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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片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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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佛住着吃人怪兽的无底洞旁点缀着一抹绿意,手掌大小,是旋花科常见的心形叶,不常见的是那独特的叶脉,纵横交错,杂乱无章,让林刻只消一眼便认出是谁的手笔。
做好事不留名只留叶子的小花妖。
“大佬!”
矮个子艰难地从车底爬出来,几乎裹住整张脸的帽子被剐落,露出一张稚气未脱的面孔,瞧着不过十四五岁。
他半个身子躲在车后,双手拢成筒状,很怕死地用气音喊道:“那只异种走了吗?”
林刻抬脚挪了一步,动作间带落大片积雪,恰好将那抹绿意掩埋,这才朝对面点了下头。
矮个子顿时笑出声来,拍拍身上的雪,欢天喜地地往这边跑。途经洞口,他特意伸长脖子往里瞅了一眼,深不见底,还有风从底下往上灌,发出“呜呜”的怒吼。
他连忙倒退回安全范围,忍不住嘀咕:“也没畸变出穿山甲的爪子啊,怎么捣鼓出这么大个洞……”边说边绕着洞口往对面走。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站在阴影下的青年一只瞳孔是绿色的,另一只是正常的颜色,登时吓得连退好几步:“你……你的眼睛?”
矮个子刚才只顾着瞄准异种,对这位来帮忙的大佬只有个“身形俊逸”的模糊印象,压根没注意过他的眼睛是什么颜色。
可正常人哪会有绿眼睛?貌似那只猫形异种就是绿的。
完了,这么牛逼的大佬不会被感染了吧?他要是变异,自己有几成撑死他的胜算?
林刻瞥了眼这个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的小鬼,语气幽幽道:“是义眼,元旦前刚去医院装的。”
“你——”
“先天的,生下来就只有一只眼睛。”
“我——”
“没关系,已经习惯了。”
矮个子看着面前云淡风轻的大佬,想抽自己一巴掌的心都有了,他都干了什么啊?
“其实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单纯觉得你异瞳很帅,一看就是大佬,哈哈哈哈……”
超市里的六人听见外面动静消失,才小心翼翼地避开满地毒箭,出来探查情况。
走在最前面的正是之前出声提醒林刻的瘦高男人,听见矮个子笑得跟青蛙叫似的,忙上前拍了下他的后脑勺:“小点声,别把别的异种招来。”
教训完正要向林刻道谢,目光便撞上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瞬间警觉起来:“你——”
“汤宏!”
矮个子生怕他再勾起大佬的伤心事,慌忙打断,一把将他拉到旁边,挤眉弄眼地解释了一通。
林刻不知道他说了什么,但那六人再回过头看他时,眼神里已写满了钦佩、心疼,还掺杂着几分自惭形秽。
瘦高男人伸出右手,语气带着感激:“你好,我叫汤宏,是这支求生队的队长,今天多亏有你帮忙。”
“林刻。手麻了。”林刻找了个借口,只点头示意。
倒不是他对汤宏有意见,而是乖乖隐匿在羽绒服下的藤蔓,在察觉陌生人靠近的瞬间便骤然狂躁起来,在衣服里窜来窜去,仿佛随时要冲破布料。
可真护食,生怕他和别人轻轻握个手就会串味似的,就连刚才与异种缠斗时,也没见它这么大反应。
汤宏对此表示理解,他们六个人合力杀死一只普通异种都觉费劲,而林刻是孤身与进化异种周旋,只会更累。
想到他挺身而出的举动,眸中的敬佩更甚。
几人确认周围安全后便迅速钻进超市,将包装完好的食物往纸箱里装。
林刻装了一箱压缩饼干、几包泡面和一提瓶装水便停了手,转身去查看刚才发生打斗的地方。
蟾蜍异种趴在地上,脑袋已被捶得稀烂,满地都是白色磷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林刻鼻子尖,除了血腥味,还嗅到一股淡淡的臭味。不是腐坏水产或猪肉的那种臭,而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不自觉心头发慌的味道。
他皱了皱眉,将羽绒服领口拉到眼下,循着臭味来到一扇虚掩的门前。刚拉开半边,浓烈的、仿佛在烈日下暴晒了十几天的臭鸡蛋味便扑面涌出。
“什么味道?”
