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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惜云可怜,惊尘扰世 今天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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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阿予难得早眠,被鸟妖抓的伤,身上的隐痛折磨得他翻来覆去,生怕被安之看出异样,本来难以入眠,但是后面不是怎的就睡着了。
本应该沐浴完早早回自己房间休息的渠安之在阿予躺下不久,就神不知鬼不觉地进了阿予的房间,拿起桌上的玉石放在了阿予的枕边,
来时,他的脚步很轻,看见阿予额上冒出细密的冷汗,眉头紧紧皱着,想轻轻为他擦汗,可看见手上丑陋的疤痕,怕磨红他的脸,又缩了回去,枕边鎏金色玉石中的那一缕墨色流转不已,就像这个丑陋的怪物身上唯一明亮的眼睛。
渠安之鎏金墨色的眸里,墨色恍若有了生命,越来越浓,看着阿予,专注不语。
阿予的眉头在渠安之触碰自己的眉心时,身上的疼痛一瞬间烟消云散,缓缓舒展开来,一改原先痛到蜷缩的姿势,慢慢恢复了大摇大摆的睡姿。
被子是渠安之之前用过的小旧被子缝缝补补的,显然盖不住阿予这大大咧咧的睡姿,玉白的足露了出来,雪白皮肤下青色的血管交错着,脚趾泛着浅粉,有些圆润可爱。
渠安之顿了顿,过去弯腰屏住了呼吸,慢慢扯出一点被子给阿予盖上了,
回过头去,脖子以下的衣襟带子松松垮垮,原先在被子下本来还瞧不见,现在被子一扯,含着露珠的莹润雪原上的一颗红樱也险些露了真容。
渠安之满是疤痕的脸本来看不见什么神色,硬是憋到脖子通红,急匆匆躲出去,还被屋子里的凳子绊了一跤。
阿予在房间里睡得香甜,快乐地翻了个身,然后摔下了床,迷迷瞪瞪地爬上去接着睡,雪白粉嫩的脚掌上都是灰,绵延濡湿的呼吸拍打在玉石上。
门外的怪物红了一夜的脸。
翌日阿予伸了伸懒腰,看着山边的旭日,心情颇好,昨天疼的死去活来,今天就没事儿了,以前不疼个十天半个月是好不了的,这次居然好的这么快。
渠安之过来叫阿予去吃饭,说是过来叫,实际上就是一直呆在阿予旁边,到了饭点,然后冷不丁的:
“……阿予……”
阿予最近几天觉得安之变得很粘人,不知道为什么去哪儿都得跟着,尤其是有一天半夜,他被一个梦吓醒了,玉石挂在桌上的衣裳腰间,准备起身出去找点水喝,一出门就被门口的安之吓了一跳。
听说是梦游,阿予就连着在渠安之门口守了几天,却又确实没发现安之再梦游,终于放下心来,但他不知道每次他刚把头伸回房间里,就有个人坐在了阿予房里守着他,鸡鸣了又回自己的房间佯装刚刚起床的样子。
过了几天安之屋子的房顶又破了,那两日本来晴空万里,所以阿予大手一挥,让安之把被子拿出来晒晒,结果天有不测风雨,一场暴雨不期而至,新被褥又湿透了,在老伯院子里的阿予瓜子也不嗑了,一声“哎哟喂”,等雨停了,连忙冲回山上的家里去。
看着湿透了的新被褥阿予心疼坏了,回头看见全身淋湿的渠安之,难以言喻!
“我就去帮老伯犁个地!雨就下下来了?
只下我们家?!只淋我们这个山头?!村外是一滴不下啊!渠安之!”
阿予看着低着头靠在自己身边,小小的一团,身上全是水痕,后半句硬生生噎了回去,然后就被水呛到了!
站在一旁的渠安之低着头,担心地拍着阿予的背,
阿予准备在吃完午饭后,和安之讲讲道理,但是在看见安之昨天半夜起一大早为他炖的鸡后,阿予难得羞愧,把脸埋在饭碗里,让安之做饭,总有一种欺负稚童之感。
阿予摇了摇头,不能被表象所惑,从荒城里醒来,捡到安之都是一百多年前了的事了,他是魔族,长的慢而已,可能和自己差不多,想到此处,阿予狐疑地看了安之一眼,话说魔族长得如此之慢?
