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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谁入地狱 ...

  •   要说那夏侯颖正是个凡事不计后果的孩童,他此番说话,自然是欠思量之极,却到底是为那盈缺着想,而盈缺虽能体恤,只是心中却尚有别的牵挂,使得他并不能和夏侯颖说的那般轻巧一走了之,于是这时便勉强一笑,道:“夏侯,当日我带你离开王灏的军中,是因那里原本就不是你我该在的地方。只是事到如今,你或许还是从前一样的那个你,我却不是昔日那个我了。”

      那夏侯于是捉了那皇帝的衣袖疑道:“如何不是?”

      盈缺顿时肃穆道:“……夏侯,你先前说的对,朕是皇帝,朕只要一日还是个皇帝,便理当要为朕的家国臣民竭心尽力;便不能眼睁睁地由着外人夺去了江山,而佯装不知。朕已经逃过一次,却使得朕的母后惨死于乱臣贼子之手,因此,朕就再不能逃第二次。”

      那小夏侯蹙了眉回道:“盈缺,你若不逃,那便是要去做那没有滋味的皇帝了么?”

      盈缺只得叹了口气,道:“夏侯,我从前也是和你一般,不知这人世间原是有两件事必须要做的。那第一件,自是因心中欢喜才要去做的,而那另一件,则是即便心中极不欢喜,却不得不要去做的……”

      那小夏侯沉吟半晌才幽幽道:“盈缺,若是你回了皇宫,心中还会有夏侯颖么?”

      盈缺正色道:“自然不会忘记他。”

      那小夏侯神色间分明似懂非懂,只望住了盈缺半晌,才舒展了眉头,终是重重点了个头,放了盈缺,又夺了鞋袜穿戴好,立起身来,背朝了盈缺而去,也不顾盈缺在后面惊惶,只掷了声响道,“那样便是了!盈缺,既然如此,我俩就须快些赶路。否则等到天晚了寒气下来,恐怕就要在这山中受冻了,万一有野兽出来伤了龙体,那就是我的罪过了……”

      盈缺见他背影寂寥,虽跟上了前去,却是犹豫了许久,才小心去牵了他的手,那小夏侯也是顿了一顿,倒也是一言不发地让他牵了。

      在林中摸索走了半日,天终究是暗了,途中那云遮过了月,眼前顿时漆黑一片。那两人正行在那梅林中,只因顷时风起,鼻间便有缕缕暗香萦绕,而掌心也正有他一点温柔,实在教人欢喜。

      于是俱不出声,只恐怕稍有惊动,便不能将此情此景镌刻永久。只是不多时月色即复又明了,那月华如水,流溢清澈,滴滴落入那株株白梅之间,便连同其下那一双相依相偎的璧人一道,只影影憧憧,又层层叠叠,刻了一面斑驳迷离的光影出来。

      他两人自是在那恨不能耳鬓厮磨,只是虽沉醉于片刻寂静,却到底让一声马嘶给惊了美梦。原来是没盼到什么野兽,倒把先前丢弃的那匹马给盼了来。而且此时那马的后面又跟了三骑三人,想必是循了那失马的声音找来,见了盈缺两人,便一一下得马来。那三人穿著简便,各人腰间都配了马刀,皆作军戎之人的装扮,后面一人双手各牵了一个马缰,那马儿桀骜,甩了下头颅,便打了两个重重的响鼻。

      有一人淡然自若走在前面,这时听得声响,只浅浅一笑。他手中则擒一把长枪,正是那小夏侯之前丢弃在林中的,此时便将那兵器扔了过来。

      盈缺顿时戒备道:“来者何人?”

      那人此刻已走近了前来,那小夏侯月光下看分明了,还未出声,却见那人已朝盈缺单膝跪了,口中道:“敷城郡蒋成接驾来迟,望主上莫怪。”原来正是那小夏侯的远及大哥。他身后两个随从的将士,便也一起恭敬跪了。

      那小夏侯见了这阵势,仿佛才觉出那盈缺果然已不是他昔日在山上认识的那个了,双腿一软,连忙也跟了众人一样要跪,却被盈缺眼疾手快扶住,蹙了眉道:“这是什么时候,你等又何须和我行此大礼?”

      那蒋成施施然站起,道:“主上,应是我等怠慢了才是。”言毕便将自己座下的马牵上来,扶那皇帝坐了,自己则和那小夏侯共乘一骑。这样一行五人,便趁着夜色回了晋阳城外的驻地。

      也没惊动他人,方一落地,那蒋成便屏退了左右,连同那小夏侯在内,独自将那皇帝迎进了帅帐。

      那皇帝马上劳顿,这时也不知他是何用意,只强打了精神跟了进去。方一坐稳,就听得那蒋成开门见山地便道:“……明日一早,京中有个大人物要来,恐怕官家也猜得着是哪一个了。”

      盈缺脑袋一麻,怔怔道:“他来做什么?……当初是他逼人太甚,我不当这个皇帝,不是正中他的下怀?”

