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未赎:不死之身 阿 ...
-
阿予赤足蜷缩在墨色溪水之中,伤口流出的血浸染了衣衫,顺着玉白的指尖融入墨色之中,玉白、朱砂、墨色交织在一起,晕染开来。
阿予精致的眉眼微蹙,溪水浸染他的青丝,恍若生光,一声悲苦的鸟鸣唤醒了平静无波的墨溪,惊动了他,阿予微动的指尖伴着他微弱的呼吸,漾出一圈圈波纹。
阿予忍着身上的隐痛,慢慢起身,睁开的血眸盈着泪光,恍若绯红的晚霞绚烂璀璨,阿予低头看见墨色溪水中的倒影,
黑色的水?
阿予皱着眉头,我的眼睛为何变了颜色?
悲戚的鸟鸣越发明显,几乎让阿予无法忽视 ,抬眼望去,远处似乎有一面巨大无比的铜镜,立在这墨溪中间,阿予站起身来,雪白的衣衫紧紧贴着他的皮肤,湿润的乌发贴在他玉白的脖颈间,阿予咽了一下口水,喉结紧跟着抖了一下,
阿予心里异常平静,玉白的足踩在墨色之中,身后的血染成一条暗红色的路,他轻轻碰了一下镜面,铜镜的镜面就像水面一样漾开一层层波纹,接着镜子里浮现了一只巨鸟,尖锐细长的金喙,赫赤绯红的眸里满是哀凄,乌黑华丽的羽毛泛着金光,生有三足,“祂”垂眸看了阿予一眼,
阿予惊醒了,原本冰上失温的身体开始慢慢回温,心跳慢慢回归,阿予大口大口喘气,
正要离开去杀元音的雪女愣了一下,有那么一瞬间她感受到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将她定在了原地,是来自原始血脉上本能的恐惧。
阿予爬过来抱住雪女昭愿的脚,死活不让她走,昭愿好不容易能动弹了,感受着脚上传来灼烧的痛楚,一脚把阿予踹到柱子边上,想施法却感觉被封住了命门一般,如何都使不出来。
昭愿走到半死不活的阿予面前,用脚把他满是血污的头踹到一边,蹲下来咬牙切齿地问:
“你对我做了什么? !”
昭愿感受着身体里不受控制的妖力和身上传来的灼烧的痛意,拿起一旁的冰锥狠狠穿透阿予的脑门,
伴着阿予痛苦到极致的悲嚎,昭愿眯了眯眼睛,
“刚才下手太轻才让你有机会对我使阴招,但不论什么术法,若施法之人身死陨灭,这术法多半会自己消弥。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能避开我的术法活下来,但这一次我不会再打偏了!”
话罢,昭愿起身将阿予的手踩在脚下,狠狠碾过,向着殿门而去,
“不……行……”
“你……不能去……”
随着断断续续的声音,昭愿不可置信地回头,月白色的瞳孔微微紧缩,
阿予头上插着的冰锥像是遇到了岩浆,化作雾气,吐出几口血,慢慢抓住昭愿的裙摆,向后扯。
昭愿不再平静,眼底里多出几分惊恐,
灼烧之血? 不死之身?!
是“祂”吗?
昭愿狠狠甩开阿予染血的手,
“滚开!别靠近我!你不是!不可能!”
昭愿自顾自摇了摇头,蹙紧的眉头里全是惊惧,
“我只是想为我的笙儿报仇,你不可能是!不可能!”
阿予抬头,混沌不清的意识,他本能地想拦住昭愿,一双血红的眸在触碰到昭愿视线的那一刻,狠狠刺痛了昭愿。
是“祂”!可怎么会!怎么该!
昭愿最后狼狈地躲开,却跌倒进阿予失血过多形成的血泊中,浑身的灼烧让她几乎融化,她尖叫着想施法护体,却施不出来,想逃开,却发现满地都是混着雪水的血,这些血却像是有意识,狠狠扎进她的冰肌寒骨,
阿予失焦的血眸里倒映着昭愿被灼烧至融化……
昭愿察觉到什么,发疯似的冲阿予尖叫,
“为什么?!为什么!您要帮助凡人!为什么?!他们杀我族人,夺走我的笙儿,我不该杀他们吗?!他们难道不该死吗?!纷争向来都是人类挑起的,是他们一边高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一边杀魔屠妖,我只是以牙还牙,我只是想给我的孩子报仇,您为什么不庇佑我?!还要杀我!我曾无数次向您祈愿……为什么……为什么!”
