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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章 上山的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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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企之收到邮件,第一反应就是找来廖君。他晓得这种荒唐事体公司里没人敢做,除了他的女儿。
廖君宿醉未消,一身酒臭。她不辩白也不狡赖,当场承认:“没错,就是我找人发的。”
廖企之表情骇人,冷声质问女儿:“为什么要发这种照片?”
“因为我看不惯你,因为我看不惯她!”加害者反倒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廖君的情绪突然激动起来,大声说,“因为我妈就是被你活活气死的。我小的时候,不止一次看见她在家里偷偷抹眼泪,就因为你对你们的婚姻不忠!”
“你回去醒醒酒,接下来好好想想,怎么弥补你给温颀造成的伤害。”廖企之脸仍垮着,但语气很淡,甚至还有点不耐烦,“你以后少在外头听风是雨,你妈查出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晚期,我一向尊重她。”
“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心里明白!”廖君想到了自己的婚姻,怒极反笑,嘴角嘲讽地勾起,“亏你以前还总瞧不上方行野,你说他接近我是处心积虑,可你跟方行野有什么不一样?方行野至少坦荡,他有欲望也不藏着掖着,他明明白白地承认自己是小人!可你呢?不管外公多么器重你,你总说是我妈当初使手段强迫你跟她结婚,你总觉得我们家亏欠了你,可如果你真那么爱你的初恋,真那么有骨气,为什么不索性就回到那个穷山沟里去?”
廖企之不答女儿这个问题,只是掉转身,眺望这片日新月异的药谷。敞阔的园区门口,不时有名牌车辆进进出出,衣冠楚楚的年轻男女们来来去去。
廖君将父亲的沉默理解为心虚,她迫近到他的身后,咄咄逼人地继续追问:“好,你说我妈有错在先,你说你一个‘黑五类’在那个时代背景下没得选,那后来呢?□□平反了,改革开放了,你完全可以抛下一切回去找你的初恋,可你为什么不选择跟我妈离婚呢?说到底,你还是舍不得已经到手的名利和地位,那篇文章一点儿没说错,你廖企之空有‘侠’名,你就是个最欺世盗名的伪君子——”
廖企之猛然回头,重重赏了女儿一记耳光。他说:“你的职务被解除了,你现在就给我滚出国,去哪儿都可以!”
廖君含着泪,怒冲冲地离开了父亲的办公室,当她抬眼看见温颀朝这边走来时,立即不甘示弱地停止了哭泣。两个女人面对面互相看着,擦肩而过之际,刚刚挨了打的廖君冷笑着留下一句话:“别以为靠姿色就能走捷径,我爸的女人不止你一个,姓顾的、姓李的、姓邢的,没一个有好下场。”
这句警告听来既不善又友善,既危言耸听又发乎真心,但温颀已经不在乎了。她不在乎姓顾的、姓李的、姓邢的都分别是谁,以及这些女人又与廖企之有着怎样悱恻的故事。因为她是来辞职的。
温颀敲响了董事长办公室的门,在“进来”声中推门而入。
廖企之正扶额闭目坐在办公桌后,一点点午后的阳光勾勒着他的面部轮廓。像是头疼发作,她听到他沉重而凌乱的喘息声,她第一次从这个男人的脸上看到疲态,甚至还感到他有些许无助。
“我收到你的邮件了,”廖企之慢慢睁眼,努力调匀呼吸的节奏,“其实你没必要这么做,小风很早就跟我说过了,你小时候摔跤头部受过撞击,所以偶尔会发作癫痫。”
“不是为了这张照片,”温颀已给廖企之和人事部都发了离职邮件,但于情于理于恩于义,她总觉得有些话还得当面跟这个男人说清楚,“其实我哥出事那会儿,我就想辞职了,只是犹豫着还没来得及提,就又发生了安芬替尼的事。那个时候走人很不负责,现在事情都解决了,我没理由再留下,希望董事长能批准我的辞呈。”
“真的没有别的理由让你留下吗?”廖企之抬头正视温颀,他的眼睛似笑非笑,目光含蓄深远。
两人间就糊着一层窗户纸,但温颀佯装不懂廖企之的意思,没有回话。
“我有一个提议,”对于温颀的离职要求,廖企之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他只说,特瑞利珠虽然在国内上市了,可美国那边一直卡着他们的滚动申请,风波还不算完全平息,他希望她再陪他去一趟美国。
这话有激将之意,但温颀理亏。她说:“好,我就再陪您去一趟,回来就离职。”
这回小赵没有随行,但还是跟上回的行程一样,先去香港,再转机去往美国。温颀先跟着廖企之参观了建设中的盛域美国全资子公司,敲定了盛域海外宣讲活动的行程,接着又见了一些盛域长期的海外战略合作伙伴,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其中就包括参观诺斯瑞持续扩张后投建的新厂。
两人穿上防护服,戴上口罩,全副武装地参观新厂已经建设完成的无菌生产设备,温颀突然抬手指着不远处的一只巨型灌装物,问:“这是什么?”