对上安之鎏金纯良的眼睛,阿予故作自然地移开了,渠安之看着什么都写在脸上,十分僵硬的阿予,嘴角游过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傍晚被识破诡计的渠安之只能自食恶果修屋顶,阿予躺在摇椅上磕着瓜子,看着安之“努力”的身影。
入夜,渠安之和阿予一起躺在狭窄的床上。
星光点点,墙上那个奇怪的面具上的黑鸟一亮,阿予忽然被扯入了一个梦中,渠安之一下睁开眼,看向墙上的面具,面具却再没有了异样。
而阿予像是一缕幽魂看不见,听不见,更无法阻止梦中发生的一切,
“啊!小姐别打了!别打了!惜云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在房间里,一个衣着华丽女子拿起鞭子狠狠地向地上跪着的另一个女孩儿抽去。
“不敢了? 本小姐好不容易抓来的妖宠,你说放就放了!你也不看看自己这条jian命够不够赔!”君悦瑶艳丽的面容上满是不屑。
“还是你觉得你有几分姿色,引得我二哥替你求情,就敢对本小姐的东西有了觊觎之心!”
君悦瑶弯腰抬起惜云的下巴,看着手下这女子面容娇丽,瑟瑟发抖的样子,赞叹道:
“啧啧啧!惜云你确实生得不错,难怪赏花宴上这么多公子都对你青睐有加,哭得这么梨花带雨,惜云,人家都不忍心下手了……诶!你那日不是还作了一首诗?念来给我听听~”
君悦瑶柔着声音,手指上细长的指甲在惜云的脖颈上绕来绕去,
“小……小姐……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惜云哭着,颤抖着说着,眼底全是惊恐。
“惜云,你很好,可惜~你的命不过如此……”
君悦瑶眼神一厉,在惜云耳边慢慢吐出这些字眼,又轻轻地问:
“你抖什么?别怕,你家阿嬷还在等你回家呢,是吧?”
惜云连忙以头抢地,“小姐求您,我阿嬷老了,她对小姐忠心耿耿,不曾有过任何僭越之举,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您千万不要迁怒阿嬷!”
惜云涕泗横流,只求小姐放过自己唯一的亲人。
君悦瑶对她低下的头十分不满,又抬起她的脸,用指甲划过惜云的右脸,划出一条细不可见的伤口,冒出了丝丝血珠,
“嘘!真美啊,你阿嬷?是谁来着? 哦!那个老不死的,前几天她硬是要抱着自己做的什么绿豆糕来见你,那绿豆糕啊又臭又难吃,我呀就帮你处理了,把你阿嬷和绿豆糕一起埋了,就在院子里的桃花树下。”
“她死前一直喊你的名字,太吵了,你知道的,惜云,我不喜欢聒噪的人,就把她舌头割了,那天你不是去和我的好二哥私会去了?不然你也该见到那老东西最后一面。”
惜云原本的挣扎哭泣惊恐一瞬间停滞了,七魂六魄像是被抽了出去,眼睛失了真,像是失去了所有力气,呆呆地跪坐在那里。
君悦瑶对这般掌控别人生死的感受,感到难得的愉悦,看着惜云一动不动,总觉得不够有意思,从头发上取下簪子在惜云那道血痕上狠狠一划让她清醒过来,
接着把簪子丢到地上,不顾惜云的惨叫挣扎,欣赏她最后的丑态。
门外突然传来小厮的声音,通报二哥来了。
少女似的君悦瑶一改刚才的狠毒,柔着声音,叫小厮进来把这个贱婢看住了 ,哼着歌,一步一摇出去找二哥了。
“悦瑶,都是大姑娘了,怎么还这么爱撒娇!”君钰言刮了刮自己妹妹的鼻尖,满是宠溺。
“二哥在外面站了半天,你不请二哥进去坐坐?”
