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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第四十七章 萧墙之患 ...


  •   周一上午请了半天假处理私事,下午温颀刚踏进办公室,就听小贾前来汇报敌情,偷偷地说,小廖总正在办公室里发火呢。

      “她今天倒来了,难得。”廖君身为老板之女,素来不拘公司纪律这点小节,周一旷工更是常有的事,温颀笑着问,“什么情况?”

      “刚把《财富中国》的记者轰出去。”小贾还提醒说,小廖总三令五申,媒体无孔不入,近期公司员工对外一律不准提及安芬替尼的情况。

      温颀一听就明白了。原来,还真让杨君来说中了。自盛域赢得与诺博卫同款药物伊芬替尼的“头对头PK”之后,不久就接到了一纸诉讼——诺博卫指控盛域的安芬替尼侵犯了伊芬替尼的专利权,要求法院颁布其在美销售的禁令。

      这不仅是一场漫长的诉讼和可能高达数十亿美元的巨额赔偿金,它还传递出了一个相当负面的信号:盛域的原研能力根本不行。

      小贾接着说,《财富中国》的记者素以犀利著称,采访常常令那些纵横商场的富商大贾都下不来台,当初那篇《首款国产新药在美获批,完胜美企巨头的重磅药品》有多能夸会捧,这会儿就有多刁钻难缠。他估摸,采访过程中,廖君肯定是被对方的连串问题逼问得招架不住了,这才拉下脸来直接赶客。听到这里,温颀不由得冷笑:“昨天诺博卫的官网才发布诉讼声明,这些记者找上门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听说一会儿还要再来一拨,估计小廖总都不会见了。”小贾也摇头叹气,“要不都说记者就跟嗜血的蚊虫一样,闻着头条的血腥味儿,就一窝蜂地全来了。”

      诺博卫的公告一出,盛域上下一致动了肝火,因为诺博卫提出诉讼前曾对自己的专利进行过修改,故意将安芬替尼的化合物结构修改入了伊芬替尼的权利要求之中,而这种刻意涵盖竞争对手产品的超范围修改在中国的专利法中是不被允许的。

      “美国企业一贯就是这个作风嘛,它可以利用技术优势向你收取专利费,大薅全世界的羊毛,但决不允许你的技术崛起与接近,一旦感受到‘威胁’,一定会找尽借口、想尽办法对你实施封锁与打击……”事体不小,还赶上了特瑞利珠单抗国内上市的特殊日子,温颀料想,《财富中国》的记者只是头阵,接下来一定还有更大的风波亟待发酵。她赶紧给谷小风发了消息,约她今晚一起商量一下解决办法,毕竟她是安芬替尼的设计者之一。谷小风也注意到了诺博卫的这则公告,但她说自己还在出差路上,晚上9点之后才会到家。

      对待公事,温颀向来就是风雷火炮的急性子,处理完手头工作就直奔方行野的家。她晓得他俩已经婚前同居了,打算直接在那儿等谷小风回来。

      人到方宅大门外,方行野亲自接她上楼,为她开门,说:“小风提前跟我说了,她正快马加鞭往回赶呢。”说罢,他就走到西厨台后,又笑意绵绵地问,“Coffee or Tea?”

      “都可以。”温颀说,“偏好咖啡多一点。”

      “那就咖啡,”方行野又问,“什么咖啡?”

      “你决定。”

      “卡布奇诺吧,”方行野取出一只银色细管奶壶,说,“我的拉花手艺久没亮相了,今朝大美女光临,怎么也得让我露一手。”

      透过全开放式的西式厨房,温颀开始欣赏这个男人的表演。方行野打奶泡的手法很娴熟,专注地将牛奶注入咖啡的神态也很迷人,更何况他还宽肩窄腰,眉眼俊朗,手中连串动作不停,他偶或抬眸朝她一笑,说一句“手生了,复杂的雕花做不了,就送你一朵玫瑰吧”。此等男人,如果放照片到网上,一般都会被人称作“杀猪盘”。温颀突然想起了那声“实非良人”,一直积累着的怀疑情绪此刻汇成巨流,她望向方行野的眼神也逐渐古怪起来,说:“我听小风说,你在人前是不喝咖啡的,因为你跟你们曹董是因茶相识,他嗜茶如命,也视你为他在公司里唯一的茶友。”

      “她还说我什么?”方行野没接“茶”这个话题。

      “那就太多了,她把你夸得天上有地上无,她说你留过洋,还当过兵?”

      “只留过洋,没有当过兵。”

      “很难想象,一个单身男人,”温颀佯装环顾左右,继续试探性地说,“还是大老板,居然家里不请阿姨还那么整洁,你难道自己动手打扫卫生、收拾被褥吗?”

