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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八章回 本心 ...


  •   珍宝大会斗嘴环节到此刻,老者仍旧站在那里。
      倘若之前观众们还觉得这老头不过是手上功夫好,到了现在却不得不佩服他几分。
      就像一个人不光武功好,品格还高尚,纵使是坏人在使坏的时候,也得心里窃喜对方是个正人君子,不屑于歪风邪道。
      老者看似年迈,精神气却十足旺盛,连怼了六位选手丝毫不见口干。如此看来,那脸上的微笑也变得高深莫测了起来。
      而这样一个人作为书生的对手,作为他第一次斗嘴的对手,不可谓不压力山大。
      在此之前,他笔直站在道士的身边,深深地呼了口气。

      有的人面对紧张会越慌越乱,有的人却会越战越勇。
      幸好,书生是后者。

      张介行走出参赛人群,不慌不忙地站在笔老的对面。
      下面的观众已经因为这缓慢的样子而倒喝不止,他却又十分尊敬地拱手行礼。
      笔老摸了摸胡子,笑呵呵地说:“小友,老朽可不会留情。试问这擂台可不是小孩过家家,你这穷酸秀才鞠躬行礼,倒似老朽我半条腿踏进了棺材!若真的有礼又何须站上台!不如让我老人家喘口气!”
      这几句,连连戳中了张介行的心窝,台下的观众也哄哄地叫着,笑骂着书生快下台。
      好在他有所预料,心里准备了不少,倘若只有他一个人,恐怕他还真依了老者的意思下台,但他身后有他的燠哥和小少爷。
      张介行微微思考后,便开口道:“老人家您有所不知,年轻人向您行礼是为了尊敬!若是您老倚老卖老,纵使小生如何尊敬也得上台说你几句!您老前面怼了六个,小生刚好上台填你空白,不如就此下场喝口茶,您老人家赶紧休息!”
      前一句反驳,后一句反攻,单单这几句足以见书生下了苦功夫。
      可老者沉淫人间数十载,立刻便不动声色地回答:“六六大顺是吉事!老朽不才,也要去问九九至极!这位年轻人看你额头宽广,心胸也善良,何不成全老朽,求个开门红喜事!”
      此话又饶了回去,笔老的话就好像在原地打转,书生的脑袋也仿佛在原地打转。他晃了晃头,一瞬间想到许多笔老的事情:他所来是为了长生,可为何坚持长生?长生就一定好吗?他虽已看过前面有人如此破局却都被老者驳回,但心里却有一个疑问。
      既然没有办法,这就是最好的办法。
      张介行定神,瞧见笔老背着手,信步含笑。
      他道:“且问老人家知天命,早早知道人世兴衰,此番求仙可是为了一己之私?试问这人间求仙拜佛无数,那幸运儿万中无一,您老有幸来此,可有幸得享清福,惠及后辈子孙?”
      也不知那句话触动了笔老,他似乎迟疑了一瞬,才说来。
      只是高手过招,往往一个瞬间就决定胜负。张介行虽不能十分明白笔老内心因那句话触动,但他抓住了笔老动摇的瞬间,赢来了观众的连连喝彩。
      老者落败了,却仍然谈笑清风。
      他道:“呵呵,小友好本事。老朽本就累了,先下去喝口茶咯!”
      笔老算是败了,可赢了的书生也不见得好到哪里去,因为他的第二个对手立马便上来了。

      与此同时,飘渺仙市某处。
      仙市乃是一座山,山中仙市既有最宽的广场,也有最热闹的街道,自然也有僻静无人处,还有一条狭窄的山道。
      而在这一条山道之上,从山下走来了一位白胡子飘飘的老道。
      老道自客栈与书生道士三人分开,便离开了姑苏城,一直在城外等候。等候之余,他也有美酒相伴,世间之道参悟,直到时机成熟,浓雾散开,他才睁开双眼从这几日停留的洞天之内起身,踱步前往这诡名仙的鬼市。
      倘若说书生道士一干人所见,乃是天上集市人间仙市,老道所看,却是妖气冲天鬼疫弥漫。
      但他毫不犹豫地便进入了那山间。