君悦瑶扯了扯自己二哥的袖子,“别呀!二哥,人家房间还没收拾,你要是看了人家乱糟糟的房间,再跟你那些公子好友们说两句,人家以后还见不见人了!”君悦瑶嗔怪了二哥两句。
君钰言心不在焉地环顾四周,点头说道:
“倒是哥哥思虑不周了。”
君悦瑶掩过眼底的一丝不耐,堆起满脸笑意拉着二哥向外走,嘴里还假意埋怨:
“小妹不似哥哥,一进人家院子里就找小娇娘,我知道你思念惜云,但二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惜云前些日子省亲去了,我和她情同姐妹总不能拦着她回家不是? 你倒好,还没把惜云娶进门呢,就这样心心念念,我这个做妹妹的,倒是没见你挂念多少。”
君悦瑶负气似的向门外走去,君钰言本来被妹妹调笑,心里还臊得慌,看妹妹走了,又急忙跟上去哄了几句。
两人并肩而走,身后的院门慢慢闭合,在君钰言轻声慢哄之时,君悦瑶回过头从院门将闭的窄缝里看去,眼底带着一丝狠毒。
阿予一到此境就感觉浑身不对劲,本以为是做了个怪梦,一开始看不见听不见,知道渐渐有了知觉,看见一个姑娘打得浑身是伤,躺在一个装横华贵的房间内,
阿予蹲下想把这个姑娘扶起来,手却穿过了房间里的桌角,仿佛自己是个魂魄……
阿予一顿,
我死了? 不太像,这比起死了,更像是入了谁的梦。
阿予知道上古时期有一种入梦之术,书上写道“古神入梦,指点迷津。”
现今除了精通此术法的大巫可借神器做到,应该只有血亲挚友或是同源族系在生死之际才被最信任之人入梦才是,阿予曾在生死之际被入梦的高人指点过,才觉得熟悉万分,他记得入梦之前似乎是观梦,只要保持理智,不被牵动,梦结束之时就可以出去了,一旦陷入梦中,就再难出去了。
房门外突然传来两个人的议论声,
“划完了?”
“刚划完,再让大师施法保准二公子认不出,不过她身上的血一直流,虽然喂了药暂时死不了,但不加点药的话,到了时辰醒不过来,我怕误了小姐的计划。”
阿予听到这句话,向后一看,女子脸上没有一块好肉,血淋淋的,身上全是血,脖子上有着黑色的符文,
两个人推开门穿过阿予的魂魄,一人粗暴地扯起女子的头发,
阿予狠狠地皱了皱眉,狠狠掐住自己的左手,背过身去,不再看,
“实在是丑!”一大汉提起惜云,探了探鼻息后,
“放心,没死!待会儿就能醒了,自不会影响小姐的计划!大师都布置好了,待会儿二公子来了,我们躲着就是了。”
大汉把惜云丢下,厌弃地把手上沾染的血在衣摆上擦了擦。
另一个细瘦的男子看了看大汉,嗫嚅了一下嘴唇,想叫大汉轻些,最后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只是多喂了惜云一些疗伤药,飞快地走了。
阿予最后还是半跪下去看着这个受伤的姑娘,看着自己穿了过去的手,没有再做无用功。
阿予发现自己的灵魂在触碰到惜云之时凝实了一些,阿予心道不妙,把手缩回来,这是渐渐入梦的证明。
惜云醒来时,眼中一片失真,怔愣着不顾身上的伤口,一点一点爬了出去,血液顺着濡湿的衣裳,在地上留下一条血路。
阿予看着她爬过去,跟着她一点点走出去,在心里暗念:
虚影而已,梦中一切早已发生过了……
惜云爬到桃花树下像是没了知觉,徒手不停地挖了一下午,满手血泥,最后挖出了一具穿着布衣的女尸,旁边还有个盒子,里面是放臭放烂了的绿豆糕,惜云的泪混着血无声地流下来,滴到阿嬷的腐烂的尸骨上,她把一块块烂了的绿豆糕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不顾身上的疼痛,用沙哑粗粝的喉咙温柔地和自己的阿嬷讲起了一个故事,她似乎也被自己下过咒的喉咙吓到了,顿了一下,委屈像是涛涛江水,将她压垮:
“阿嬷,我总觉得,忍着让着,我屈服我听话,小心点,我再小心点,别惹三小姐生气,我们就能活着,说不定哪天我们还能回乡下,养几只鸡,喂几只鸭,种些绿豆,你做好吃的绿豆糕,我拿去卖,买的人一定很多。说不定到时候还能见到惊尘那丫头,她这只鸟儿一向贪吃的。阿嬷,你也想见她对不对,你是不是太疼了,才不和云儿讲话的啊?”