      “这不都是最基本的生活自理能力吗?请了阿姨,不过不住家。我有点洁癖,也不喜欢家里一直有外人晃悠。”方行野端着咖啡向温颀走近,笑笑说,“医学生多多少少都有点洁癖。”

      “我就没有。”温颀伸手去接咖啡,意有所指地问,“你在哪儿养成的这种强迫症似的自理能力?留学的时候,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你跟小风很不一样。”方行野仍不答不想答的问题,只是低头向温颀靠近。他微微眯起眼睛,眼角眉梢都溢着一种既甜蜜又危险的气息。

      “哪里不一样?”温颀也不逃避这样的眼神,索性直接迎上去。两张洋派面孔咫尺相对,温颀的眼神一样甜蜜,一样危险,方行野居然一时遭不住,手一抖,杯中咖啡便泼了下来,大半洒在女人的外套上。

      一派狼藉,方行野赶紧表达歉意,又提议说:“你去洗洗吧,天凉,我拿小风的外套给你换上。”

      平白无故地脏了一身,温颀有点恼,真就不客气地去洗了。她在卫生间里,先掬水洗掉沾在脸上、头发上的咖啡,又脱下外套,仔细清理起上头的褐色污迹。她的内搭只是一件以丝巾充当的抹胸,时髦风流,但不抗冻。幸而方行野及时敲了敲门,递来一件谷小风的外衣。因王啸上回所说,她特意四下留意一眼,可能这间只是客卫,盥洗台上干干净净。

      谷小风匆匆赶回家的时候,正看见温颀与方行野坐在沙发上谈笑风生。茶几上摆着他收藏已久的红酒,背景是落地窗外直面浦江的繁华夜景,俊男美女很是养眼登对。她还注意到,温颀穿着的是自己的外套,她湿淋淋的头发垂在一侧,身子倾斜,玉腿交叉,坐姿妩媚,人更妩媚。谷小风突然想起那天班长做客时的“谆谆教诲”,心脏无故酸了一下。

      温颀还没意识到谷小风已站在玄关处,继续边品红酒,边跟方行野讲:“安芬替尼在美国被暂停销售了,特瑞利珠的上市申请也被FDA通知延期了,关键是还有可能被国内同行借题发挥,在特瑞利珠上市的关键时刻,不能出这样的岔子。”

      “我也看到公告了,这种程度的专利诉讼是很多美国企业的老伎俩了,在芯片行业是这样,在生物医药领域也一样。”此刻两人已经就安芬替尼一事简单交换了意见,观点基本达成一致,方行野说,“两军相逢勇者胜,我的建议是,盛域决不能向诺博卫主动求和解,应该立即反诉伊芬替尼的专利无效。”

      “我认为不仅要反诉伊芬替尼的专利无效,还要在中国起诉它侵权,同样要求伊芬替尼在中国禁售,”温颀点头表示同意,更进一步道,“你不让我在美国卖,我也不让你在中国卖,各自损失一个大市场,看谁拼得过谁!”

      “上海女宁了勿起,头势清爽。”方行野以上海话开了句玩笑,举杯向温颀祝贺。

      “叮啷”一声脆响,两人笑着碰了碰杯。方行野欲仰脖子喝酒,忽然看见谷小风静静地立在门口,忙搁下酒杯,起身相迎:“我正跟温颀聊安芬替尼的事,既然小风回来了,你们继续商量吧。”

      然而谷小风的表情始终不太好,她勉强挤动嘴角,对温颀说:“我们出去再说。”

      两人来到楼下,温颀便撇下谷小风,一个人在小区里闲逛。上回跟班长她们一起,来去十分匆忙,还没认真参观过这上海滩赫赫有名的顶级豪宅呢。可能是楼盘离江太近,扑面的夜风里带着寒意,也夹杂着一股黄浦江水微微腥咸的气息,温颀抬头仰望两栋高楼间逼仄的夜空,突然深深嗅了一口空气。她紧了紧身上谷小风的外套,说了一句,好像连豪宅小区里的空气都跟外面不一样。

      谷小风已经在这儿住习惯了,没觉得哪儿不一样,只是冷淡地说:“我有句话一直想跟你说。”

      “巧了,我也有句话想对你说。”温颀的视线仍没从豪宅社区的一草一木上离开,她说,“方行野的确很有男性魅力,是个绝佳的情人,但如果要跟他结婚,我劝你最好再考虑一下。你真的对他足够了解吗?你知道他全部的过往吗?”

      温颀没有说出王啸的推论和廖企之那句“实非良人”,只是单纯地希望,终身大事,谷小风能够考量清楚。然而这话在谷小风听来格外刺耳,这就是别有用心的离间之言,这就是“吃不到的葡萄是酸的”。

      “我想跟你说的是,”谷小风的面孔比方才更冷了,“对待闺密的男友,应当保持一个恰当的社交距离。”

      温颀嘴上从不肯把谷小风当“闺密”,轻描淡写地就回:“我们又不是闺密。”

      谷小风态度冷硬地继续强调:“你在人家男友的家里洗澡,还是在对方不在家的情况下,就算只是普通朋友,这个行为也很不合适。”

      “原来你为这个吃醋,多大的事体?”温颀没在方行野的浴室里淴浴,只是洗了头发、擦了上身,但她没想解释,也认为没必要解释,她依然满不在乎地笑笑说,“以前你对祝银川黏前贴后,比我跟方行野亲密多了,我不也没说什么吗?”

