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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谢罪请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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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那盈缺与小夏侯是久别重逢,早顾不得甚么君臣之礼,也哪管他甚么风尘劳累,就急急凑在同一个帐内,并头交颈而卧,喁喁哝哝地诉说心田。他们自是两意相知两情相娱,便娓娓不倦,以致秉烛达旦,就只恨了那乌飞兔走,怎消地全落在那弹指一瞬的光阴之间。
直到帐外画角声起了三遍,忍不得探头一望,才见外面天快要破晓,那小夏侯有小半年沉浸在军营,倒也已经习以为常,这时闻声便待要起来随军出操。却被那盈缺伸了手按住,懒声道:“那般要劳动身子骨的事体,夏侯休要管他。”
那小夏侯拨开他手,狠狠剜他一眼道:“你不要看我不起,你前面说你已不是昔日的那个,我在这军中多时,自然也不同了往日。不过是这一点辛苦,我可是全不放在眼里。”
盈缺闻言,晓得他是尚记恨昨日里自己的说辞,此时虽有几分后悔,无奈话已出口又是收不回的。于是只将那遭人拨开的手又凑了过来,伸出个指尖,戳在那小夏侯的腰臀之间,顺势轻轻一点,低眉笑道:“不同个甚么?也就只有你每日里清闲,还要堪堪去争那什么今日往日的声势,真教人看了眼疼……依我说,人活在世,愈要强出头的,就愈是受尽打压而不得翻身的那一个。”
那指尖落下之处,只须再往下一寸,便正是那如今还麻得很的死穴,这时被他戳住,便又是一阵骨松筋软。那小夏侯气怒得很,却偏在抬腿要踹时,又记起他是皇帝,怕踹坏了要赔,只得含泪喝斥道:“哼,这里会打压我的,也就只一个你了。”
盈缺淡淡瞥了他一眼,看那小夏侯分明遭他戳到痛处,却偏偏强装无事,模样好不有趣。又忍不得捉了回来在怀中,柔声安抚道:“冤家,换成是别一个,我堂堂一个皇帝,还懒得去欺压他了。”
那小夏侯正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一听这话,便羞得死命垂了头,推了那盈缺一把道:“正因如此,你就愈是要正经些些才是。这若换成是在宫里,你那番轻浮的做派,被别人看到,怕是不知要受多少的指谪了。”
盈缺虽经历过那许多,其实也还是个心性不定的少年,见那小夏侯此时竟然佯作老成,不止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反倒忍俊不已,连忙凑过去,鸡啄米似的偷吃了他几嘴,而后呵呵笑道:“皇帝在外,便是纳不得臣谏了。”
那小夏侯见他如此说罢还要来与他嬉闹,一时心头火气,也再管不得他是不是皇帝,踹坏了是不是要赔,一脚将他踢翻在地,怒狠狠骂道:“昏君。”
那皇帝于是滚在地上哀哀抱了头道:“夏侯大人饶命!”
那小夏侯这才哼一声道:“你这回是知错了么?”
那皇帝连忙点头如捣葱,正了色地道:“知错知错,皇后的话,自然还是要听的。”
那小夏侯见他又拿自己调笑,恼羞不已,扑上前按住正要再打,却听得帐外有人咳一声道:“小主人,这皇帝,打个一次,意思意思便好了,打两次可就是欺君了。”
那帐内两人闻言,顿时羞愧噤声。帐外那人却颇不识趣,索性自己入了帐内。那人青衣白袍,面上带笑,正是那蒋远及是也。
那盈缺即刻端正坐了,面上不表,暗里却咬牙道:“好你个不识好歹的蒋成,要换做是你,莫说一次两次,就是敢擦碰个一下,我也定要判你个欺君犯上。”
蒋成在旁里察他言观他色,也颇觉有趣,道:“主上莫怪,有道非礼勿听,蒋成也并非那般不识趣的人,你两人在那里嬉闹的内里经过,臣下尚未听全,尚未听全。”
盈缺闻言更是蹙眉,心下恨恨道:“说什么尚未听全,你那里倒像是个惋惜的意思了。”脸上却堪堪收敛了些神色,冷冰冰地道:“闲话且莫多说,蒋远及,你不请自入,却是所为何来?”