惜云环抱着阿嬷,唱起了儿时阿嬷给自己唱的山歌,像阿嬷小时候哄自己睡觉那样,她也慢慢地唱着……声音沙哑破碎
“阿嬷,你等我,云儿待会儿再来寻你,好不好?”
阿予看着惜云轻柔至极地将她阿嬷放下,扶着桃花树,一点一点挪向门边,摔了几跤,又慢慢爬起来,
阿予直直地穿过了树,又蹲在院子里的桃树下,看着那盒被吃完的绿豆糕,有些出神……
他至始至终都如同局外人,看着梦中桃树下的坑开始消失,惜云爬出的血路没了踪迹,他觉得自己在目睹一只飞蛾扑向火海,他却无力阻止。
有人在此地设了结界,内里全是幻术迷障,境界不低。
惜云把簪子握在手中,在君悦瑶和君钰言走进门的那一刻狠狠刺向君悦瑶,
君钰言却看见一个黑衣女刺客手里拿着刀,直至冲向自己的妹妹,
惜云来不及近身,就被君言钰一掌打飞了出去,对着周围侍卫一声低喝:
“还不快保护好小姐!”
桃花树上的花瓣飘下了一瓣,除了君悦瑶装作害怕的惊呼,只剩下一个无名女刺客五脏六腑碎裂后落地沉闷的一声。
阿予看向惜云,对上她那双悲戚的眼睛,又抬头看见被幻术蒙蔽的君钰言。
君钰言看着女刺客,莫名感到一丝熟悉,他也不知道为何。
君悦瑶掩下心里的雀跃,惊恐地扯着哥哥的衣衫,转移他的注意力
“二哥!我好害怕!二哥!我不想带在这儿!我要去你那里,有人要杀我!他们不仅杀了爹爹,还要杀我! ”
君钰言像是突然回想起什么,脸上全是痛恨。
君悦瑶哭得梨花带雨,君钰言只能牵着自己惊吓过度的妹妹,回自己的庭院。
阿予抬眼定神看着君悦瑶,很眼熟,或者说刻骨铭心,君悦瑶的面容和那日追杀自己的鸟妖剥下的皮一模一样,除了脸上没有那道巨大的疤痕。
阿予捻了捻手里的桃花,他能触碰到梦中物,却触碰不了梦中人。
阿予看着身后院子里的悉悉索索的声响,幻术消失了,一个老者拿着浮尘慢慢走过来,身后站着一个未曾谋面的黑衣人,
随着老者点头,黑衣人便把惜云的尸体淋上黑水,冒着白烟就凭空消失了,只剩下一件衣服,而院子里,那两个家仆的衣服也散落在地,就如同惜云一般。
随着一把窜天大火,那一夜城主府里只有三小姐的院子被烧得一干二净,
而君钰言还在后怕,幸亏没有将自己唯一的妹妹留在她的院子,否则,死的不会是那些仆从,而是自己唯一的亲人。
而阿予站在那一场大火里,被黑衣人随意丢进院子大火的惜云的衣服捡起 ,轻轻地放到了桃花树下那具尸骨旁,树上的桃花一夜飘零,阿予在火中坐了一夜,
看着尸骨燃烧殆尽,阿予知道这道士不简单,他的幻术很精湛,火也是妖火,那瓶黑水应该是“地下”的产物,那老道士来头不小。
阿予被灼烧了一夜,梦中物伤害不了他这个游魂,
梦境慢慢变换,阿予站在中间,看见了梦中飞速流逝的一切,模糊着,却又感受到一股无比浓烈的怨恨。
君钰言轻声安慰着妹妹……君钰言在窗前看着手里的簪子和绿豆糕看着天边的闲云……剩下的是君悦瑶……
但这些画面很奇怪,和阿予置身其中的梦境不同,就像是谁的记忆,阿予透过谁的眼睛,在窗外的大树、屋檐、天空……窥伺这君悦瑶和君钰言,从“祂”的心底从眼神感受到了……恨……
“眼中”画面飞逝,身着华丽的君悦瑶站在城主府大牢前,牢里一个人蓬头垢面,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簪子。
“好二哥!妹妹今日好不容易才得偿所愿,你怎能不好好恭贺一番!”