廖企之说:“这是不锈钢反应器。”
温颀想了想,问:“好像跟我们的反应器不一样?”
廖企之解释说:“我们用的是一次性反应器。”
一次性反应器的体积较小,仅外观上就与不锈钢反应器有不小差别,温颀又问:“除了容积,这两者还有什么区别呢?”
两人继续参观,边走边聊,廖企之说:“一次性反应器是塑料材质的,规模大多在2000 L以下,优点是易于建设产线,能更快地实现盈利,还能简化生产程序,不会额外产生不锈钢设备进行清洁和维护的成本,对于生产规模较小或者仍在临床研发阶段的药企来说,是高性价比的不二选择,但缺点是一次性反应器自动化程度不如不锈钢反应器成熟,体积大于2000L的还可能存在结构稳定性缺陷,所以如果进行大规模生产,就不如不锈钢反应器具有经济优势。”
“难怪,我这一路参观下来,发现诺斯瑞几乎整条生产链都采用了不锈钢设备。”作为全球药业巨擘,诺斯瑞年营收近千亿美元,这样的体量当然会选择成本更低的不锈钢罐了。
在占地40万平方英尺的诺斯瑞新厂里,廖企之第一次问温颀:“你愿意留下吗?”
温颀没有回答。
参观完诺斯瑞的新工厂,他们又一起去爬了山。
山路不太平整。这儿一个低洼,那儿一块凸石,两个人好不容易才共同登上山顶,山上的空气湿漉漉的,深嗅一口,能闻到各类植物盛放的清香。
眺望远山风景,廖企之笑着说:“可能还是老了,年轻的时候见山就想攀登,哪怕拖着一条残腿都要征服珠峰,年轻的时候深信‘无限风光在险峰’,老来却觉得平平淡淡才是真。”
温颀也笑:“你一点儿也不老,刚才那段最崎岖的路,你比我跑得都快。”
廖企之摇摇头:“不服老还是不行的,我有时也会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在一些以前绝不愿妥协的方面会想要妥协。”
温颀一眼不眨地盯着廖企之,总觉得他接下来要做出一个特别重大的决定。
廖企之又说:“佰益新开的管线,虽然名义上还是全球多中心,但看得出,他们已经开始把试验的重心从中国转移到了印度。小风也跟我说,印度那边监管环境非常宽松,至少远比我们宽松。印度跟我们一样是人口大国,还生活着3000万中国人,这样一来,在那边开展任何新药项目都可以推进得更快。”听廖企之的意思,是想效仿佰益“曲线救国”,先以印度为重点中心做新药的临床,再赴美上市,最后通过诸如“博鳌先行先试”之类的优惠政策回国销售。
然而温颀却说:“我不赞同把项目重心转移到印度。”
“为什么?”廖企之微微挑眉,似乎没料到对方会这么回答,“美国欧洲的制药企业大多也都在印度做临床。”
温颀想到先前听盛域美国子公司的同事介绍,新成立的子公司将专门负责盛域创新药管线的国际化,她想,廖企之到底还是听进了杨君来的话,迫切地想要以进军国际市场来转型。于是,她反问廖企之:“那我能不能先问一个问题,去印度,只是为了项目推进更快吗?”
廖企之说:“还有一个原因,也是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美印关系相对稳定。对本土药企来说,中美双报是进军国际市场的必经之路,但我现在对特瑞利珠的赴美上市前景有些担忧。”
温颀点点头。领先者不愿意听见后来者越追越近的脚步声,这回的安芬替尼事件就是一声警钟。
“可以想见,随着中美科技竞争不断加剧,未来FDA一定会收紧新药上市的政策,尤其是针对想要出海的中国创新药。”想到这里,廖企之不由得皱紧眉头,“上回的美国之行让我感触很深,安芬替尼无疑是中国创新药出海的成功先例,但如果一款像安芬替尼这样的好药因为一些外部因素不能上市,不能面向全世界更多迫切需要它的患者群体,那就太可惜了。”
温颀认真地思考片刻,问廖企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印度之所以可以靠修改专利法成为‘世界药房’和‘穷人福音’,正是因为他们放松监管,甘愿让自己成为欧美新药的试验场,对吗?”
“有这个说法。”廖企之点头。
“这次美国抗癌药严重短缺,就是因为原本从印度进口的药物在突击抽查中被发现严重不合格。印度一直就是世界上临床试验业最混乱的国家,他们的临床试验指南简略到近乎粗糙,他们的CRO存在严重的数据问题,更不要说,他们这些年出现的大量的临床试验死亡案例……如果我们去印度做临床,没出问题还好,一旦出了问题,我们的出海之路只会更加艰辛,甚至完全中断。”温颀抿了抿嘴角,更坚定地说下去,“我还是相信那句话,‘打铁还需自身硬’,我们稳扎稳打,一步一个脚印,就总有一天能登顶——即使那一天不会很快到来。”
廖企之露出一丝诧异的表情:“这不像是我认识的温颀会说的话。”
温颀再次反问:“你认识的温颀会怎么说?”