      从他这儿往山上走,只有一条道,而这一条道路,老道已经走了足足六个时辰。
      明明身边的景色随着他的前进而变化,但那登山的尽头却依旧远在天边。
      此时他应该慌张。
      此时他却依旧不慌不忙地继续向前。
      山间的太阳升起。
      太阳又高悬头顶,老道却依旧注视着前方,丝毫未曾动摇。
      一如他此生向道之心,自始至终,未曾动摇。
      幸好,如此执着之人难见,就连仙市之主也没有料到。
      忽然之间,眼前风景变幻,郁郁葱葱的山林褪去,只剩下枯枝与荒石野草,而老道走到这一步台阶之上,突然瞪大了双眼。
      面前不知何时多了一位道姑,她看起来十分年轻,仿佛只有双十年华,然而老道却清醒地记得,自己曾在幼年时候见着这位由武入道的大将军。
      想来已有五十年,他自道观的山脚下听见道长的授业之说,拜别自己父母便连夜奔上山去。在道观的门口,他见到了一位身披盔甲满身是血的女子跪在山门前,后来他才知道此人乃是当朝闻名的大将军,也是唯一一位女将,却遭奸人毒害,一杆银枪自包围中而出,不知去向。原来竟然是来了此处,只愿入道不染尘世。
      而老道也记得当时道观的真人拒绝了女将军的请求,只是拒绝,却未曾阻止对方跟随修行道术,后来某天她不知去向,老道也未曾见过她。
      虽说老道未曾见过她,却也听闻过对方前朝事迹,只是世事变迁,失去了传闻后更不知去向。
      想及此,老道内心更是惊异。五十年时光将他变作了老头,却未曾更改这位女将军的面容,仿佛时光在她身上永驻。
      他不由得向前一步,想要走近一些去看这位的近况。
      也是一霎那,对方未曾睁眼,却将手中的拂尘一甩,起身向着老道的方向问道:“走过问心道之人少之又少,不知阁下乃是何人?”
      “……”
      老道沉默了,他更没想到面前竟然是真人!
      可这真实的人却微微一笑,说道:“阁下莫非是贫的熟人?想来山下已经过了十年,十年也的确良久。”
      老道从她的话中已是明白了什么,便故意叹了一口气:“老道也不知道如何称呼大将军您……”
      道姑摇了摇手,一缕清风拂过她眼前额发,衬托得她仿佛也像是一阵风儿般无拘无束。
      “将军之事已是前生之事,今生唯有贫,也唯有此。阁下既然从这问心道走来,想必要去更高处。”
      老道回答:“自然,贫道是要去往这仙市之主所在的地方。”
      道姑莞尔,慢慢走来,慢慢说道:“既如此,贫不便久留,应是要继续往前走。”
      老道见道姑与他擦身而过,不由得问道:“那你,您是往何处去?”
      那宛如清风一般的人轻轻回头,手指向来处,道:“自然是贫该去之地,自然是贫心所系之处。”
      老道也恍惚记得,面前的前大将军似乎有一个恋人,也正是因为那位恋人,上面的人便加重了对她的怀疑导致了最后的分裂。
      然而这些事情已经是许久前了。老道想,他的确不该久留,该继续往前走了。
      前尘旧事,过去的人与事,也许是该跟清风一同归去。
      这仙市山道上,一人往上,一人往下。
      他们的终点不相同,心却是一样地督促着对方:该走了。

      张介行也累惨了。
      这件事还要从不久前说起。他侥幸赢了笔老,接着上阵的便是和尚自空。对方显然经常跟人论佛,说来头头是理,差点叫书生绕了进去,好在他不信佛。
      但是最后一位,张介行却失败了。对方显然十分明白他的弱点,自己也是个世家子弟,以居高临下的态度先身夺人,打了书生一个措手不及。
      张介行败下阵来,对方也没守住多久便被蛇君夺了过去,然后是一团混战。
      光是第一轮,参赛者就累得够呛。好在后面还能更换自己队伍里的斗嘴人选,因此还算和睦。
      但第二轮就完全不是这回事了。
      因为书生十分疲惫,道士便上场与蛇君斗嘴。对方是个妖怪,也可惜是个妖怪,面对道士警惕过分,反倒被抓了个破阵,一下子便撕破了防御。
      而另一边,分入败者队伍里的黄少爷十分瞩目。本来他的口才不算差的,奈何他的运气太差,第一轮就跟笔老对上,第二次又对上了蛇君这不要脸的妖怪,他虽然自信,可自信既可以是一种武器也是一种破绽。好在第二轮,黄少爷洞察了自己这个弱点,在败者队里风生水起,更是特地用了大嗓门,以开场的声势压倒对方。
      笔老宝刀未老,开头便连胜六人,后面更是葫芦灌顶,一派高人姿态将众位参赛者玩弄于股掌之中,赢得了最后的胜利。