君悦瑶朱唇轻启,弯下腰俯视着君钰言,眼里倒映着君钰言狼狈之极的样子,全是惬意戏弄。
君钰言不语,低头看着手里的簪子。
“二哥?”君悦瑶柔着的嗓音一转,变得有些凌厉,
“这簪子你还拿着呢?好二哥?!我记得这是你当初托我交给惜云的定情之物吧!做工的确粗劣不堪,很符合你和她的身份。”
君悦瑶偏了偏脑袋,眼里全是天真,仿佛不知道簪子是自己二哥亲手所做,不记得自己当时违心的夸赞,她又像是回忆起了什么美妙的事,掩唇笑了起来。
“那天好像也是这样的晴天,我把你托我交给她的簪子在她脸上划了一下又一下,你不知道,她哭着尖叫着求我放过她阿嬷和你的样子有多可笑~”
君悦瑶示意手下打开牢门,在自己的好二哥耳边轻声说着。
君钰言低垂的双眼一下瞪着君悦瑶,攥紧了簪子,手里扎出血了也不管。
“君悦瑶!!!”
君钰言满眼红血丝,咬牙切齿地说道,被君悦瑶的手下狠狠按在地上,脸贴着地面,呼吸将灰尘扬起,头颅再也回不去比尘土还高的地方。
“别急啊,二哥,我还没说完呢!你就不好奇怎么偏偏只有我和爹爹的院子起过妖火吗?”
君悦瑶低声笑了笑,慢慢说:
“这还得多谢你啊,二哥!我本来想请了羽山仙人帮我,但你知道的,羽山仙人不轻易插手人间事,所以我答应了他,替他寻一只青雨鸟,杀了炼丹!而他就会助我登上这城主之位,而你亲手把好惜云送到了我身边,她养的那只雀儿正是我苦苦寻觅的青雨鸟!”
“可她偏偏护着那只妖怪,居然隐瞒我,险些让我一败涂地,但这些都不是我杀她的理由。你知道为什么吗?”
君悦瑶把她二哥手里的簪子抢过来,在他耳边像魔鬼的钩子一样轻声说:
“因为杀她的人不是我,是你!是你的无能,愚蠢,和懦弱杀死了惜云,而不是我。”君悦瑶看着君钰言满是怨恨的眼睛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恨我?你有什么资格恨我? 从出生起,大哥溺亡,而你论谋略论心智你不如我,连灵力也不过末微之流,可那个老不死的、所有人都只能看见你!仅仅因为你是男子!而我是女子!”
君悦瑶明艳动人的双眼里不再平静,歇斯底里地质问着自己的哥哥。
“我亲手把那个老不死的掐死在他的房间里,我以为这样就没有人可以再阻止我。可你!君钰言!我无论如何都没想过是你,你这样的一个废物!我拼尽一切的努力都得不到的东西,你却在十五岁唾手可得,你成了城主府少主,而我以后只能是君城主的妹妹,可笑至极!”
“是你杀了爹?! !”
君钰言吃进了尘土,抬头看着早已陌生至极的妹妹,平静脸上,苦痛上浮。
“如果你想当城主,我从未想过与你争。我曾经只想和惜云找个山水之地……”
君悦瑶不耐烦地打断了他,
“你永远都是这副惺惺作态,你不争,但你存在一天,别人就有理由和我争,我的头上永远都悬着一把剑!和惜云找个山水之地? 呵~你不是一掌把惜云打死了吗?我的好哥哥~”
她理了理额边的几缕头发,背过身去,冷冷地说着,仿佛跟自己毫无关系,
君钰言漠然地听着妹妹的话语如冰刀烷剜心,在听见最后一句之时,眼里失去了色彩,满是死寂。
他看着君悦瑶离去的背影,发了疯似地捶打着牢门,
“君悦瑶!你说什么!不可能!不可能!惜云还活着!我没杀惜云!我没杀她!我没有……对不对,惜云? 惜云!惜云……你在哪儿啊,惜云?”
