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杀太上皇》竹溪有风

128、第 128 章 朕倒是不知

　　苏宣和从外头进来，看见皇帝坐在椅子上，脸白得像一张纸，一眼望过去，连半点血色都没有。就算是他进来了，皇帝也没有动，一双眼睛直直地盯着一个方向，视线落在空中。

　　苏宣和恭恭敬敬，小心地上前问道：“陛下可要传膳？”

　　皇帝没有答话，他又唤了一声，后者才像是被什么地方拽回来一样，缓缓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苏宣和一见之下，心中顿时一惊。皇帝看过来的那一眼里，带着深深的死寂。

　　“去请皇后过来。”

　　扶着手，苏宣和按捺下心中的震惊，应一声退了出去，殿中又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坐在那，手指捏着扶手，几乎要将扶手捏碎一般，异常用力。

　　半个时辰前，宫外送来了消息，江川死了。

　　薄薄一张纸，寥寥几行字，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每一个字都像钝刀一样在割他的心。

　　纵然是此前已经厌弃了这孩子，可此时此刻，他想起来，还是小时候，江采薇抱着江川站在门口的样子。

　　那孩子眉眼和他如此相似，虽说长大了，越大越不像话。赌坊，青楼，杀人……他替他擦了多少回屁股。

　　他嫌弃这个儿子上不得台面，丢人，可说到底，对方也是他自己的骨血。

　　可如今这个骨血也没了。

　　皇帝闭上眼，脑子里纷纷乱乱的，止不住地想起这些日子发生的事。

　　太子死了，老四差点被毒死，而今自己养在宫外头的江川也死了，一个接一个，像是有人专门盯着他，一刀一刀地剜他的心。

　　他忽而想起行宫里的那一夜。

　　太上皇躺在地上挣扎着，对着他拼命眨眼，想求他去请太医过来时，他只是站在原地，冷冷地盯着对方，面无表情。

　　他站在那里，眼睁睁地看太上皇挣扎、抽搐，最后不动，呼吸声重重到几乎消失于无踪，最终睁着眼没了气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他。

　　死不瞑目。

　　是在恨他吗？

　　是的，一定是。

　　皇帝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鼓起来，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暗看不见的手按在水里，怎么挣扎都浮不上来，几乎无法呼吸。

　　父皇啊，你若要报复我，报复我对你见死不救，那就落到我身上。那些孩子又有什么错呢？他们身上也流着你的血，他们也是你的孙子。

　　殿外传来了脚步声，皇后到了。

　　她走进来的时候，皇帝几乎没认出她。

　　自从太子死后，两个人并未好好见过一面，每次相见不是吵架，就是不欢而散。再后来，他便再没有主动去看过她，两个人同住一座皇城，却像是隔了天堑。

　　而今她过来了，皇帝才头一回认认真真地打量她。

　　皇后瘦了，衣裳空荡荡地挂在身上，整个人像是风一吹就会飘起来，那张脸上瘦削下来，颧骨高高的凸起，原本保养得宜的黑发里已经多出了大半的灰白。

　　她像一棵被连根拔起的树，枯萎只在朝夕之间。

　　那一瞬间，皇帝心中涌上无言的酸涩。

　　他忽然觉得自己懂她了，丧子之痛居然如此痛苦。他觉得自己应该安慰一下皇后，至少她还有自己这个夫君。

　　皇后没有给他机会，她行过礼，直起身来，第一句话便是：“陛下何时发落二皇子？”

　　皇帝想要说的话便被堵了回去，面前的皇后目光冷硬如铁地看过来，看不出半分商量余地。

　　“此事还在查。”皇帝压着火气道。

　　“还在查？”皇后冷笑一声，“第一次刺杀就是他作为，陛下还要查什么？等他把老三老四都弄死了，再把臣妾也杀了，就算是查清楚了吗？”

　　“你少说两句。”皇帝闻言顿时沉下了脸。

　　“臣妾若是少说两句，那谁来替我儿发话？”皇后上前一步，直直地盯着他，怒道，“陛下，他杀的是储君，是你的嫡长子。你今日不处置他，来日处置的可就是你了！”

　　“休要胡言乱语！朕说了，此事还在查！”

　　皇后陡然拔高了声音：“这要查到什么时候？他第一次动手，你不过关他到现在，而四皇子被人下毒，你也还在查，我儿走了，你也还在查。你在等什么？等他们把你所有的儿子都杀光，你再敢动手？”

　　皇帝猛地拍桌而起，手拍在桌上，一声脆响：“你当真不想处置他？朕何尝不想？可而今刺杀一事，到底是谁所为都没有查清楚，老四中毒的案子也没个定论。朕若只凭一腔怒气就动了手，朝堂之上的人会如何说？天下人又会如何说？”

　　“天下人？”皇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冷笑了一声，却比哭还难听，“陛下还在乎天下人怎么说？你的儿子一个接一个的出事，还在乎旁人的主意？你这样是非不分，总有一日会被自己的儿子反噬的。”

　　这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戳进了皇帝的心口。

　　他突然间想起了江川，他连名分都不敢给的孩子，无声无息的死在巷子里，到现在还没有查出动手的人是谁；太子变成了焦黑的残躯，最终从废墟里被人挖出来；四皇子而今中毒后躺在病床上，瘦的只剩一把骨头。