      最后一场,还是书生对笔老。
      杨燠本想说这一场由他上,但书生拒绝了。
      他言道笔老乃是他的朋友,上一次或许因为朋友之心而落败,这一次无论胜负,他都得上场与笔老斗嘴。这是两位忘年交朋友的默契,也是书生内心的固执。
      而书生之后却是因此庆幸了一番:世上安能两全,不过自全。

      第二环节斗嘴终于进行到了最后一轮,主持人兴高采烈地敲着锣鼓,声音吵闹却也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各位客人旅人过路人!本次珍宝大会的斗嘴终于到了最关键的时刻!咱们的两位对战者更是在第一轮比试当中进行过一轮斗嘴!这次两人再度进行,试问这一次谁又能获胜!”
      不知打哪里来的光投射到老者身上,主持人立刻高喊:“获胜的会是连战六人的笔老吗!他会一路高歌猛进,战胜不久前的失败,最终取得斗嘴的最高分吗!”
      又是一束光打在了书生上,他脸上的笑意都淡了不少。
      主持人还在起哄:“那么是这位不久前战胜笔老的年轻书生吗?!他会再一次打败笔老,成为最后的获胜者吗!请大家拭目以待!最后!开始!”
      “哦哦哦哦哦哦!!!!!!”
      “快!快!血流成河!哈哈哈哈!”
      “哦哦!晕倒了!”
      撇开台下激烈的乱象不说,台上两人显然在主持人退场之后安静极了。

      老者面容慈祥地看着书生,举手示意他先一步。
      长江后浪推前浪,不知前浪如何,也不知后浪能否继续。书生没有推辞,先前半步,道:“先生博文广见,游走四方,可见人间百态,为何却参不透长生之道。可知万物与人一体,一动一静之间,须而千百年!长生之道或许不正是蜉蝣一生的百年吗?”
      老者哈哈大笑,摇了摇头,道:“今我在此,非你为池中之鱼!可见前人遣来使去往海外仙岛求长生,而今老朽在此,试问这天底下可有如此仙缘?可有如此近乎?而老朽又为何不坚持此道?诸位可知!”
      台下的观众也仿佛被老者一字字的话所煽动,立马跟上:“对对对!我们求长生!都到这里了!别劝了!”
      这一回不可,书生便接下回:“长生何有,不知老人家子女安在?须知世人皆道长生好,不知爱恨忘不了!老人家可已经明白?”
      这句话倒是短,像是要借着这句话来投石问路,可老者不慌不忙,只道自己前缘尽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气,自己又何必插手。接着笔老话题一转,反而质问起书生来。
      可知廉耻,可知孝道?他对着说的是书生,眼所看的却是道士,其中的话有些观众云里雾里,但书生却冷汗直冒,几乎要坠入深渊。
      他好像现在才想起来,自古以来男子之事不过尔尔,难登大雅之堂。好像也是现在,他才想起来,自己娘亲临时之前,不止是让他随心而为,还期盼着他有个归处,有个好妻子。
      这一瞬间的心神动荡,便注定了他接下来的败给。
      张介行拱手,苦笑着却依旧尊敬地行礼。
      他道:“小生确实没想到,这一局的确是小生输了。”
      有些话他没有说出来,或许他现在也难以明白这件事。
      情深不知所起,相爱亦是折磨。
      笔老特意点出此事,却又留白不多细谈,他含笑接下了胜利的果实。而当他走到书生的旁边,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摸着胡子,宽慰他道:“小友何必迷茫?若非老朽与小友接触,恐怕也不知此事。可人间千奇八怪的事情海了去,与人相恋又不是与人死别,何必折磨自己,折磨其心呢?”
      接着,他长叹一句,遥望着天边的云彩,仿佛想起了过去。
      “人生憾事一二,最不过人死却不得谅解。老朽深有所感,还望小友探明本心呀!”
      说罢,笔老平常般站在主持人的面前,接着他吵闹而夸张的奖励。
      书生深深地呼了口气,抬头便看见了道士担忧的表情。
      他也不是没想过来,只是没想到在这千百人面前说出自己与道士的情事。
      杨燠理解他。
      他却好像愧疚了起来。

      道士见此,说:“亭弟,事情都过去了。此事乃于清风与明月,何必于人言?”
      杨燠嘴角带笑,一如往日。也正是这一抹轻描淡写的微笑让书生的心又重新跳动了起来。
      也许是这样的。
      何必庸人自扰,此事只与清风明月言。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第八章回 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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