君钰言涕泗横流,最后抱着那根簪子疯了。
阿予“眼中”的画面很奇怪,或者说看见这画面的视角很奇怪,阿予看见这一切,是在牢里狭窄的天窗上俯视看到的,耳边的声音却很清晰,然后“这双眼”的主人通过狭窄的天窗飞走了,俯视着偌大的城池……
梦境变幻不停,“祂”窥视着一切,努力修炼,却赶不上人类老去的速度,有一天“祂”眼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蒙面人……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随后天旋地转,阿予透过“祂”的眼,阿予顿了一下,
变了,“祂”似乎变大了,也变强了
“眼中”的羽山仙人变得渺小矮弱,“祂”用利爪撕裂了一切,只带走了两只山雀鸟羽做的羽扇……
君悦瑶死在了城主巡城游街的仪式上,那日热闹非凡,“祂”引起了骚乱,却只杀死了君悦瑶,君悦瑶死前笑得一如既往地嚣张跋扈,对“祂”说:
是我赢了,而不是你……
“祂”把她的人皮剥下无数次划烂,无数次用灵力将这张人皮愈合,只在脸上留下一道巨大无比的疤痕,
“祂”要让所有人看见君悦瑶的丑陋,又得让他们清楚明白地知道,这是他们曾经的城主大人!
而地牢里一具尸骨在自杀后早已饱经沧桑,岁月蚕食了君钰言的血肉,却仁慈地将簪子留在了他的骸骨枯烂的胸膛里。
“祂”没有停留,将簪子带走后,去城主府那桃花树院子里,一夜妖火,这棵桃树如今却死而复生,枯木逢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满目疮痍的眼底浸出泪来,模糊了视线,城主府一夜之间覆灭,成了惜云和她阿嬷的孤坟。
阿予感受到一股牵引之力,他被剥离出了这双眼,就这样直直地和“祂”在桃花树下对视了。
是那日追杀自己的鸟妖,剥皮下的真容,本该天真烂漫的杏仁眼里尽是违和的孤寂和怆然。
“我是惊尘,通过我的眼,你都看见了吧,她的过去,我的曾经。”
惊尘抬头看着灼灼的桃花树,轻声问,声音飘忽了很远,和那日杀阿予时的狠厉完全不同,仿佛是和故友在叙旧。
“那日你我还兵戎相见,今日你这番作为,我不明白,为何?”
阿予本以为惊尘,想将他永困梦中才在生死之际让他入梦。
原本入梦也未必是在生死之际,但阿予和惊尘既非血亲同源,又非挚友生死可交付之关系,二人亦不是大巫,或者说阿予并非大巫,更未主动入梦。
所以是惊尘主动拉他入梦,是为杀他?可梦境攻击性未免太弱,连上次密林的血雾都不如,那阿予更不明白了,那究竟是为何?
惊尘回头看着阿予身后的幻影,一只巨大的黑鸦拢翅,身姿修长,三足金光,在阳光的照耀下,深邃而明亮的眸子里似黄金般璀璨。
惊尘微不可察地笑了一下,弯腰拾起了一朵桃花,“不为什么,只不过是我突然不想杀你了而已,不如我们做一场交易,你会感兴趣的。”
“交易?你这般行径,倒是令我讶异。先是密林杀局,现在又谈交易?惊尘姑娘,交易还是来的坦诚些好。密林幻境,玉石失踪,我能看出,你是冲我来的,因为鸟妖伤人在梦泽县自那以后再未发生,而你守着你的惜云,没道理来杀我才是。”
市阿予直直地望向惊尘的眼睛,像是看透了她的灵魂,两人就这样僵持着,梦境反映着主人的心绪,灼灼桃花下,几阵凉风起,花瓣在空中飞舞飘落。
惊尘低垂着眼帘,思绪飘乎了很远,
“我的母亲是青雨鸟,但我的父亲却只是魔族小卒,他们在祭神大典上相遇,传闻他们很相爱,但我自出生从未见过父亲,阿娘也不喜我,我是魔族和妖族的半妖半魔,为两族所不容,幼时在妖族受尽凌辱,从小我听过最多的话就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所以我不喜欢他们......”
