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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亡命之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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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里尔朱丹和夏侯颖在房间里说话,这边皇帝被那尔朱肇牵引着,就在窗外偷听,却不料正听见这小夏侯在和那尔朱丹邀功,要那尔朱许官于他。那皇帝和尔朱丹如今虽说是不得已聚在同个屋檐下,其实却是不共戴天的仇人,这时见那两人竟处在一起,而自己此前行踪,也同样是那夏侯颖透露的。
他们两人前面在林中久别叙话,那小夏侯那时候分明装出一副不知洛中变故的样子。而自己也是一心顾着他年幼,不忍他忧心,不忍他伤心,是故才拼命隐忍不说。却不想这一一的,是都付了自作多情去了。原来当时他那种种狼狈,种种无奈,那小夏侯根本全明白在心。
此刻那皇帝心绪起伏可想而知,刹那间只恨不能瞎了眼聋了心而已。只是他原本就不是长于将心思形于外的人,于是也只是咬牙不语。而那尔朱肇却偏偏是个爱挑唆的,这时在他耳边那般鼓吹,自是教那皇帝耳痒不快,便一手拂开他,站了起来扭头就走。
那尔朱肇要拦,却不料那皇帝一头撞了上来,还不及反应,便被他抽去了腰间的那柄游蛇宝刀,也不看人,只翻手乱挥。那刀既薄且软,不是主人亲自耍来,便是不长眼的很。那皇帝这样乱晃,是伤人又伤己,他原本就遭那狼咬过,这样莽撞一动,那臂上更是鲜血直流,一袭素衣便沾了斑斑点点的血迹,月下看来,颇是触目惊心,只是他却通通不管,只胡乱要去戳那尔朱肇出。
他们在外闹出动静,那房内的人自然也听了见,那尔朱丹推了门出来,见那皇帝正追着自家侄子要杀,便连忙上前将那尔朱肇扯了过来,那皇帝收势不及,便是一刀戳在那尔朱丹胸口,那尔朱丹却仿若不痛不痒似的,只站在那原地不动,朝那皇帝拱手拜了一拜道:“臣侄尔朱肇因何获罪,请陛下暂且息怒,回头慢慢与臣道来才是。”
盈缺从见着那尔朱丹从里面出来,心下即是一惊,只是后来趁着势头,便故作跌撞地朝那人一刀刺去,那刀锋虽弱,好歹也已伤及皮肉,偏偏那尔朱丹却连眉头也不皱一下。那皇帝是从未经过戎马淬炼的,哪里会知道那领兵打仗的人,偶尔破皮伤肉,是根本不足为奇的,却只道这人
定是从那阴曹地府里爬出来的恶鬼投胎,这时面对了面站着,眼中更见了他那一张月光底下白惨惨阴恻恻的脸,竟生生有些脚软。
才怔怔将那刀脱了出手,那金器撞地的一声鸣响,又忽地让他醒悟过来,瞠目看去,那小夏侯如今竟就站在那尔朱身后也望着自己。他猛不防胸口一窒,是觉着口干舌燥,可张了张口,却一时间又不知该要与那人说些什么。他一个皇帝,只是因为受了些许委屈,这个时候,倒要和人去做那没得回报的埋怨申诉不成,气堵之下,于是只凄惨惨的笑了一声,飞身便朝外走了。
他孤身一人走得不快,后面又跟着那几个罪魁祸首,走到外间,又遭那尔朱丹府里的卫士阻拦,只是那皇帝此时倒像是豁出了命去似的,手无寸铁地乱闯。此刻子时刚过,这皇帝却浑身是血地从那尔朱丹的府中走了出来,场面当真诡谲,是以众卫士皆面面相觑,等提了长枪上前要拦时,却见那皇帝偏面不改色朝那枪尖上来了。
那尔朱手下的人虽说和他们家主人横行在外,只是往日从未见过皇帝,这时亲眼见了,自然也有些敬畏,倒不敢真戳过去了。许是仗着这个,那好皇帝竟抬头挺胸,不一刻便大步出了那大将军府。
其时那皇帝出尔朱府,也是因一时莽撞所致,这时深更半夜,却也不知要到哪里去,只拼着一口气踯躅而行,那尔朱丹则领了众人跟在后面,朝那皇帝高叫道:“元昭,我劳师动众,给足你面子将你接回,事到如今,你要是不当这个皇帝,倒还想去哪里?”