　　被自己的儿子反噬……

　　他已经在了。

　　突然间，他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人捏住了一般，闷疼得喘不出气，一阵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接一阵的发黑，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扶桌沿，却抓了个空，身子一晃，险些摔倒。

　　苏宣和眼疾手快地冲过来扶住他，高声喊：“陛下！陛下！”

　　皇帝被他扶着半靠在桌沿上，脸色由白转青，嘴也有些歪了。

　　他想说点什么，舌头却像是不听使唤，含含糊糊地吐出几个字来，连自己都听不清在说什么。

　　皇后看见他这副模样，怒意僵了一瞬，旋即别过脸去，咬着牙没有开口。

　　苏宣和扶着皇帝坐下，满头是汗地要去传太医。皇帝却一把捏住他，用力摇了摇头。

　　过了好一阵，那股子翻涌的气血才慢慢的退下去。皇帝坐在椅背上，闭着眼，眼泪一颗一颗的往下滚。

　　他沉默了许久才睁开眼，目光浑浊地看向皇后。

　　后者站在原地，双手紧紧地捏在一起，没有说话，也没有上前。

　　就在气氛一片冷凝之际，殿外有人来报：“陛下，齐王殿下到了。”

　　皇帝这才缓缓地坐直身子，让苏宣和拿了帕子来给自己擦干了额头的汗。看了看皇后一眼，后者的表情依旧难看，他到底没有再说什么气话出来：“让他进来吧。”

　　皇帝压着嗓子说，又对皇后道：“你也先坐，朕命他查太子遇刺一案，而今应当有些进展了，你也来听一听。”

　　皇后没有说话，但到底还是应声走到一旁坐了下来。

　　任复礼走进来，扫了一眼皇后，给两人行了礼，就听皇帝问道：“太子遇刺一案查得如何了？”

　　任复礼觉得皇帝的状态不大对，说话的尾音似乎有些浑浊。

　　他沉默了片刻，斟酌了一下才开口道：“臣弟查到一些线索，此事恐怕涉及到藩王。”

　　皇帝闻言顿时眉头一皱：“藩王？”

　　任复礼取出一个盒子，双手奉上：“这是臣弟最近查到的几本书信与往来账目，皆与太子遇刺前后的军械调动有关系。”

　　苏宣和接过文书，呈到皇帝面前，皇帝拿起来翻看，越看越觉得不可思议。

　　那书信上的笔迹他也认得，印章看上去也不似伪造，几笔大额的银钱流向，从宁王的封地流出，辗转数人，最终汇入京城某个商号，最终又流向了他的军队中。

　　而京城中那个商号的东家，与宁王府的管事为同一个姓。

　　宁王，他的亲兄弟。

　　皇帝将文书重重地拍在桌上，脸色铁青道：“荒唐！”

　　任复礼低下头去，一言不发。

　　皇帝又拿起那些东西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宁王与他一母同胞，素来交情不错，他实在想不出宁王有什么理由要对太子动手。可那些证据白纸黑字地摆在那里，每一样都指向同一个人。

　　“你当真觉得此事与宁王有关？”皇帝看着任复礼质疑道。

　　任复礼答得很是谨慎：“臣弟不敢妄断，只是证据如此，臣弟亦不敢隐瞒。”

　　皇后没有说话，看着任复礼呈上来的那些东西，一时间居然有些不知所措。

　　皇后却已经坐不住了。

　　她忽地站起来，走到皇帝面前，将那些东西夺过来看了一遍，随后怒道：“证据都摆在这里了，陛下还要犹豫什么？宁王若与此事无关，这些书信和账目从何而来？难道是旁人栽赃？谁有这样的本事能栽赃到一位亲王身上？”

　　皇帝沉沉道：“此事尚未查实，不能草率定夺。”

　　“查实？”皇后冷笑道，“我儿死了多少日子了？你查了这许多时，查出一个宁王，那你又说不能草率定夺，那要查到什么时候？查到宁王反了，你再信？”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皇帝怒拍桌子道，“宁王是我的亲兄弟，他若当真做了这些事情，朕自会处置。可若是有人故意设局，贸然动手，岂不正中对方下怀？”

　　皇后讥讽地笑了：“老二也是你的亲儿子，他杀我儿的时候可曾手软过？”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得分外难看。

　　殿中的气氛紧绷到了极点，恰在此时，殿外又有人来报：“陛下，俞家女应召前来，已到了宫内。”

　　皇后听到这个消息，顿时整个人一僵，下意识地去看任复礼。

　　后者也正微微抬头，一副好奇的模样。

　　皇后便收回目光，不曾说话。

　　皇帝倒是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细微动作，只对苏宣和道：“让她进来吧。”

　　苏宣和领命而去，不多时便领着一个人进来。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只银簪，通身上下不见半点多余的装饰。人倒是个美人，气质却显得很是凌厉，将那股子美感冲淡了许多，一见之下，只让人觉得，是个厉害人物。

　　皇后看着对方，眉头微微皱起。

　　这个人她不认识，京中众世家大族的姑娘她大多见过，可眼前这个人面生得很，她从未见过。

　　偏生皇帝看见此人却是一副颇为熟稔的姿态，他甚至没有等她行完礼，便开口道：“朕倒是不知道，你原来和齐王是旧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