖了。
      好暖和……好热……他仿佛看到了自己的爹娘。
      正微笑着朝着他挥手,叫着他的名字。
      “燠儿,燠儿,快过来。”
      “爹爹,娘亲……”
      那时,小杨燠已经说不出话来,他又听到有人在喊着他的名字,不是爹娘的声音,但很熟悉。
      是——“燠儿!你真傻!”
      最后,他被老道士带人挖了出来。昏迷之中,他看见老道士担忧的目光,好像看到了自己的爹娘。
      小小的孩子忽然愧疚了起来。
      老道是个好人。
      对不起……然后是嘴巴上那点苦苦的东西,就好像老道士经常喝的东西。
      是酒——
      在生死之间,小杨燠想了很多很多,总之他决定忘掉自己的爹娘,跟随老道士修道。
      但怎么也忘不掉,只好将他们的身影深深埋进自己的心底。
      就像雪覆盖了大地。
      幸好总有一天,当积雪融化,露出的不是伤痕,而是长满生机的鲜花绿草。

      长大后的杨燠在这样一个雪天抱着自己的爱人。
      真的不再会想起了。
      从前只觉痴,今后不必念。
      过往如云烟,散去何必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第十三章回 落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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