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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诉情 礼法森严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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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声清幽,树木阴翳,炎亭书院中书声朗朗,裴诉领着刚开蒙的孩子们识字,有小童调皮地朝别人挤眉弄眼,又画了乌龟贴在前座摇头晃脑的同学后背。
裴诉悄悄走到他身后,伸手给他额头上来了个板栗,把他“请”了出去。
树荫下小童揉着额头,奶声奶气说道:“先生,您教的我都会了,我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娘就教过我了。”
裴诉忍俊不禁:“温言暄,你这些都会了就不想学了吗?”
“我要学别的。”小童很骄傲地说。
“那你从明天开始就去和哥哥们读四书怎么样?”
小童大摇其头:“那些有什么意思,小菜一碟。”
“哦?”
小童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说道:“前几天听哥哥说,全天下最难最厉害的事情莫过于获得姑娘的芳心,先生,我可以学这个吗。”
“嗯,这个确实很难。”裴诉一本正经,“这个不是学来的,想要得到姑娘的芳心首先就需要你有学识,四书都没学会的人姑娘们是不会喜欢的。”
“先生,那你有姑娘的芳心吗?”
“呃…我已经定亲了。”裴诉答道。
小童“哇!”的一声,“先生她喜欢你吗,你喜欢她吗?”
“我不知道。”
“那你们不可以成亲。”小童一脸严肃,“我娘亲说过,只有相爱的人才可以成亲。”
他作捧心状:“你们这样是不会幸福的!”
很显然,这是把他娘亲学的惟妙惟肖。
裴诉摸摸他的脑袋,叹了口气:“我们还没见面呢。”
“可是先生,如果你不喜欢她怎么办呢,如果你们成了亲之后,你才遇到喜欢的姑娘怎么办呢,如果你喜欢的姑娘不喜欢你怎么办呢。”小童喋喋不休。
裴诉无言。
“你们大人真复杂,我还是去和哥哥学吧。”小童不满。
感觉到脸上冰凉湿意,裴诉睁开眼睛望进铅云怒卷的天空,凝着雨水的厚重云层隐约雷鸣,一两滴雨星从中坠落,他终于想起身处何地,猛得坐起。
陆泠还未醒,面颊绯红,探手一试,滚烫。
担忧之情不由得浮上心头,裴诉抬头看一眼天色,原来此处山洞顶上竟是通天,昨晚地上的草叶应该也是从顶上落下来的,只是昨天无月无星,看不清罢了。
把公主抱到避雨处,裴诉思考起脱身之策,回路已无,去处难寻,等人救他们更不知何年何月,迫在眉睫的更有怀中发起热的公主,一时间令裴诉焦头烂额。
大概是昨天受了伤又落了水,陆泠迟迟未醒。
裴诉一咬牙把身上外衣脱下,揽着她卧到个地势略高的地方,用体温暖着她。
陆泠在睡梦中蹙着眉,细语喃喃却让人听不真切。
一场来去凶猛的雨过去,天渐渐放晴,裴诉只着中衣卷起裤脚借光终于扎到一条鱼,回到岸上,发现陆泠睁着眼睛正看着他。
他赶紧跑过去,陆泠红扑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吓人,她嗓音干涩:“我可能要死了。”
“殿下切莫乱讲。”裴诉扶起她。
陆泠摇摇头道:“时至如此,你也无需称我什么殿下了,或许早死,于我而言反倒是幸事。”
裴诉闻言大吃一惊,他以为自己刚刚遇到知音,心里又存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怎么忍心听公主说这样的话,忙劝解道:“殿下万万不可自暴自弃,世间万物可爱,不说别的,单说音律,其中精妙不就值得寄托情怀,探寻一世?何况先贤有云,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殿下怎么忍心陛下和温妃娘娘而去呢。”
他不说这话还好,说了之后陆泠心中更是愁苦,反倒觉得无可留恋,不如去了干净:“先生有所不知,温妃娘娘非我生母,如何会在乎我这个有不如无的女儿,陛下……”她苦笑:“先生也该听说过我的笑话,哪有什么情分可言。”
一番话语过后,裴诉讷讷,踌躇半晌忽然握住陆泠的手:“那么,殿下愿意为了我活下来吗?”