她的月白色的眸中尽是怨毒仇恨,直到最后一刻她也不明白为什么“祂”没听见自己千千万万个日夜的祷告,反而去帮助那些该死的人类!
阿予倒在血泊之中,身上的伤口极度缓慢地愈合,绯红的眸慢慢闭上,时间悄然,
雪女昭愿没有再向他动手,深深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一切万籁俱静,宫殿门霎时被推开,一个带着面具的少年看着眼前的一切,呆愣在原地。
万分笨拙地跪在阿予身前,伸出满是伤疤的手想轻轻触碰他,却又缩回,攥紧了手掌中的血口,想让自己冷静下来,虽然极力克制,发抖的手,抿成一条直线的薄唇嗫嚅着张开,带着哭腔:
“……阿予……”
眼睛似乎蒙上了一层薄雾,缓慢地眨了眨眼,
“我……不在……一会儿……就一……会儿……”
看向阿予的眸子里墨色将鎏金吞噬殆尽,渠安之不敢去抱他,怕他疼,渠安之也不敢哭,阿予会难过,
他抿紧嘴唇,眉峰压低,似乎压抑着不为人知的怒火,目光冰冷刺人。
把怀里的鎏金玉石轻轻放到阿予身边,随着玉石发出一道金光,渠安之小心翼翼地将阿予抱起,走过满地的血水,随着他踏出宫殿的那一刻,这宫殿轰然倒塌 ,
阿予怕冷,躺在冰上不好……
少年抱着怀中之人,轻柔至极地拂去他身上的血迹,替他遮挡了所有风雪。
渠安之脑海里暴虐的念头不断,脑海里另一道聒噪的声音响起,
“雪女一族。”渠痕吊儿郎当的声音难得正经。
渠安之目光一寒。
阿予睁眼时,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之中,不远处有个村落,一个小女孩欢腾地从他身边跑过。
“你们是谁啊?”颜笙睁着水汪汪月白色的眼睛盯着阿予的方向,
“我在村里没见过你们!你们是哪里来的啊?”
阿予虽感到有些奇怪,刚想回答,身后一个男子狼狈地笑着,露出斗篷下遮盖着的女子,直直穿过了阿予,
“我和夫人途经此地,遇上风雪暴,被困住了,连着几天没有吃饭了,看到远处的村庄,所以……”男子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一声,女子温婉地笑了一下。
阿予看着那女子,总觉得眉眼有些眼熟。
颜笙好奇地打量了他们两眼,斩钉截铁地拒绝:
“不行!进村得和阿娘商量,不然笙儿一定会挨骂的!”
阿予看向那个小女孩,笙儿?
男子似乎早有所料,轻轻环着自己的夫人,没有苛求,
“小姑娘,我们不为难你,只是我夫人有孕在身,只求贵村能给一点吃的,溪娘已经一夜没有……”
男子柔情似水地看着柳清溪,眼中满是心疼。
小女孩纠结至极,最后还是不忍心让他们死在这冰天雪地里,和自己的阿娘说明他们的窘境。
雪女昭愿是最年轻的族长,看着自己女儿欲言又止的样子,宠溺地刮了刮她的小鼻子,
“我们的笙儿怎么啦?怎么愁眉苦脸的。”
颜笙把事情一五一十告诉了阿娘,昭愿本想着雪女一族与霜娥出身的人族因为封神之役本有嫌隙,不该牵扯太多,但如今三条活生生的生命当前,也顾不了那么多,默许那个男子带着他怀孕的夫人暂宿在村子里,等暴风雪过去便自行离开。
一个多月的相处,柳清溪喜欢上颜笙这个活泼可爱的小姑娘,给颜笙讲了许多天乐国都的趣事,还给她编了小辫子。
村里的村民也很很和善友好,时不时送些果蔬过去,那些食物在雪女村也是比较珍贵的。
昭愿默许村民的善举,就如同当初默许收容他们一样,来时不曾问他们的过往,走时亦然。
岁月流转,风平浪静,雪女一族隐居在村落里,安居乐业。
但灾难总是不期而至,阿予坐在雪山之巅看着这一切发生,却无力阻止。
一大批除妖师和天乐军队有备而来,屠戮整个雪女村,挖走雪女的心脏,传闻雪女心,食之得长生,以其血敷面可青春永驻。
幼小的颜笙还在和邻家的姐姐分食雪果,比谁的更甜,就被人割下头颅,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尽就失焦了。
村民们惊恐地看着这一切,疯狂慌乱逃窜皆被一一绞杀,死前他们看见那步辇中的男子和那时他们收留之人长得一模一样。
随着男子轻轻抬手,一道道银光闪过,鲜血染白刃,
将军骑马而归,向男子行礼,
“靖安王,都杀干净了,幸不辱命!”