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天下着微雨,
“小杂种,哭呀!你今天怎么不哭了?”几个小孩儿推搡着中间那个瘦弱的女孩,嬉笑着,辱骂着。
“没爹没娘小杂种,永生永世作孤坟~作孤坟~”
小惊尘闭了闭眼,将耳边一遍遍的辱骂声压下,一拳向领头的打去,随着小孩儿哀嚎,几个大妖忌惮地看着惊尘身后远处山谷中白衣女子,急忙将自己的孩子拉回家去,念叨道,
“说了多少次,不要和那个杂种玩......”
小惊尘看着给自己做鬼脸的小孩儿,愤怒地握紧了小拳头,瞪圆了眼睛,
可看着每个人被自己的阿爹阿娘带走,心里又忍不住羡慕,回头看着山涧里阿娘立在那里,
“我当时心里有些惧怕阿娘,她从来不在意我,似乎我的存在对于她而言可有可无,冷眼旁观我被欺负,可我不曾想到,那一天夜雨绵绵,她愿意牵着我到人间去玩,她给我买了冰糖葫芦、小糖人……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喊她阿娘,她温柔地回应了我,一切是那样温柔那样美好……”
惊尘眼里流露出一丝怀念,却又慢慢消失不见,
“但她最后就那样把满怀欢欣的我随意丢在了人间,像是丢掉了一个包袱,再也没有回头……”
阿予没有言语,静静地看着惊尘,像是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我在那条街上日日等着她回来,可是没有……再也没有……后来义父义母捡到了我,把我养在了惜云老家附近的山林,十年无忧岁月,但是君钰言的出现后这一切都变了!”
惊尘捻碎了手里的桃花,咬牙切齿,眼里全是痛苦懊悔,
“惜云受他所蛊惑,进入了城主府这个龙潭虎穴,羽山那个畜牲和君悦瑶为杀君钰言设下的阴谋,却让我和惜云都深陷其中,无法自救,当我被锁在那畜生的锁灵囊里,无能为力地看着惜云走向覆灭……我恨……”
惊尘声音压的低低的 ,心脏一抽一抽地疼,手捂住心口,仿佛有些窒息。
“我报了仇,却没有一丝快意,惜云被那畜生下了咒术生魂永禁……我的义父义母妖丹被刨,剥皮拔毛,成为了羽山的法器。”
惊尘背过身去,把血泪狠狠擦去。
阿予看着眼底浸出血泪的惊尘,轻轻地蹲下来,施法将满地的落花缀回枝头,
“花应该绽放在枝头,而不是在地下被人碾落成泥。交易不怎么好听,不如合作?阿予,我的名字。”
阿予没有再问别的事,她不愿意说,他就没问,
比如那天为什么杀我?
又比如为什么选择只见了一面的我?
他知道惊尘对自己有所隐瞒,但他只是听这个姑娘慢慢哭诉着。
虽有欺瞒,但如果一直让这姑娘流泪的话,总觉得以后会挨谁的揍。
阿予后背凉凉的,难得正经一回,不着痕迹地问:
“惊尘,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惊尘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就这样答应了,轻柔地从怀里捧出一只小小的青雨鸟,
那只小青雨鸟在惊尘的手心里,歪头蹭了蹭惊尘,惊尘温柔地看着掌心的小鸟,轻声说:
“惜云,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阿予皱着眉,眼底流出一丝困惑,惜云?
惊尘眼底的红血丝越来越多,身上慢慢出现异变,慢慢对阿予说,
“我要你帮我将惜云带到幻月城的花溪谷。我会告诉你解咒之法,这是我伤你的赔礼……”
“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阿予看着惊尘身体上的血肉扑簌簌地掉落,把剩下的话压回喉咙里。
看着地上那一堆魔骨上仅剩的一张脸,声音轻得仿佛一吹就散,像是问惜云,问惊尘,又像是问别的什么人,
“值得吗?”
最后惊尘嘴角的笑意刺痛了阿予的眼,
恍惚中他看见了另一个人,一袭红衣,和她嘴角的血一样鲜红。
那女子笑着说,
“值得,没有比这更值得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