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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一颗脑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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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受到抵在大腿肌肉上的指骨,他下意识挥出去的拳头一偏,拳风带走稍许积雪,露出一只冷白的耳尖。
看着几乎被雪掩埋的身影,林刻一时竟不知从何处下手。
“可、可。”
怪物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吐出这两个字,比几个小时前更加连贯清楚。说话时牵动脸部肌肉,眉弓上的雪花扑簌簌往下落,挂在相同颜色的长睫上,让人分不清彼此。
林刻走的时候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心理负担,如今听见这隐隐带着固执的两个字,却觉得理屈词穷,内心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蜷了蜷有些冻僵的指尖,打算先帮它抹掉脸上那层霜雪。
抬手时才发现眼前的怪物身高极其优越,比他这个一米八几的大老爷们儿还高出许多。不过想想它几百米的本体,倒也没什么奇怪的了。
脸上的雪被拂去,怪物逐渐露出原本的样貌。肌肤冷凝,薄唇殷红,唯有那双瑰丽的青眸依旧被一层冰雪覆着。
林刻拧眉,上挑的眼尾抖了抖。
他看着那双被雪蒙住的眼睛,终于对眼前这只怪物是棵藤蔓这件事有了实感。不会哭闹,不会质问,头发乱了不知道整理,雪落了一身也不懂得拍一拍。安静,死寂,像一株真正的植物。
林刻拽着怪物进了咖啡馆,扫落它身上的雪,声音略微不自然地提醒:“雪不能进眼睛。”
怪物低垂着头,即使被遮住视线什么也看不到,依然追逐着那道熟悉的声音,握成拳的手还固执地往裤兜里钻了又钻,让人莫名品出几分乖巧。
林刻无奈,仰头去吹覆在它眼球上的霜雪。呼出的热气将残雪融化,打湿了那双碧绿的眼睛,瞧着水汪汪的,像随时会泛起涟漪的湖面。
一个怪物,怎么就长了这么一张仙气飘飘的脸?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余光瞥见街头有人影晃过来,迅速拉着怪物走到柜台后,按着它的脑袋蹲下。
此时天色极其昏暗,来人身上却散发出荧荧绿光,像个行走的大灯泡。
透过两个柜子的缝隙,林刻死死盯着那道在玻璃门外打转的身影,是最难缠的章鱼异种。四肢都畸变成带着吸盘的红色触手,另外四条均匀分布在腰间。脑袋膨胀了足足三倍,后脑勺软趴趴塌在肩背,嘴周还围了一圈不停蠕动的触须。眼睛很大,没有眼白。
这算是他见过的最好看的异种了,只融合了一种动物基因,还算比较正常。
刚这么想,就见章鱼异种的脑袋裂成四瓣,像剥落的香蕉皮一样垂下来,每一瓣内侧都密布着尖牙,活脱脱一朵食人花。
它把裂开的脑袋贴在玻璃门上,露出不断收缩的喉口,往玻璃门上吐了口粘稠的红色液体,像是在故意吓唬人,带着赤裸裸的恶意。
林刻:“……”
肤浅了,不该以貌取异种,不仅丑还没素质。
他身边没有其他武器,只有一个铁艺高脚凳,林刻把凳子腿紧紧攥在手中,已经做好异种随时冲进来的准备。
就在大战一触即发之时,章鱼异种突然向后一蹿,往玻璃门上吐了一团黑色的墨汁,蠕动着触手迅速离开,颇有种落荒而逃的意思。
在它转身的刹那,林刻看着那足以顶起两排汽水的屁股,终于搞明白绿光是怎么回事了。
合着是章鱼和萤火虫,完全没联系的两种东西也能随机搭配,就差没见过鬼了。
等章鱼异种消失在街角,林刻绷紧的脊背松懈下来,后知后觉怀里多了个毛茸茸的东西。
低头一看,是颗脑袋。
脑袋的主人就直挺挺站在身边,脖子像拉伸过度的弹簧,拖出近两米的弧度。
有着完美肌肉线条的肚子上豁开一个大洞,数条足有成年人手臂粗的黑色藤条从里面探出来,在半空中张牙舞爪。
甚至最粗壮的那条藤蔓从顶端开始往下裂成八瓣,在内侧生出荆棘一样的硬刺伪装成牙齿,对着玻璃门作咆哮状,耀武扬威的意味很足。
林刻手背青筋凸起,强忍着把怀里的脑袋扔出去的冲动松手。那颗脑袋却不像他预想中那样回弹,反而结结实实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还轻轻滚了滚,沾了满头满脸的灰。
“……”
一个两个的,可真够吓人,他怀疑章鱼异种就是被它吓走的。
林刻冷着脸把还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弯腰捡起那颗面朝自己的脑袋,拍了拍灰,往怪物手心一塞,自顾自去搬桌椅堵门。
一会儿的功夫,天就彻底黑了,但他的视线却未受到丝毫影响。
林刻试着闭上左眼,世界立马陷入一片黑暗,原因显而易见,是那只被替换过的眼睛。
他没做纠结,又不是什么坏事,夜间视物的能力谁不想要?
等把能窥见室内的地方全都堵严实,林刻才抽空给了啪嗒啪嗒跟在身后的怪物一个眼神,这一眼,差点让他血压飙升。
只见怪物脖子上依旧光秃秃的,手心抓了一缕发尾,拉着脑袋在身后拖来拖去,挂在肚子上的藤条也不收一收,就蔫了吧唧垂在地上,像个拖布。
一会儿的功夫,地上的灰都要扫干净了。
他闭了闭眼,觉得刚才摔的可能是自己的脑袋,不然头为什么这么痛?
