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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梦回:何人过   ...

  •   即墨听见阿予的话,简直喘不过气来,墨色吞噬鎏金,左边的眸子黯淡无光,右边的眸子漆黑流转不已,垂着头跪在角落里,仿佛当年那个做错事的孩子。

      “阿予……”

      “……你……别不要我……我知道错了……”

      即墨声音微不可见,一遍又一遍……

      阿予倒在床边,腰间挂着那块早已被墨染透了的玉石。

      赤色的眸子在玉石的微光里映照,阿予把手放到自己的左眼上,

      “真是个红眼怪物……”

      渐渐用力,随着痛苦的闷哼和喘息阿予几乎要将自己的左眼挖了出来,即墨的手横亘在中间,声音发着抖,

      “阿予!”

      阿予彻底发了疯,狠狠推开即墨,

      “你走啊!你倒是走啊!我把眼睛还你!我求你了,无论去哪里都好,你走吧……”

      阿予带血含泪的眼睛直直望进即墨眼底,即墨感受着阿予真切的痛苦,如坠冰窟……

      即墨沉默不语,任由阿予打骂,死活不再离开他身边半步,替他疗伤。

      阿予被疲倦和疼痛缠着睡去,眉头紧紧皱着,未干的血泪染红了他雪白的肌理,即墨轻轻抚去他的泪,

      以往阿予是最怕疼的……

      夜里红绸随风而动,烬芜山院中石桌旁,一个黑发少年在红绸间低头啜饮。

      阿予感受身上不复的疼痛,知道自己又入梦了,看不清红绸间若隐若现的少年,阿予心头却万分熟悉,

      黑发少年透过红绸对他举杯,阿予不知自己何时走过来坐下的。

      他看着眼前的黑发少年,想起来了,

      “我们曾在梦中见过,在一棵擎天大树下,是吗?”

      黑发少年低声一笑,摇头直道。

      “生疏了生疏了,阿予……”

      阿予怔愣地望着他墨色的眼,似乎有人告诉过他,当他看不懂一个人的时候,可以看他的眼睛……

      “阿予,我教你的招可对我没用,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了,我啊,最是刚正不阿了,哪有看不明白的道理,若你当真不知晓,问我便是了,平白无故盯着我的俊容,我倒是要怀疑你心悦于我了。”

      黑发少年放下酒杯,把脸凑到阿予跟前,

      “血瞳回来了,神力却还没有,帝江她们也快了……”

      阿予听见黑发少年的话,困惑不已,

      “帝江?”

      黑发少年听到阿予的诚心发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站起来围着阿予走了好几圈,手支撑在他的肩上,爽朗地笑起来,

      “你倒是不厚此薄彼,忘了便索性都忘了。罢了……忘了也算幸事一桩,但时机到了,阿予,看来我得做一回坏人了……你莫要怪我……”

      黑发少年双指并拢,轻轻向阿予眉间一点。

      “一桥连两头,一头桃源乡,一头炼狱场,公子去何处?”

      一老媪佝偻着背问,阿予伸手接住寒凉的血雨,

      “这又是何处?”

      老媪站在阿予身旁,慈祥地望着他。

      “公子不知,老妇又怎会晓得?”

      “雨真凉,怎的就下了这般久?”

      老媪闻言不语,温和地笑了笑。

      阿予向老媪拱手弯腰拜别,转身走向了炼狱场。

      老媪叹息一声化为云烟,身后的桃源乡盛满的美好回忆在血雨缭绕的雾气中掩埋。

      阿予看着眼前狰狞,满是獠牙的炼狱场,触碰门上锈蚀的铜锁,一瞬间阿予陷入其中,痛苦如同跗骨之蛆攀咬上来。

      元悟一身是血,向阿予而来,澄明的灵识被浊气浸染,她眼里充血,仿佛成了饿狼,看见阿予扑食而来。

      阿予下意识摇头,泪水模糊了视线,他颤抖着手,近乎恳求,

      “不要……不要!别逼我!求你了,师父!”

      随着长剑没入元悟的身体,阿予“通”地一声跪下来,阿予掌心的血顺着剑身蜿蜒,直直刺入元悟心口。

      “为……何啊!”

