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案》小闲余

7、分镜

　　袅袅晨雾淌下山峦，山谷内鸟鸣清幽。
　　裴诉先醒转，他下意识摸了摸怀中人的额头，令人惊喜的是，她的烧似乎退了。
　　明明已醒，明明该起，他偏偏动都不想动，他从不是会懒床的人，在过去的二十年中，他每日不曾懈怠，可现在，他只想就这样抱着怀里的人，永远也不必醒来。
　　晨光熹微，他用目光描摹着心上人的容颜，瓷白干净的脸，几根因许久未修而调皮杂乱的眉毛，闭着的双眼夹着微卷的睫毛，这双眼睛睁开时总是含着温柔，小巧的鼻子并不高，下面是略显苍白的唇。
　　他想起昨夜，从耳尖红到双颊，心中暗想，以后一定要照顾好她，不能再让她这么憔悴。
　　他一直看，看到日头高起，陆泠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被他吓了一跳，陆泠道：“你怎么不起？”
　　裴诉傻笑一声：“我刚醒。”
　　他把陆泠扶起来：“夫人，你真能睡。”
　　“谁是你夫人。”陆泠羞赧地啐了他。
　　“我夫人只有一个。”裴诉趁她不备，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可能是终于出了洞，陆泠心情大好，病气一扫而空，两人挽着手在山谷中查探。
　　这探查之下，真就发现了惊人之处，在杂草深处，竟有一座破败木屋。
　　木屋不大，仅有三间，一间正堂一间卧房一间灶房，屋内许久没有人住，稻草的屋顶坍塌，屋内满是蛛网鸟窝，其中生活杂物一应俱全，说明不仅有人在此居住，而且住了不算短的时间。
　　最惊人的是检查还算完好的卧房时，发现其中不仅有女子的衣物，而且还有给婴儿准备的襁褓、鞋子等物，那位在此生活过的女子，似乎有孕在身。
　　仔细搜寻才发现房后有一大一小两个立着无字碑的坟包，很可能就葬着女子和她的孩子。
　　在曾经的院落，两人还发现了一个地窖，其中甚至还藏着不少粮食，可惜都非常不新鲜，看样子至少藏了十年。
　　坐在堂中，裴诉擦了擦汗，喝下一口茶杯中的水：“太奇怪了，难道十几年前真的有个女子在此生活？她是如何进来的，真不可思议。”
　　陆泠摇摇头：“而且绝对有人给她送过物资，这些东西靠她一人不可能运到此处。”
　　“虽然看痕迹只有一人在这里生活，但是不止她一人进来过，而且来人认识她，不然不可能把她和她的孩子埋在屋后。”裴诉认同。
　　“难道此地还有别的出口？”陆泠满怀希望。
　　“我绕着山谷走了一周，只有我们出来的那一处洞口。”
　　“万春山偶有地动，许是当年的出口被埋住了也说不定呢。”陆泠略有失望。
　　裴诉忽有所觉：“说到这里，我那会确实见到了一处被石头堆满的洞口。”
　　“等以后有时间了，再去看也不迟。”陆泠饮下一口清水，“木舍粗糙，但终于可以不用叶子饮水了。”
　　裴诉把玩着天青色茶盏的手忽然顿住：“不对，这是官窑出的茶盏，专供皇家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陆泠不知普通人家是怎样生活，不由得愣了。
　　“房屋确实粗陋，可是无论是茶盏还是女子的衣物，包括被褥等物，都不是寻常人家的配置，不少都是皇家独有。”裴诉皱起眉头，“木屋朽烂了许多，但是能看出它当初非常新，此地使用的时间绝对没有超出半年。此外，观察粮食放置的时间和房内陈设的破损程度，有人居住的那半年应该是在十年至十五年前。”
　　陆泠忽然想到什么，赶紧说：“这里是万春山，万春山的后山，是醴华宫，有没有一种可能，此地通往后山宫中？”
　　二人面面相觑，都从对方脸上看出凝重。
　　“按照时间，当年在醴华宫居住的是谁？”裴诉心中一沉。
　　陆泠面色发白：“是皇后。”

　　二人本来因到了世外桃源而欣喜的心情被意外破坏，但生活总要继续，从时间里偷来的幸福依旧让人满足。
　　然而，好景终究是不长的。
　　才过了不足两旬，那处本被碎石封死的洞口轰然洞开，十数位侍卫拥着一名宫装女子出现在被修葺一新的木屋前。
　　陆泠认出宫装女子是皇后身边女官，却不愿与她见礼。
　　女官见他二人模样，把情况猜的七七八八，眼珠一转微微笑道：“臣此来非有恶意，反而有心帮助殿下和裴公子。”
　　裴诉冷着脸，斜睨着一众侍卫道：“阁下就是这样传递善意的？”
　　“裴公子误会了，山洞多年未过人，不多带些人，恐怕不及救出殿下和公子，臣也要交待在此处啊。殿下二人吉人天相，遇险境犹能柳暗花明，臣位卑命薄，不敢一试，倒是要您看了笑话。”女官语气不卑不亢，说得圆滑。
　　“臣此次前来不仅携娘娘口谕，且有裴尚书亲笔书信一封，交由公子敬览。”她接过手下奉上的书信，双手递与裴诉。
　　裴诉读罢面色变了几变，还是拒绝道：“小生不才，若不能与夫人相守，宁为玉碎。”信确为裴太公亲笔所书，大意为他确实知情，要裴诉随皇后的人脱险。他知道祖父定然与皇后达成了某种约定，看信里的意思，他们似乎早有牵扯。本来就祖父之意，入仕后暗中为皇后做事也并无不可，诚然皇后声名不算好，可她也未曾有过真正出格之事，然而他欲与陆泠相守，势必不可留在朝廷。
　　女官被他拒绝后面色如常，只微笑着望向陆泠。陆泠突然出声道：“裴先生，既然有机会出去，你我不如就此别过，权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萍儿，不可。”裴诉霍然转身，紧紧扯住她的衣袖，“我们说好的，要一起归隐山林。”
　　“你还在发癫不成，本宫放着公主不做，同你做什么山野村妇？”陆泠一把甩开他的手，站到女官身边去。
　　女官拦住冲过来的裴诉，让手下侍卫将其制住，才道：“裴公子，识时务者为俊杰，公主殿下省得，裴公子不会勘不破，想必只是一时糊涂，时日一长冷静冷静就会明白娘娘的好意了。”
　　挣不开侍卫们的钳制，裴诉只能强行仰头，含着泪问陆泠：“萍儿，我们之间的事，怎么能忘了呢，我们说好出去之后粗茶淡饭，高山流水的。”
　　陆泠神情冷淡，扯平刚才被拽歪的衣袖，虽然荆钗布裙，仍有公主的体面：“裴先生，琴自娱足矣，至于粗茶淡饭，本宫已经受够了。”
　　她向身边女官一抬手：“忆柳姑姑，本宫倦了。”
　　女官颔首，命人将她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