怪物见他终于看过来,直接拎着脑袋递过去,一副邀功领赏的架势。
林刻垂眸,与一眨不眨看着自己的绿眼睛对视片刻,终究是心软了,伸手接过。
怪物心情应该不错,因为它很自觉地把手重新放进他裤兜,动作自然得仿佛裤子穿在它自己腿上。
林刻从柜台后面翻出一个干净的除尘掸,还有两桶纯净水,抱着怪物脏兮兮的脑袋给它洗脸。水温冰凉,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用除尘掸沾了水,一点点擦掉那张精致面孔上的灰尘。洗完脸,还顺便帮它顺了顺头发。
那头白发看着乱,没想到触手丝滑,几下就理顺了。他趁机编了个麻花辫,扯了块塑料袋当头绳绑好。
林刻在病毒爆发前经营着一家综合格斗训练馆,有时也会帮六七岁的小学员扎个辫子,手艺马马虎虎还看得过去。
擦完头又挨个去擦那些仿佛随时都要枯萎的藤条,每擦干净一根,它们就像满血复活般变回生机勃勃的绿色,膨胀成兴奋地扭来扭去,胖乎乎、圆滚滚,像大肥虫子。
林刻推开往身上绕的大肥藤:“别闹了,缩回去。”
藤条虽然磨磨蹭蹭不太情愿,但还是听话地收起身体,缩进怪物肚子里。
林刻腾出手,端着柜台上那颗滚来滚去的脑袋放到它该待的位置,下巴微抬示意怪物。
一人一藤干瞪着眼对视半天,怪物终于缓缓收缩脖子,但速度放得极慢,似乎在确认他是真的不想要,还是先客气一下。
林刻嘴角抽了抽,声音有些冷硬地解释:“我真没想要你的脑袋,刚才是让你蹲下。”
说完觉得不够生动形象,还特意蹲下又站起,给它示范了一遍。
怪物澄澈的眸中浮现智慧的光芒,抬腿走到柜台后,把自己的脑袋抱进怀里,一比一复刻了他刚才的动作。
林刻:“……挺好,模仿能力惊人。”
他面无表情地进行完鼓励式教育,扯着蹲下就不打算起来的怪物进了杂物间。里面空间不小,堆着些清洁工具和做咖啡、甜品要用到的各种材料,还有三件员工换下来的羽绒服。
林刻简单收拾了一下,把店里能带走的瓶装水和几包小饼干都塞进背包。虽然目前没有饥饿感,但多做些准备总没坏处。
第三区偏北,这个时间点本来是供暖期,却因病毒爆发被迫中断。零下十几度,即使室内没有风雪,依旧冷得惊人,刚才收进包里的矿泉水都结了层冰。
林刻怕还没逃出第三区就先冻死,扛了四个软皮沙发放到杂物间,拼成一张床,躺在上面多多少少能隔绝点地面的寒气。
他拿了件羽绒服盖在身上,往旁边也放了一件。在他躺好后,怪物很自觉地挤上来,原本还算宽敞的空间立马变得拥堵不堪。
林刻躺下没多久便昏昏沉沉,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但身旁睡着会吃人的怪物,他不太敢闭眼。略微侧了侧身,见怪物睁着眼直勾勾盯着自己,忍不住用手把它的眼皮往下扒拉:“睡觉要闭眼。”
怪物这回却没听话。刚一松手立马睁开眼,牢牢锁定他,好像生怕一闭眼,眼前的人就会没影。
林刻被盯得发毛,想侧到另一边睡。转到一半又生生止住了,怕它会想不开把脑袋扔自己怀里。
就是胆子再大的人,来这么一下也瘆得慌。
林刻忍者倦意硬捱了几分钟,终究没能敌过身体的疲惫,稀里糊涂就睡了过去。意识消失的最后一秒,他还在困惑体力怎么会变得这么差,分明没做什么,却累得像被抽干了力气。
黑暗中,两点洁净无瑕的碧绿眸光落在那道平稳起伏的身影上。
狭小的杂物间里,“哗啦啦”的声响不绝于耳。向来浅眠警惕的青年这一回却浑然不觉,睡得黑沉。
怪物半边身体仍维持着人形,另外半边身体却化作无数纤细的绿藤,悄然攀上羽绒服下那道隆起。
一枝嫩藤小心翼翼爬到青年脸颊旁,探出顶尖的嫩芽凑近他口鼻,下一秒就像喝醉了似的,“啪唧”滚落在沙发上,卷起叶片缩成一颗小小的藤蔓球,绽出几朵浅色小花。
其余藤条紧随其后,纷纷抖着叶子争相攫取弥散在空气中的诱人气息,不多时地上便堆满了开花的藤蔓球,挨挨挤挤,像某种古怪的献礼。
清甜的花香弥漫开来,林刻的意识被拖入更深处,坠进不见底的绿意中。
“图亚斯……”
“图亚斯……”
奇特诡异的音调庄严肃穆,在布满青藤的杂物间里回荡,举行着一场无人见证的献祭仪式。
咖啡馆外,黑色藤蔓交叉缠绕,凝成暗色牢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