他这话说的算是惊世骇俗,在规矩森严的东陵,传到外面去是要被人参本子的。
可洞穴幽光之下,他情真意切,兼一双眼睛蕴含赤忱,真叫陆泠心肝颤了颤。
她最终略苦笑了下:“先生说笑了。”
裴诉刚刚积攒的勇气被冷气一冲,也熄灭了大半,只是不服输地说:“殿下愿意活下来了吗?”
陆泠无可奈何:“玩笑话何必当真。”
昨日还能点火的草叶树枝全然泡了水,索性有被雨水冲落的野果子,虽然青涩,勉强也有滋味。
裴诉回忆着程园的手法,借着光把怪鱼片成鱼脍,捡着好的喂给陆泠,又用树叶收集了一些雨水给她喝。
他也是钟鸣鼎食之家自幼娇生惯养的少爷,劳作下来累得瘫倒在地,靠在岩壁上勉强保留了一点少爷的体面。
因为陆泠病了,无法一起行动,裴诉自己去过几次,都是遇到死胡同,无功而返。
捱过几日,洞中阴寒,也没有伤药,陆泠的病愈发重了,入了夜,烧得昏昏沉沉。
裴诉只能一脸担忧守在一旁,给她拿帕子汲水降温不过是杯水车薪。他暗暗在心里骂自己没用,读了那么多圣贤书,不过会做个表面锦绣的文章,学了那么久音律,不过是个庸人。
他拿出弄玉,伴着忧愁缓缓吹了起来。
吹着吹着,他发觉有细微的声音,低头一看才发现陆泠泪流满面,在细细地抽噎。
她闭着眼睛,迷蒙里哭泣着,喃喃道:“阿娘,你不要走。”
裴诉心中愀然,他知道陆泠生母是昔日怀王府上乐师,既然把她寄养在温妃名下,骨肉分离,自然苦楚。
陆泠迷迷糊糊睁开眼,抱住裴诉。
裴诉全身一僵,不敢动弹。
“阿娘,你带我走吧,萍儿早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
裴诉见她烧糊涂了,竟然起了些别样的心思,悄悄问到:“你夫君待你不好吗?”
他也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只觉得又酸又涩,头一次做了这样不君子十分小人的行径。
“他不是坏人,但他有心上人,根本不会在乎我,大婚几年,他都不曾碰过我。”陆泠心酸答道,“他珍爱的是杜先生。”
裴诉瞳孔一震,如果他没记错,杜先生应该指的是杜惜年,是武定侯的幕僚!陈棠煜竟然是个断袖!无怪乎他当年抗婚。这样一来,显得陆泠更加孤苦无依,他不禁为公主的命运为之一悲。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缓声道:“你喜欢裴诉吗?”
他不自觉捏紧了衣角,紧张地等着陆泠的答案。
陆泠没有立即回答,沉默了很久,就在裴诉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她面上闪过挣扎之色:“我有什么资格去喜欢他呢。”
有时候,肯定的答案不只一种表现方式。
裴诉一时觉得自己心里那些又酸又涩的东西都化成了水,在胸腔里激荡,一时又觉得自己的心里塞满了棉絮,闷闷的,堵堵的,喘不上气来,一时又觉得全身轻飘飘,仿佛下一秒就能凭虚御空。
他悲哀地想,他要对不住小郡主了。
却又欢喜,感觉自出世以来从没有这样快活过,就像鱼儿入水,飞鸟入林。
他突然想起什么,紧张地观察起陆泠的情况,给她喂水、降温。
陆泠再次醒来时,看到的是裴诉痴痴的面孔,从前就痴,如今更痴了,她不禁微微一笑。
裴诉呆呆望着她,卯足了劲憋出一句:“你能不能做我的妻子。”
陆泠被唬了一跳,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疯了?”
“我没疯,但是我快疯了。”裴诉目光恳切,“我喜欢你喜欢的快要发疯。”
陆泠避开他的视线:“洞中只有你我二人,相处日久,你对我有情也属正常,等到出去后,你就会明白了。”
“不,怀王府的第一眼我就爱上了你。”裴诉当即否认。
他站起身指着天空发誓:“予所否者,天厌之!天厌之!”
陆泠怔怔望着他,原来像她这样被上天所抛弃的人,也会有人看到,有人珍惜吗。
裴诉道:“何况,你心里是有我的。”
“不要再说了,君已有婚约,罗敷亦有夫,礼法森严容不下贪嗔痴怨,不如早断念想,先生自有前程。”陆泠垂眸道。
裴诉笑得痴狂:“萍儿,你看看这四壁空空,哪里还有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