廖企之笑了:“不好说,反正那个为了一个心脏支架追了院士一路的女孩,应该说不出这样的话。”
温颀耸耸肩膀,轻叹一口气:“那是以前,以前的我也奉行‘效率第一,金钱至上’,但入行之后,身边发生了太多超出我一贯认知的事情,我好像受到小风的影响了。就像疫情高峰期我们开展的远程临床试验,真正打动章教授的不是我们捐赠的医疗物资,而是她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温颀没说出这句话,廖企之也没问,想到谷小风那副菩萨也劝不回的天真劲,他们默契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笑了。
接着,在触手可及天上云霞的山顶,廖企之第二次问出了那个问题:“你愿意留下吗?”
“天快黑了,我们先下山再说。”温颀还是没有回答,只是向这个男人递出了自己的手掌,由他拉着,在渐渐西沉的夕阳里,一起走向下山的路。
又经过一番转机、隔离的折腾,他们才得以回到中国。
小赵接到通知,开车到机场时,已是凌晨一点钟。他将两人的行李搬上车,听从老板吩咐,准备先将温颀送回家。人在后座,起初温颀还跟廖企之、小赵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但说着说着就犯了困,头一歪,竟栽向了廖企之的肩膀。
廖企之坐正身体,松弛肩膀,好让她靠得更平稳舒服。他体贴地讲:“你先睡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温颀真就睡了。
凌晨的高架十分畅通,不出一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然而温颀睡意正浓,她的睫毛微微颤抖,呼吸饶有节奏。廖企之不忍将她叫醒,便吩咐小赵:“绕一圈吧。”
以温颀居住的大楼为中心,小赵沿着一片高层住宅和商业用房绕罢一圈,又问廖企之:“还不叫醒她吗?”
“不叫。”廖企之说,“再绕一圈。”
温颀再睁开眼时,天都接近亮了。
小赵一宿没合眼睛,仍专注地目视前方,四平八稳地开着车。
“这是哪里?”透过窗外的风景,温颀从廖企之的怀里探起头来,认出这是家附近的街道,很快她又意识到,这辆车正绕着同一片建筑物不停地转圈。意识还未完全清醒,她惶然地问:“怎么不叫醒我?怎么一直在兜圈子?”
“我不忍心叫醒你。想着,如果你醒了,就送你回家,如果你没醒,就一直绕下去。”廖企之也从一种浅寐的状态中醒过来,垂眼对温颀笑笑,“你还可以继续睡。”
温颀微怔,以一双死死瞪圆的大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男人。深秋时节的太阳破天荒地早起了,在栋栋冲天的高楼背后涌动挣扎,车窗的细缝里偶或泻进几丝微亮的暖光,令廖企之的脸孔明暗交替,眼神闪烁不定。
“睡迷糊了?”廖企之又笑了,突然他伸出手来,轻轻抚摩她的脸庞。他的拇指拨开她的一簇头发,看见隐在头发下的一道浅淡的疤痕——她以前用丝巾遮,后来又用头发挡,就怕被人看见这个丢死人的伤疤。
廖企之问:“这就是你小时候摔跤留下的伤口?”
温颀回过神来,说:“这是对一般人的说法。”
廖企之继续问:“那对不一般的人呢?”
温颀就讲述了一遍温大友酒后施暴、自己拼命救母的故事。她注意到,听这故事时,廖企之的眉头会随她的讲述收紧,嘴唇也会难过地颤抖不休,他的眼睛愈加深刻地陷在眉弓的阴影下,他看她的眼神充满了爱怜之意,像看待一只林间受伤的狐狸——按说这样的眼神不该出现在这样一个饱经世事的男人的眼睛里。
“小时候,每当我爸撒疯打人,我都会悄悄在胸前比画十字,或满口念叨‘阿弥陀佛’,我希望他有一天出车祸,再回不了家。当意识到这个希望总是落空之后,我就告诉自己,长大以后一定不要重复我妈妈的人生。”
“你一定不会有这样的人生。”廖企之以一种允诺般的口吻对她说,“我不允许。”
可能是车内光线的关系,温颀发现,说这话的廖企之整个人都浸沐着一种神圣的、她从小乞而不得的光辉。一瞬间,她竟伤怀得不能自已。她拨了拨自己的头发掩住伤疤,故意以轻松的语气说:“很难看吧?”
“好看得紧。”廖企之笑笑,第三次问了她那个问题,“你愿意留下吗?”
面对这样一个成熟、包容的男人,温颀早就不管不顾地动了心。“愿意”二字好似回答一个与终身相关的问题,暧昧得令她口不能宣,但她仍以动作回答了这个问题。她低头伏在廖企之的膝盖上,拿起他的一只手,轻轻地贴放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太阳终于升起来了,车内一派澄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