风砚羽憨实含笑的面容上长了一双锋芒毕露的眼睛,手抚摸着怀里的白狐,声音满是寒意,
“还有个雪女的族长,叫昭愿,杀了吗?”
风砚羽看着被血染红的雪又被新雪覆盖,逐渐消失。
不要怪我心狠,要怪就怪熙安王,他非要同我争!
刘统领摇头,但只管应下,眼中满是势在必得。
“靖安王,属下手下能人异士不少,捉一个雪女族长而已,手到擒来。”
风砚羽伸手拢住空中飘下来的一片雪花,调笑道:
“是吗?静候佳音,不过不要让我知道王妃那里出现不该有的声音,刘统领还有周副统领……”
话罢,步辇慢慢走远,留下刘统领下令,全力寻找雪女一族的漏网之鱼!
周自珩看着眼前血腥残暴的一切,产生了憎恶反胃的情绪,忍着不适,避开了鲜红的雪。
他得承认,他是个罪人。
而雪女昭愿自仙界回归时,独自站在风雪之中看着满目疮痍的家,笙儿手里的雪果被染得赤红,她死不瞑目地躺在邻家阿雪的怀里,头颅和脖颈分离,雪白可爱的脸上溅满鲜血,
昭愿抱着颜笙幼小单薄的身体,想替自己的孩子擦去雪发上的血迹,却发现早已成冰,太过用力只会扯疼笙儿,
她抱着自己孩子四分五裂的尸体,走在亲友族人的血肉之间,看着他们被挖走心脏、抽去血液的躯壳横七竖八遍布曾经温暖的村落,
昭愿疯了,她跪倒在他们的血肉间,看着早已被冰雪覆盖的血迹,看着被冰封的躯骸,昔日的安乐还在眼前,她的泪水滴落在这片冰原之上,
昭愿伏在颜笙的尸首上,泣不成声,断续的声音响起,
“是谁!到底是……谁……”痛苦让她喘不过气来,天生不畏寒的雪女,第一次感受到寒冷,而她的余生也终将被这彻骨的寒冷逼向亡途。
昭愿眼角的血泪滑落,抬眼直直望进阿予眼底,那惊天动地的悲戚和恨意让阿予感到难过和窒息。
当阿予醒来的那一瞬间,意识从梦境中缓缓升起,宛若水滴落入湖面,泛起阵阵涟漪,紧接着身上铺天盖地的疼痛席卷而来。
阿予闷哼一声,感觉似乎被谁抱在怀里,痛苦地睁开眼,冷硬的下颚映入眼帘,往上是雪白的肌肤和朱红鹤血的薄唇,漆黑的瞳中是寂静的冷意,察觉到阿予醒来,他着急地看向怀中,
阿予被疼得呲牙咧嘴,几欲晕死过去,努力保持声音平稳,
“……高人?”
男子愣了一下,他之前见我……也这么叫我……
“即墨,我的名字。”
阿予听清了,也有些有气无力,身上阵阵隐痛,额头密密麻麻的汗珠,意识却格外清晰,嘴里无意识嘟囔:
“雪女昭愿……有怨……安之……”
“元音……风晴危险……”
“安之……”
…………
意识越来越模糊,疼痛把阿予拉进一个泥沼,他感受着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撕裂又重组,再慢慢愈合,像是有无数蚂蚁在啃噬,让阿予几乎想发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