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 8 章
...
-
就在林刻思索的这几秒间,菜地里猛然传来轰隆隆的巨响,连脚下的大地都随之颤动。
他稳住歪斜的身体,寻声望去,却被扬起的尘土劈头盖脸糊了一身。水桶粗的黑藤像烧沸的水一般剧烈翻涌,将整片菜地搅得天翻地覆,尘土漫天飞扬,场面堪比沙尘暴。
“停下!咳咳……”
林刻被呛得连咳了好几声,眼尾呛出两抹红晕,倒不像面无表情时那般难以接近了。
菜地里的动静骤停,绵延百米的粗壮藤蔓缓缓沉入地底,最后只剩他几步之外的一棵细藤,光秃秃地插在被翻了个底朝天的土壤上,蔫头耷脑。
林刻抹了把脸上的土,一阵无语。他走过去揪住那截藤蔓尖尖:“你在搞什么鬼?”
指间的藤蔓微微颤动,隐隐有要往土里缩的趋势。林刻唇角一勾,攥得更紧:“别想逃,出来交代清楚。”
几根藤条从地底探出,扭结缠绕,变作怪物的脑袋。可它的身体仍埋在土里,只露出那张脸。
“可可。”怪物耳尖红得像染了血,雪白的长睫垂在眼睑处,死死闭着眼,不敢睁开。
林刻看得稀奇,扫了眼自己赤裸的身体,顿时了然。
他调笑着挠了挠怪物的下巴:“你天天裸奔我也没说什么,我洗个澡你倒先害羞上了。挺双标啊,小怪物。”说完转身继续去洗澡,没再管那颗正缓缓沉回泥土的脑袋。
在咖啡馆时,林刻就一直想问怪物是怎么在大雪天找到自己的。他猜过看脚印、猜过气味,甚至想过它和自己身上的藤蔓之间有某种感应,但都因无法交流而作罢。
但在刚刚那场地动山摇中,倒是有了答案——他跑出的那点距离,恐怕都没跨出怪物的躯体范围。
它就像一块浮在海面上的冰山,暴露出来的人形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隐藏在地底的庞然大物,才是真正的身躯。
他收起思绪,洗完澡换上从员工宿舍翻出来的衣服。
暖棚里温度高,他没穿羽绒服,只披了件长毛米色开衫,也不扣纽扣,露出劲瘦的腰腹,上面覆着层薄薄的肌肉,几枝藤条探出衣襟,悠然伸展枝叶。修长有力的双腿被浅色牛仔裤包裹,闲适间透着几分锐气。
收拾完洗澡弄出的残局,林刻发现怪物已从地里钻了出来,正贴墙站着,面朝自己,瞪着那双幽绿的眼睛。
他被看得浑身不自在,鬼使神差地系上了纽扣。
走近才发现地上围了一圈藤球,里面裹着的正是昨天捏的那些土疙瘩。
怪物并脚站在藤球圈里,身体绷成一条直线,一动不动,像画地为牢。
那姿态颇有几分“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又远离了幸福”的隐忍意味。
“cos唐僧?”
怪物撇了下嘴角,与林刻不爽时的表情像了个十成十。
林刻眯起眼,觉得它到底还是长了点脑子,已经能听懂调侃了。
都说刚出生的小孩一天一个样,放在这只怪物身上倒也同样适用。
想到这儿,他意识到面前这位还没满月。扫了眼对方比自己高大健硕许多的身躯,又觉得说“小怪物”不大对,该叫巨婴怪物。
“要不要给你拍个满月照?噗嗤——哈哈哈……”
林刻被自己的想法逗乐,异色的双眸微微弯起,眼尾的细藤在空中轻轻摇曳。
难得的笑意驱散了身上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配着毛茸茸的开衫,竟显出几分软和。
怪物盯着他眼尾那截甩来甩去、仿佛在朝自己炫耀的嫩藤,眸色愈发深沉,像是在挣扎。最终它还是没能控制住本能,猛地跨出那圈土球,将笑得前俯后仰的人类青年一把禁锢在双臂之间,张口欲啃。
林刻表情骤变。
他腰身一拧,借着旋身的力量将它狠狠摔倒在地,膝盖压住胸口,手肘抵住修长的脖颈,另一只手牢牢箍住它两只手腕按进泥土中。左臂上那些原本属于怪物身体一部分的藤蔓,此刻却十分狗腿地反过去缚住主人的手腕,足足绑了四五圈。