正埋头搜罗物资的几人齐齐抬头,看见林刻面前敞开的半扇门,如临大敌般捂住鼻子。汤宏猛然想起什么,忙抄起武器跑过去,其余人见状迅速跟上。
林刻拧着眉,眼睛已被熏得通红。
入门是一条五六米长的通道,仅两米来宽。尽头贴着向右的安全出口指示牌,正散发着幽幽绿光。
林刻握紧斧柄,贴着墙走了进去。到尽头左转,里面没有窗户,暗到伸手不见五指,但对林刻没什么影响。
这是一个仓库,堆放着许多纸箱和货架。
身后有人打开手电筒,光线微弱,只照亮巴掌大的一方空间。越往里走,地板就越黏,踩上去像洒了满地的可乐。
汤诚——也就是那个矮个少年,蹲下去借着光仔细看了看,突然惊呼出声:“是血!”
众人闻言头皮一阵发麻,脚趾在鞋里扣得死紧,想找一块没有血迹的地方立足。可环顾四周才发现,别处不仅有血,还有连着毛发的头皮,当即齐刷刷收回视线。
就在这时,一团黑乎乎的影子突然从侧方一人高的纸箱上猛扑过来。离得最近的汤诚来不及反应,下意识抬起手臂去挡。
但比那道影子更快的,是横拦在身前的斧头。斧刃已有些微崩口,却在那东西扑到的瞬间,狠狠将它掼在地上。
手电筒光打过去,看清是什么东西的汤诚差点恶心得背过气去,是一只长着公鸡毛的老鼠,体型足有中型犬大小,眼睛泛着很深的幽蓝色。
被砸了一斧的异种避开几人,横冲直撞地逃出仓库。
众人慌忙躲闪,生怕被那东西蹭到。拿手电筒的男人不慎撞上纸箱,吓得手一松,手电筒掉在地上向前滚了两三米,光束扫过远处一排货架。那排货架后面似乎堆着什么废弃塑料膜,数量多得从侧边溢出来。
林刻瞳孔骤缩,一把拦住想去捡手电筒的男人,声音不容置喙:“走。”
“什么?”
汤宏面色发白,眸中盛满惊惧,嗓音沙哑得厉害:“都听他的。出去,手电筒不要了。”
众人虽满腹疑惑,却也依言照办。
一踏出仓库,林刻便将门重重磕上,又拖来一个货架死死抵在门前。
汤宏弯着腰一直在干呕,但因逃亡一整天滴水未进,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嗓子火辣辣地烧。
汤诚递过去一瓶水,不解地拍着他的背:“哥,你到底看到什么了,这么大反应?”
汤宏灌下半瓶,又往手心倒了点水扑在脸上,脸颊被搓得泛红,却仍掩不住难看的脸色。
他哆嗦着拧好瓶盖,才结结巴巴道:“是……是人皮,还有……还有异种的皮。那一整排货架后面全都是,像纸一样薄,脸全是歪的,跟化掉了似的……”
其余几人齐齐愣住,回想起方才那股令人发慌的臭味,超市里顿时响起此起彼伏的干呕声。
“呕——”
“呕——咳咳咳!”
林刻没有他们那么大的反应。
刚踏进仓库,便有数条藤蔓从领口悄然爬出,覆住他的口鼻,释放出带着丝丝甜香的空气。
即便如此,他的面色仍有些苍白,泛红的眼眶更显出几分少见的脆弱。他背起背包,提醒仍在崩溃边缘的几人:“先走再说。”
有了这一遭,众人收拾物资的速度快了许多。不出三分钟,便一人抱着两个大纸箱,身后还背着鼓鼓囊囊一包食物跳上车,迅速转移进两公里外的一栋二层小楼。
检查确认楼内没有异种后,才敢放松下来,议论方才的遭遇。
队伍里一个女生惊魂未定,声音还在发颤:“现在想想,那只猫形异种可不就是拿蚊子口器进食的……”
“那个货架快两米高,还那么长。如果后面全都是人皮,得有多少人被它吃了?”几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别自己吓自己,里面不还有异种的皮吗?”
