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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心 霞光热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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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泠心中一惊:“你如何得知我的乳名?”这名字是她幼年时生母所唤,当时今上尚在潜邸,温妃娘娘尚是王妃,,理应无人知晓。
“你昏迷时什么都说了,他的事情……你也说了。”裴诉道。
“我命将不久于人世,先生放下吧。”
“你若去了,留我一人在此又有何意义。如今我们受困于此,还管什么礼法,管什么君臣,我只知道,我思慕你。你放心,我家中开明,若有朝一日能有幸出去,我们就寻一处清幽之地,再也不问俗务,只琴箫和鸣了却余生可好?”裴诉目光坚定,向她恳求。
似乎是被他描述的愿景所吸引,陆泠只感觉自己疯了,又想到自己从没放纵过,绝境之下还管旁人做什么,她略颔首。
裴诉喜不自胜,再顾不得什么繁文缛节,一把将公主揽入怀中:“既得了你,在此洞中搓磨一辈子也值得。”
明知他说的是痴话,陆泠却潸然落下泪来,也只有在这与世隔绝的洞中,他们才有一丝相知相守的可能吧。
裴诉不在乎困于昏暗山洞中,可陆泠的病是拖不得了。
她日渐一日消瘦下去,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色更加苍白,加之条件恶劣,竟是撑不多久的样子。
裴诉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想起前几日走过的那条路,终于心一横,下定了决心。
“萍儿,我备下了一些鱼干,你莫嫌弃,将就几天我去去就回。”
“你去哪里?”陆泠不禁担忧。
“最近发现了一处尚未堵死的岔道,我打算去碰碰运气,别担心,过几日我就回来了,你照顾好自己。”
陆泠心中不安,却仍是点点头。
裴诉所选的这条路确实联通,但凶险异常,从出发地始约半日里程,忽有一片开阔之处,却非平地,上方几处碎石缺漏,几线昏暗天光照射之处,是两处相对的崖壁,只有一根长石如桥一般横越,串起两个黑黢黢的洞口。
长石狭窄,仅能容一人通过,光线又暗,教人看不清路,裴诉小心翼翼踩上长石,一步一步向那侧挪过去,崖壁甚高,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长石约有三丈,这是裴诉用步子测量出来的,待挪到岸侧,他终于长出了一口气,略歇了歇酸软的腿脚,又钻进对岸的洞中了。
与那侧不同,这边十分开阔,他小心做好记号,一路顺畅前行。
忽然,他顿住了。
一片灿烂阳光洒在前方的地面上,他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似的转过弯,眼前赫然是处芳草遍地,鸟鸣悠悠的秀丽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环山,临着峭壁,即使是这样,也比在幽暗中强了百倍,裴诉简直要喜极而泣,被突如其来强光照射的眼睛控制不住地流着泪水。
不敢稍有耽搁,他立刻做好记号,回去找陆泠,一路上踉踉跄跄自不必说,跌的浑身青紫。
过长石时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走着,维持着平衡。
一颗小石子坠落砸在他的身上,他身子一歪,整个人向一侧倒了下去,慌乱之中他抓住长石,悬空在长石中段。
由于长时间的跋涉,他的体力已经见底,此刻落得艰难处境,他身未掉落,心已经沉到了谷底。
他不畏惧死亡,只是,萍儿怎么办呢。
下方潺潺水声空旷辽远,想必不久后就能从山体钻出,成为一泓清泉,一匹瀑布,他落进去,将无人知晓。
裴诉绝境之中,悲哀萦纡内心,倒是不怕,望着流水,轻轻哼唱起来。
是一首白玉京中人人会哼的小词,调子简单,含着淡淡忧愁。
“伫倚危楼风细细。望极春愁,黯黯生天际。草色烟光残照里。无言谁会凭阑意。”
他唱到“凭阑”,竟然含混的笑了,默默想到,有人会意,谁知凭阑?
“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先生!”
他忽然听到有人唤他,陆泠在洞口满面是泪。
死到临头,还有这样的蜃景,也不枉了。裴诉想到。
他继续唱:“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谈何容易。细思算、奇葩艳卉,惟是深红浅白而已。争如这多情,占得人间,千娇百媚。”
陆泠听得真切,见他挂在石桥上,不敢妄动,自身病躯没有气力,只趴在地上,慢慢爬过去。
裴诉声音在峭壁间飘渺:“须信画堂绣阁,皓月清风,忍把光阴轻弃。自古及今,佳人才子,少得当年双美。且恁相偎倚。未消得、怜我多才多艺。愿妳妳、兰心蕙性,枕前言下,表余深意……”
陆泠与他合唱道:“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她终于爬到裴诉身边,喘息着。
“临死前还能看到你,知道是假的也甘心了。”裴诉抬起头,泪中带笑。
陆泠嗔道:“你果真越来越傻了。”
一滴泪滴在裴诉的唇边。。
他有些懵,由于长时间抓握而失血变冷的手指被一个温暖的东西轻轻蹭到,是陆泠的手。
那一线天光打在她的脸上,温柔如水,清浅似风。
陆泠心疼地暖着他冰冷的手,坐在石桥上,先把二人的衣服系在一起:“如果不能把你拉上来,我就陪你一起死。”
“别总是死啊死啊的,不吉利。”裴诉笑着说。
“那就不要来做这么危险的事情。”陆泠一面把他往上拉,一面带着气怪他。
裴诉使出最后一丝力气,终于把身子送到了石桥之上,他喘着粗气,却满脸喜悦:“我在前面发现了一处山谷,里面有花有草,十分宜居。”
“能出去么?”
“不能,但是我们就在这里一直住下去也很好。”裴诉傻笑。
“呆子。”
望着眼前一片浓密芳草,想起半月前陌琊泉修禊,陆泠真有恍如隔世之感。
二人相互搀扶,望着清明山色,相顾无言,泣下沾襟。
公主早没了体面,金玉丢弃,锦衣破烂;公子也不剩风流,尘灰满面,伤痕累累。
天空娟然如拭,一襟晚照当空,霞光热烈,宛若新生。
裴诉揽着陆泠,怀中人轻轻闭上双目,他俯下身,吻上那朝思暮想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