“小怪物,想吃了我?”林刻垂眸俯视着瞳孔幽暗、不住吞咽口水的怪物,眼神赛过腊月寒霜。
“可可。”
“可可。”
怪物声音很轻,带着几分求饶的意味。
林刻并未心软,等它眸色恢复正常,才起身拍了拍手,淡淡评价:“又装委屈。”
说完抽过搭在架子上的毛巾,随意擦了擦湿漉漉的头发,披上羽绒服,打算去附近转转。
刚踏出暖棚,怪物便如背后灵一般缠了上来。但这次它始终隔着两米远的距离,没有靠太近。
林刻也没阻拦,如果它真想吃自己,刚才根本不会有反抗的机会,早就和蜘蛛怪一样被藤蔓绞成碎肉了。
或许怪物也在压制进食的本能,但它总有失控的时候,就比如方才。
终究是要离开的,还是别给它起名了。
林刻抄起斧头,踩着深雪,朝采摘园附近的村镇走去。镇上有超市,如果运气好没被搜刮过,应该能收获不少食物,他决定先准备半个月的食物和水。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半个月的时间足够他离开第三区。
小镇房屋林立,但占地并不算大。许多都是住宅,墙上贴满了租赁广告,真正做买卖的店铺只集中在三条简简单单的街道上。
离了大约五十米远,他便看见斜对街一栋建筑前立着立牌,还拉着元旦打折的横幅。
刚要过去,却瞥见旁边停着一辆浅灰色皮卡。轮胎上挂着金属防滑链,车身洁净,与周边覆满积雪的车相比显得十分扎眼。
超市里有人。
林刻没有为遇见同胞感到兴奋,他在莫利亚塔醒来后就没见过活人,对末世各支队伍之间的规矩和现存物资储备全不清楚,贸然现身未必会受到欢迎。
他贴着墙壁,只露出一只眼睛,扫过对面街上每一排建筑,最终在超市左侧正对太阳的四楼窗口处捕捉到一抹镜片反光,对方手里应该有狙击枪。
林刻略一思索,便察觉出几分不对劲。
末世之中,手里有枪,还敢在街上开车,说明这支队伍战力很强,有与进化异种正面交锋的能力。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往高速口的方向走,尽快逃到异种相对稀少的第五区,反而来到这偏僻的镇子?
这边再往前就是一些受第三区管辖的小城,距离高速口和国道都不近。
莫非西南方向出了什么事?
他抽出口袋里的手套戴好,扣上兜帽,回头看向身后的怪物:“你在这儿等着,我找他们打探消息。”
怪物面无表情,像一尊精心雕琢的陶瓷娃娃,眼神空洞地与他对视,格外懵懂无辜。
“别装听不懂,这事儿没得商量。”林刻说完便往建筑后方绕去,打算先制住那名狙击手,以免刚一露头就被击毙。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巨响。
林刻脚下一转,直奔超市。刚冲进大门,迎面便砸来一辆购物车,他连忙压低身形避开。
超市中货架倒了一地,吊顶从天花板上耷拉下来,满室狼藉。两只异种正咆哮着将六个人堵在超市中央,那几人手中握着各式武器竭力防御,其中一人还端着把冲锋枪,却依旧被打得节节败退。
背对林刻的那只异种浑身长满蓝灰色长毛,指甲锋利如钩。头顶生着一对猫耳,后背与手臂外侧覆满了长达半米的黑白色尖刺,末端带有倒钩,数百根密密麻麻挤在一起。此刻根根竖起,像背着一座箭山,让人根本无从靠近。
另一只异种四肢扭曲变形,生出蹼爪,腹部胀得极大,脑袋略宽扁,眼睛外凸,浑身肌肤被黑绿色覆盖,长满粗糙的疙瘩,正噗噗往外冒着乳白色毒液。后背一双巨大的飞蛾翅膀缓缓扇动,白色磷粉簌簌而落。它的声囊一鼓一鼓,发出刺耳的鸣叫,身上还挂着被撑破的衣物残片,似乎是刚刚发生的畸变。
身后传来门帘被重重掀开的声响,一个矮个子男人紧跟着林刻冲了进来,看见两只异种,脸色刷地白了。
“进化异种!它身上的刺有毒,能发射出去!”被围困的六人中,一个还算镇定的高瘦男人喊道。
林刻略一点头,抡起斧头勾起地上的购物车便朝猫形异种后背砸去。还未近身,便被它反爪挥落。看到那只异种的正面,身旁的矮个子忍不住干呕一声:“呕——蚊子?”