汤诚缩在小沙发上,抱着膝盖,闷声道:“怪不得开皮卡进这个镇子时觉得特别僻静。不光没人,连异种都没瞧见几只。”
林刻闭了闭眼。
怪不得采摘园里除了自己,再没有其他人进出的痕迹。如果镇上还有活人,怎么可能想不到去采摘园躲避?当时竟忽略了这一点。
半个小时后,终于从恶心中缓过劲来的汤宏摘下帽子,露出硬朗的面容。神情虽仍疲惫,却已不似方才那般魂不守舍。他掏出食物和水,迅速填满空荡荡的胃囊。填饱肚子后,不等林刻开口问,便将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之前家里食物充足,我和弟弟就安心等救援。可等了很久,只等来一支五人小队,刚进小区就被躲在暗处的异种一拥而上撕碎了。之后没信号,又停水,我们只好自己想办法。”
“半个月前,我发现小区里的异种一天比一天少,最后只剩十来只,就在床单上写了组建求生队的想法,让有意愿的人到东门集合。因为小区离国道近,我打算带着成功逃出小区的二十九个幸存者走国道去第五区。”
“我们一开始只敢绕着异种走,像过街老鼠一样东躲西藏,一天下来走不了多远,吃的和水也所剩无几。为了物资,不得不跟异种正面对上。刚开始不得章法,还折了几个人。直到三天前,看到第六区无人机投的海报,我们才摸索出一套对付异种的方法。仗着人多,手里又有枪,不仅敢杀普通异种,连进化异种都宰过两只。”
“就在今天上午,离国道只剩不到五公里时,我们被这只猫形异种盯上了。它一开始躲在暗处,用身上的尖刺把队伍里的人变成普通异种。等我们精疲力竭杀掉那些普通异种,它就现身吃掉尸体。几个回合下来,我们只剩下八个人。”
汤宏说到这里顿了顿,深吸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讲:“最后一次动静闹得太大,引来了附近上百只异种,还有一头进化异种。猫形异种对那只进化异种更感兴趣,我们就趁机逃走。一路东躲西藏,好几次差点被它发现,最后来到这个镇子,想补充一下物资,没想到它已经提前埋伏在这里,还把一个人变成异种。”
之后的事,林刻已经知道了。
“我们一直以为逃到这里是自己的选择,却没想到每一步都在它算计之下。这座超市,根本就是它的老巢。”汤宏脸上满是迷茫,似乎想不通自己带领队伍所做的这一切,究竟是对是错。
林刻看了他一眼:“就算你们不逃,异种也会挨家挨户敲门。”说完便起身往外走。
汤宏愣了一下,忙问:“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我被一只很厉害的异种追杀,不能和你们同路。”再晚一秒,只怕那只很厉害的异种就要从你们脚底下长出来了,林刻在心底默默补充。
汤诚看着他毫不犹豫推门而出的背影,两只眼睛都要冒星星了:“帅!是一种感觉。”
林刻走远后,伸手按住衣服底下还在作乱的细藤,咬牙切齿道:“别闹了。”
被警告之后,藤条安分不少。
他松了口气,解开领口让它们可以出来透透气,只是刚才还闹腾的藤条如今却只愿缩在衣服里,半点也没有要出去的意思,还试图拽住拉到胸前的拉链往上提。
林刻没再管,步行至之前发生打斗的地方,远远就看见洞口立着一道人影,正垂头盯着一堆积雪,也不知站了多久。
他走过去,蹲下身,将掩在雪下的那片叶子抽出来,当着它的面装进口袋,仔细收好。
“心形叶子,土不土?”
看见叶子被收起,怪物立马露出满口白牙,眉眼弯弯,以与林刻相似度高达百分百的笑容表示自己很高兴。然后转瞬便恢复成面无表情,静静看着面前的人类青年。
他们离得很近,近到让林刻足以发现,那双翠色瞳孔中只有自己的倒影,素裹银装、晴空万里似乎都无法闯入它的视线。
林刻的呼吸窒了一瞬,他狼狈地别开眼,冷声道:“走了。”
走着走着,右侧就多了个人影,每走一步都在左边挤,暗示意味极浓。
林刻今天穿的半长款羽绒服,他拉开拉链,露出被体温烘得暖融融的口袋。
雪地上那两排歪斜了很远的脚印,终于变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