      元悟残存的神魂松开了握着徒儿的手,不在意地大笑。

      “不过是赌输了而已,你哭什么,阿予,只是连累了你们,到时候我那四海八荒的仇家来了,你带着即墨可要跑快些……没想到听厌和乡羽他们提前归来了……罢了,皆是命数,到时候你将他们二人的尸首好好收殓在烬芜山涧……”

      “来世我们还做好师徒……”

      元悟的身影越来越淡,死前最后一面,她还是对着自己的小徒弟没心没肺地笑。

      她想自己的小徒弟向来愚钝,定然不会像听厌和乡羽一般……就这样平安地度过余生,倒也是幸事……

      只是青以,我恐怕为你报不了仇了……

      “神器司亦的预言会不会出错? 哪有四个祸星同时降世的道理?”青以有些担忧,拉近了自己和战神的距离。

      战神仰头灌了一口酒,搂紧了青以的肩,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青以神君这是? 我愿意……”最后三个字被战神轻佻咀嚼后吐出。

      青以拧了一下元悟的耳朵,

      “元悟,你能不能正经些,才被削了神职……小心给别人留下话柄!”

      青以压低了后半句的声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

      元悟满不在乎,仙魔大战她重伤后,灵脉俱损,被贬是迟早的事。

      与其担忧以后,不如现在肆意些,免得蛆虫闻着好欺的味儿便一拥而上了。

      青以拿她没法,不落痕迹观察四周,却发现花溪谷主身边的童子怔怔望着元悟。

      青以调侃元悟,拿帕子捂着嘴轻笑,

      “当真是杀人于无形呐,战神阁下……”

      元悟没听清,大声“啊”了一声,询问青以,吓了青以一跳,暗道她这个木头!

      预言一出,不过数月,元悟被贬,到烬芜山守阵去了。

      百余年倏然而逝,她闲着无趣,下山收了两个弟子。

      再后来,青以的死讯传来。

      元悟似乎没有过去那般没心没肺了,又似乎一点没变。

      她接到了神帝的急召,她仰望着神殿之上看不清尊容的神帝,听见耳边传来的召令迟迟不语。

      “去无妄海将找到这个孩子,将他抚养长大……这是八尾妖猫的残躯,是浊元天生的容器,待到浊元破阵,将祂引入八尾妖猫的躯壳,那个孩子是破除浊元之力的关键……”

      元悟向来吊儿郎当,但她却也知道浊元是何物,天地初开,混沌中清者为灵气生万物于世间,而浊者沉入无妄海,纳世间怨念,无妄海是六合之内的禁忌之地,浊元被封印在那里……

      那为何神帝会说烬芜山的封印之下,浊元破阵?

      烬芜山下封印的究竟是什么?

      为何神帝会有前往无妄海的“钥匙”?

      元悟从接下召令的那一刻便知道自己最后定然会死在某个“意外”之中,或许就如同青以一般吧……

      但青以死不瞑目,自己未将她仇人的心头血来祭她,元悟不敢去见她。

      元悟站在无妄海间并未见到那个孩子,她低头看着无妄海翻腾着排斥她的墨色海水,疾风骤雨打在她身上,指尖只是染上一点,指骨就被腐蚀殆尽,她只能竭力防御。

      无穷无尽的黑暗搅动着此方天地的风云,缭绕的黑烟让人望而生畏,元悟调动着阻塞的灵力,凭着神帝赐予的神器勉强抵御。

      就在神器即将撑不住之际,元悟隐约见到一缕金色的微光,她拨开雾气奋力向着那个方向而去。

      金光愈盛,元悟感受到身上的阴湿寒冷在触及那金光的那一瞬如潮水退去。

      疾风骤雨猛然消失,海面一片平静,恍若墨色深潭,半点波澜未见。

      一乌发少年蜷缩在无妄海上,一身天青水墨衣,脸上带着一个稀奇古怪的面具,左侧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黑鸟,似乌鸦,但却生三足,右侧则是一通体雪白六翼四足而无首的飞兽,这飞兽身边上还盘踞了一条墨色的龙,呈半圆状守护飞禽,左眸似乎是匠人师傅技艺不得要领,滴染了红墨盖住了墨眸,一眼望去,恍若渗出血来。