它上半张脸堪称可爱,下半张脸却被一层黑色硬壳般的材质严严包裹,正中央是一截手腕粗细的鞘状管道,里面隐隐探出六根手指粗的针状结构,约莫二十多厘米长,垂在胸前缓缓晃荡。
“这要是被咬一口,不得被吸成人干……”矮个子絮絮叨叨地解下腰间长砍刀,双手握着,腿都在打颤。
林刻又勾起一箱牛奶砸过去,正中异种脑袋。紧接着是卫生纸、鸡蛋托盘、马桶圈——超市里能捞到什么就砸什么。
进化异种已具备一定的判断力,知道六只猎物与两只猎物哪个更划算,所以一开始并未分心搭理门口的骚扰,只偶尔朝这边射出几根尖刺。
但被这不痛不痒的挑衅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次后,它终于暴怒,四爪着地跃上货架,后腿猛地一蹬,凌空朝林刻挥爪而来。
林刻反应极快,一把扯住矮个子的衣领将他拖出超市,右手抬起斧头格挡。利爪与斧面撞击的瞬间,巨大的力道震得虎口撕裂般生疼,整条胳膊如同撞上一块铁板,半边身体都麻痹了片刻。
他咬紧牙关,将手中提着的人往旁边一扔:“你躲起来,看情况射它脑袋。”话音未落,异种的爪子已再度逼至眼前。他强忍疼痛侧身避开,同时将斧头抡圆了擂向它胸口。
异种被这一击逼得踉跄后退了三四米,恰好给矮个子留出了反应时间。
“没问题!你自己小心!”矮个子手脚并用爬起来,飞快躲到一辆小汽车后,将狙击枪架上引擎盖,枪口稳稳瞄准异种的脑袋。这活儿他干过好几次了,熟得很。
林刻方才那一击让他意识到,这只异种极为小心地护着垂在胸前的口器,生怕被伤到。于是接下来的交锋中他不再正面硬碰,而是不断闪躲,同时伺机用斧刃朝那根鞘状口器上劈。
这一举动让异种感到威胁,彻底陷入狂乱,眼神跟淬了毒似的死死瞪着林刻,出手越来越狠厉。
它不仅拥有猫科动物迅捷的身法,还会在转身的间隙发射毒箭,每根尖刺破空袭来都带着尖锐的风啸,令人防不胜防。
林刻与它过了十来招,愈发觉得吃力,好几次都是擦着死神的衣角堪堪避过,全凭身体在面对绝境时爆发出的潜能。
“砰!”
一直想方设法瞄准的矮个子终于扣下扳机。
他枪法极准,子弹正中异种后脑,却被坚硬的颅骨生生卡住,没能击穿。饶是如此,这一枪也给了差点被逼入死角的林刻一线喘息之机。
异种久攻不下,索性放弃这只难缠的猎物,转身朝矮个子藏身的方向猛扑而去。
“哇啊!你不要过来啊!”矮个子吓得魂飞魄散,他只是个射手,除了准头好以外,就只剩给异种当点心这点作用了。
六神无主之际,一道冷静的声音穿透恐惧:“别慌,射它眼睛。”
矮个子下意识就按照那道声音说的做,在异种距自己只剩三米、利爪已高高扬起时,他扣下扳机。子弹穿透那层几乎没有防御力的眼球,射入颅内,搅碎了脑神经。
异种从半空中轰然跌落,重重摔在雪地里。
超市中的六人跌跌撞撞冲出来,正好撞见这一幕,握着武器就要上前砍断它的脖子。
“别出来!”林刻厉声喝止。
话音未落,他已护住头部,纵身撞碎身旁建筑的窗户跃入室内。
身体落地,却没有感受到预料中的疼痛,熟悉的草木清香萦绕在鼻尖,是藤蔓。
下一秒,无数尖刺以倒地的异种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爆射而出,漫天都是箭雨。
林刻被藤条层层包裹,眼前一片漆黑,只听见外面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密集如暴雨。耳畔是雨打芭蕉般的闷响,那些足以贯穿人体的毒刺被更为坚韧的藤蔓尽数挡下。
而其余七人就没这般幸运了。
矮个子拼了命滚进车底,头顶噼里啪啦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重新躲进超市的六人缩在墙壁后,眼睁睁看着密密麻麻的尖刺穿透厚实的门帘激射而入,在地板上犁出长长的划痕,足足过了半分钟才停歇。
藤蔓缓缓散开,林刻被轻轻放在地上。他摸了摸身边那枝绿藤,小心避开满地尖刺往外走去。
宽阔的街道中央,出现一个直径四五米的深坑,黑洞洞的,深不见底。而那只濒死的异种,早已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