那蒋成这才敛了笑意道:“眼下太原王尔朱丹车马已在营前,成特来禀报,见或是不见,全凭主上的意思了。”
其时寅时尚未过,盈缺虽知那人要来,却实料不到他会来得这么急,心中顿时一慌,于是强自镇定道:“他既然都来了,你,你又何须问我的意思?蒋远及,那人权势中天,你敢不接迎于他么?”
那蒋成却安之若素道:“军伍中并非待客之地,我何故要接?何况如今皇帝都在我的营中,他郡公而已,我又何须去迎?”
盈缺闻言只得闭口不语,便木木坐在那里。直过了快一炷香时分,天色渐渐明了,却还不见外间有什么动静,那皇帝实在有些坐不住了,才差了那小夏侯出去,高声询问外面道:“那尔朱氏今何在?”
后来有人回报道:“太原王如今正跪于营前。”盈缺又唬了一跳,道:“那又是哪一个假扮来戏弄我的?他尔朱丹何许人,怎么也知道跪了。”
他心下尚在疑惑,这时却听得蒋成在外面回道:“陛下为主君,那人为人臣子,臣下跪君主,如何跪不得?”
盈缺闻言忽地鼻头一酸,便哽噎道:“诚如你所言,我如今也不会流落在此了。”
蒋成于是笑道:“那陛下如今是要见他不见了?”
盈缺道:“既然我先前立了誓还要做这个皇帝,又怎能因心中畏惧怨恨,就赌气不见。只是就算要见,他是臣子,必然也是由他来见我。他既然有求于我,不论日后如何,大事当前,我也要看看他太原王拿甚么诚意来迎我回去。”
蒋成抚掌回道:“如此才像个官家的样子。我这便与你去和那尔朱说话。”说罢转身而去。
过了约莫有半盏茶时分,听得外面有人来报,说太原王已到帐前,有卫士掀了营帐,那皇帝仍端坐在帐中不动,只张眼往外面看去,见百步开外,有一坦胸露体的巨人,单手挽了张辇车,踽步朝这里行来。正是那尔朱丹无错。
盈缺当时从尔朱马蹄下逃出,也未料得还能有一日在此地重见这个仇家,于是此时面上佯装不表,心下却莫不翻腾。
直到那人走近了,在帐前呼一声万岁,便跪地拜倒,泣涕共下道:“罪臣尔朱丹,于当初河阴之时,造下万千杀孽,今悔恨晚矣,故来请一死,以谢我罪。”
盈缺居高临下,只望住他发顶不敢稍动,恍惚间,似听得天边一声惊雷,他亲母许氏厉声划破长空道:“尔朱丹,你灭绝人性,倒行逆施,如今引来正月里响雷,定要有天报,不得好死!”
脚下那一条红河中,又有多少孤魂野鬼,怒目圆睁,那两个眼珠子血红血红,每夜里皆望着自己,又是如何吓人。
此间种种,究竟是谁的罪,又该是谁的悔,是那苟活下来而无能的挂名皇帝,亦或是这个以为只需请死一命便可洗清杀孽的屠夫。
如此顿觉一个头颅仿佛裂开也似的疼痛,便跌跌撞撞起来,骤然自左右那里抢过把刀来,瞋目切齿指了那人。
那尔朱的随从众人一见此阵仗,均跨步上前,尤其是那同来的尔朱肇,往腰间一拍,一把游蛇刀业已出鞘了一半。
反观那尔朱丹倒是镇定,不闪也不躲,只慢抬了头起来。那盈缺手颤心也颤,只由得每每梦魇里那一双细长阴鸷的眼,这时定定望住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