      元悟认了出来,这面具上画的是金乌、帝江以及烛龙,她的呼吸几乎停滞,轻轻揭开了少年脸上的面具。

      少年眉间衔着金色的印记,绛唇上挂着剔透的水珠,恍若琉璃,雪白的肌理盛着高山流水的潇潇意……

      他似是被人扰了清梦,眉心微皱,一双赫赤绯红的眸子缓缓睁开来。

      元悟看见那双血瞳,心中一惊,垂眸却发现少年身下的海水如同镜子映照出少年的另一模样,

      一只通体墨色翎羽的巨鸟睁开了赫赤瞳孔,金色的喙随着巨鸟站起的动作而动,元悟才发现此鸟生三足,金足缓缓站起。

      少年也站起来,他看了元悟一会儿,伸手触碰元悟的眉心……

      那天春光明媚,听厌和乡羽围着师父抱回来的小娃娃打量,那小娃娃不怕人,见人就伸手要抱,“咯咯咯”地笑。

      神器司亦,乃是远古神明烛九阴的遗落的一柄眼,可顾往昔,昭来日。

      元悟偶尔回忆起记忆中残存的预言,只觉得可笑。

      四星临世,八荒山河倾覆,昼夜逆转,白骨遍野……

      仙京那帮人只为了几句没头没脑的话,整日惶惶度日,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们杀心大起。

      元悟对此颇为不屑一顾,但她多次被神帝召见,她发现那个人对此事颇为上心……

      元悟在纸上写下“预言”二字,

      “四星”下面又写下,

      “人间公主弑父成皇、神女救世”

      “魔界双生子,互吞互噬,相互厌憎……”

      “神界妖猫神骨戮八方……”

      唯独没有妖界,假使预言为真,那屠戮神界的妖猫是……

      元悟看向窗外跟在小徒弟身后嬉戏的白团子。

      那妖界难道是……阿予?

      元悟并不想相信这荒诞的预言,但她心里却又无可避免地埋下了一颗种子。

      她唤阿予到跟前来,阿予抱着他的狸奴“咯咯”笑,狸奴异色的双眸让元悟陷入恍惚,

      这妖猫的躯壳之前是异色之瞳吗?

      元悟知道这妖猫可能生了情智。

      岁月倏然而逝,元悟不着痕迹地布局,用阿予的血以浊元炼刀,可自大夺走了她的性命,刀成之时,浊元夺走了她的身体,再无回头之路,为了让阿予不落入神帝的圈套,她封存了阿予的记忆,让即墨把阿予带回无妄海去……

      元悟想神帝借她之手将阿予带出来,神帝自己或许难以踏足无妄海,在那里阿予至少性命无虞……

      阿予看着师父渐渐淡去的身影,回眸又看见即墨抱着自己在漫天大雪中前行……

      黑色的斗篷之下,阿予眉心紧皱,痛苦地蜷缩着,在即墨怀里攥着他胸前的衣服。

      即墨低头看着自己的珍宝,将他挡得严实了些。

      无妄海在魔界圣地日月殿之下,即墨将阿予轻轻放到无妄海上,墨色的海水轻拂过阿予身上的伤疤,海浪如同心疼的叹息……

      即墨皲裂的手靠近他的脸,又在最后一刻抽离,他守在阿予身边久久不肯离去,

      阿予……

      后来魔君渠白日生了一对双生子,一子双眸鎏金,一子双眸漆黑如墨,鎏金眸的那个孩子被魔君奉为瑰宝,取名渠安之,而另一个孩子一出生便是半魔,还咬断了渠白日的小指,渠白日大骇,认为预言所言皆实,将此子丢入地牢,不曾为他取名,狱卒常在此子耳边言说渠白日对他的恐惧厌憎,他知道这叫“恨”。

      年幼的渠恨浑身枷锁,被关在暗不见天日的地牢,承受着名义上的父亲的所有酷刑,但每但渠白日要杀死他的时候,渠安之垂危的消息便会从日月殿传来,一体双生,命脉所系。

      渠白日越发厌恶这个祸星,却又不敢真正杀死他。但渠恨并不在意,他只在意自己梦中之人,一个欢笑着义无反顾奔向自己的那个人。

      他从出生起就隐约感受到自己的不完整,仿佛缺失了一半魂魄,但每次看见渠安之那副姿态,他却只想作呕。

      他期待着梦中之人来寻他,终于,那天少年出现了,魔界罹难,渠白日谋反,天地聚变,少年出现的第一瞬,渠恨就感受到了。

      他以为少年会来救他,可少年拉起渠安之那个废物就走了,感受着自己另一半魂魄的欣喜,渠恨嫉妒到发狂,他死命挣开锁链,将渠白日活剐了。

      他想,如若谋反迟一天,哪怕情况没有这样乱,他决计不会抛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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