那皇帝闻言这才回转了身子过来。那月色皎皎,正照在那皇帝的脸上。却是不知在何时早已泪流满面。他这时倒不去看那尔朱丹,只单单盯了他身后一人。却说那小夏侯此时也跟了出来,见那皇帝沐在月下,一人面了多人,却独望着自己,也不由得心颤不已。
却听得那盈缺道:“若只不过连我身边一人,我也保他不住,还要任他一心二至,去苟且求人,这样的皇帝不当也罢。”
那尔朱丹于是哼一声道:“那好,既然你不要当这个皇帝了,我留你这条命又有何用?既然洛中人人都称我大逆不道,那就由我来动手,要你元氏王朝便到此为止也罢。我倒要看看,留得日后骂名的,究竟是你,或是我尔朱丹?”
言毕一声令下,身后便有数名弓箭手拉了满弓,只待他开口而已,便要弑君。
也是那皇帝命不该绝,正在此剑拔弩张之时,那尔朱队中却有一人纵马而出,在那箭雨射来的当口,救下了那皇帝,那人出来得迅疾,众人也不及防备于他,便被他突围而出。那尔朱丹随后驾了马追出。
那人自险恶中救出皇帝,自知不易,此刻便是舍命逃脱,直将那座下的一匹马催得疯也似地跑,一开始竟也遥遥在先,只是那一骑毕竟驮了两人,时间一长便力有不□□尔朱追出了有三里地路,到得太行山下,才看清了那救那皇帝走的,正是当初墉城外听那元昭一言,擅自放了李穷歌走的,自己帐下一员大将贺拔悦,一来便怒气更炽。他原本就是擅长骑射之人,这时虽在马上,看离得近了,于是拔箭便射,那贺拔背上受箭,却丝毫不敢松懈,只护了那皇帝一路前行。那尔朱第二箭已发,却不想前方竟早有接应之人,这时赶得凑巧,只将那贺拔一骑挡开,自己则正接住了那箭。却貌似伤得不轻,身子一偏,竟滚了下马来。那尔朱丹方有些疑惑那竟是个不长于骑术的,这时定睛一看,红衣白发,却是那许稚无疑。
此前经河阴一变,那皇帝得那许稚以命相保,才得以逃脱。只是许氏却无论如何救不得活。那许稚不料自己虽大仇得报,最后却落此结果,哀伤已极,后来便守着他亲姐尸首整日木木痴痴地不理世事,而在那许氏七七过后,他也就成了白头。
那尔朱当时嫌洛中阴气太盛,便意欲迁都晋阳,只是那许稚却偏偏执意要留在洛阳。此次他听得风声来接那皇帝回朝,便是想将那皇帝索性困在晋阳,而恐怕那许稚知晓后阻扰,就未和他提及,却不想那人对血亲维护心切。仍旧后脚便赶了过来。
那尔朱与他交情甚深,这时便因着他的缘故,不再驱马追那贺拔两人,却只定定望了那许稚道:“初童,这次,你恐怕真要害我死了。”
这边那盈缺见后面追兵不再,这才好好打量了那救自己出难的人,那贺拔悦以为与那皇帝不过一面,他自然是记不得了,于是便道:“末将贺拔悦,方才事出紧急是故未先通报姓名,望陛下恕罪。”
那盈缺淡淡道:“我记得你。”那贺拔闻言,便闭口不再言语。那皇帝又道:“你这一回是要带我去哪?”
那贺拔道:“洛阳。”
那皇帝默然。那贺拔悦唯恐他未听清,便又道:“陛下可信得过我?”
那皇帝道:“这天下谁又可信?只是我命今日交在你手,便只能信你,而你今番舍身救我,我也只该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