      那蒋成自己倒了盅茶,将那盏放在指尖转了转,啜了一口,才悠然道:“你虽离京不久,却不知那京中后来发生的事。他尔朱丹自然是急欲自立,只是那人是北狄之民,即便佯装着不介怀,偏偏却迷信得很。他之前在洛中大开杀戒,本就有错在先,以致人心不属。如今又怎能轻松坐上那天子之位。于是便听了初童所言,自铸金像,以期能服这天下的民心。”

      那皇帝听到这里,不由得重重哼了一声。

      那蒋成又笑道:“只可惜他一月之内,竟四铸金像未成。于是后来便派了人去寻访能铸金的能人,才知那国中铸金最出名的綦毋氏一族,刚巧于祭天当日遭他肆杀殆尽,于是从此这世上再不复能者矣。……这现世报至此,他尔朱丹再无畏,又怎能信这不是天命所归?”

      盈缺听他提及当日,复又恨得嚼齿穿龈,道:“他即便晓得不得天命,可那又如何?”

      蒋成道:“所以他此番大张旗鼓回晋阳,便正是要来接你回去,还当那一国之君。”

      盈缺道:“他既不是真心肯让位于我,又何必和我在此假情假意?”

      蒋成道:“他必然是假情假意,因此初童才教我捎口信与你,若是你真不愿意,自可悄然离去,我便全当不知有这一回事。我之所以会着影儿去城中寻你,为的也是与你先通个风而已。不然到那尔朱搜山,你可就插翅也难飞了。”

      盈缺闻言道:“那个人,他真愿意我走?”

      蒋成知他说的是那异香,于是叹了一口气道:“初童虽是执迷不悟,可他终究是你的舅父,他当日既然决心保你,你便理应信得过他。”

      盈缺闻言,面上佯作沉静,心中却诧异万分。那异香是他舅父这事,在西郊祭天那日他母后亲口透露之初,旁人并无从得知,而那时在场众人,除去那尔朱及其帐下众人,皆已成刀下亡魂,而这蒋远及却又是从何而知。他原先只道这白衣秀士不过是夏侯府中的平常食客,是那小夏侯信得过的远及大哥。这时听他言语,却又显然和那异香交情匪浅。不过倒是顿生了几分好感,便老实回道:“我自然是信得过他,只是我就这样走了,却是对不起他,自然也是对不起自己,所以万万不能走。”

      那蒋成微诧道:“你竟是要当这个皇帝?”

      盈缺只低眉不语。

      蒋成忽地哈哈大笑道:“莫怪道你们是一家人。你这人外面看着沉静,这骨子里,倒底是与他一样倔强的。”于是又道,“罢了罢了,初童约莫也料到你要作这样的回答,所以他书信里又说,若是你非要回京,尔朱丹事后必会逼你也去铸那金人,以测天意如何……”

      盈缺闻言,这才抬了头迟疑道:“若是我也铸不成……”

      蒋成哼道:“那末,那尔朱丹必杀你无疑。”

      盈缺顿时心中一沉,知他所言不假,他当日亲眼见过那人杀戮皇亲国戚只视若寻常,所以什么三纲五常,是全不放在眼里的。这才有了些许畏惧,却偏偏强忍着不开口。

      于是那蒋成道:“因此我又听初童说,你先前住的那户人家,正是个名匠之后,你若要得铸金人,只得麻烦于他。”

      却不料那盈缺怒目道:“我得人恩惠,又怎能置人于险恶。我既然身为天子,必是天命所归,即便铸他十个八个,也一样一铸即成,何须烦劳到他人。”

      那蒋成闻言,倒觉着那皇帝的性子着实有趣,正要再劝,却忽地觉察到帐外动静,连忙掀帐走了出去,却只见那小夏侯正神色慌张地跌在地上。见了他两人,只期期艾艾道:“我,我是担心盈缺,才,才要过来看探的……”

      那蒋成安之若素地伸手将他扶了,促狭笑道:“我自然是晓得你的,你是怕我把你家的那个给欺负了去罢!”

      一番话直说得那夏侯颖满脸羞红,却被那盈缺一把将人揽了过来,半迷了双眼,朝那蒋成淡淡一扫,再回头安抚了他道:“夏侯实在多虑,朕是皇帝,谁又能欺负得了朕。”

      那目光中几许凛冽清冷,使得那文将军忽然觉着自己此番,竟是自讨没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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