      “所以他跟你分手了!”前尘往事一股脑地涌过来,对方越不在乎,谷小风就越生气,“就是你这种轻佻、卖弄、对爱情不忠贞、对金钱充满欲望的态度,他才会扔下你,逃去美国!”

      “没错,我轻佻、卖弄,我拜金主义,我对爱情不忠贞,但总比你强!你是个没有一点原则的圣母心、恋爱脑,你是个被人卖了还会帮人数钱的蠢货!”温颀也火了,她语速奇快,该说的不该说的全说了,“你真以为你足够了解方行野了?你知道他坐过牢吗?”

      谷小风大为震惊,完全语塞。从她瞪眼翘舌、窘极骇极的反应来看,她的确对此一无所知。

      “看吧,你不知道吧?”温颀冷笑一声,“我希望你别真有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的那一天。”

      “谁没有一两件不愿意到处张扬的家私?你难道没有吗?”为了维系自尊、掩饰窘迫,谷小风也开始口不择言地反击,“你不也没告诉别人,你有个你妈被人□□生出来的便宜哥哥吗?”

      这句话刺到了温颀最隐秘的痛处。她不可思议地瞪大了双眼,感到心脏泵出一股股灼人的血液,这些血几乎要从胸口喷出来,也涨红了她的眼睛。良久,她默默地转身离去。

      话一出口,谷小风其实就后悔了。但骄傲使她不能低头,她喊了她一声名字,只说了一声,你穿的是我的衣服。

      温颀二话不说,回过头,脱下外套就摔在谷小风的脸上。她只着一件丝巾抹胸,以抱臂的姿势为自己取暖,头也不回地消失在寒冷的夜风里。

      这夜过后,两人再没跟对方说过一句话,即使因公事碰面,也尽量不跟对方搭腔。

      然而,一篇发布在公众号上的文章令她们不得不再次携手。那篇文章的标题叫《从一盒劣质保健品说起》。

      文章开头是一则许久之前的新闻,还贴心地为盛域的名字打上了码,只说素有“药茅”之称的某国内知名药企,生产的一批保健品因质量不合格被市场监管局没收了。如果追踪过事件的全程,就会知道这则新闻其实还有后续,但显然绝大多数普通观众不知实情,也不会去核查实情。

      “一家标榜为国内龙头的制药企业,若连营养保健品都生产不好,我们又怎能相信它能研发出融合当今最先进生物技术的抗肿瘤药、抗病毒药?事关国计民生,公子不得不怀着存疑之心,继续深挖该药企内幕,果不其然,发现该药企多年来沽名钓誉、弄虚作假,已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篇文章的作者是一个叫“豺公子”的财经自媒体博主,坐拥数百万粉丝,还时常受邀参加电视台的财经节目,影响力可见一斑。他在文中,以一种诙谐轻松又通俗易懂的口吻“摆事实”“讲道理”“列数据”,整整罗列了盛域八条罪状——

      第一条是沽名,他说该药企长期对外宣称自己是“药中茅台”,民族之光,实则公司员工大多是本科生,甚至不少高层仅有初中学历,这在“博士遍地走、硕士多如狗”的医药圈子实属罕见。什么意思呢?就是潘金莲立牌坊,武大郎打篮球,这样的一群人怎能引领行业魁首?

      第二条是钓誉,他说该药企的董事长素有“侠商”之名,然而何谓之侠?侠者,进可御剑飞行,扶危济困,退可隐于人海,恬淡寡欲。该侠商每每做慈善、捐口罩,却都要搞得大张旗鼓,尽人皆知,可见他行侠是假,钓誉是真,不过是想以“侠名”结交人脉,攫取私利。传言中,某位落马的省级干部就曾是他的第二任女婿……

      第三条是弄虚,他说该药企的PD-1单抗能在“国际检索报告”中检索到美国某知名药企同款产品的化合物专利,就好比大学生在查重网站检索论文,名为“引用”,实则是抄袭。很难不令人怀疑,一个靠抄袭诞生的新药竟能火速获批上市,背后是否有着不可告人的暗箱操作。

      第四条是作假,他说他通过人脉得到了该药企尚未对外公布的PD-1单抗的数据,发现该药3级不良反应率竟高达16.7%,联想到它赴美上市申请一再遭到美国FDA延期,不正说明这个药有着致命风险,而生产这种“致命药”的药企仍在国内医药圈风光无限,难道中国人的命就比美国人的更轻贱?

      ……

      看似逻辑清晰,数据翔实,实则句句含沙射影,断章取义。这位豺公子还很聪明地没有指名道姓,但“药茅”“药侠”这些字眼频频在文中出现,圈内人一看即知,这篇文章的主角就是盛域,就是廖企之本人。

      极具专业性的《财富中国》老百姓不爱看,但网红大V人人关注,于是这篇公众号文章成功打响了讨伐盛域的第一枪,排山倒海的质疑声便跟着来了。

      “该侠商每每做慈善、捐口罩,却都要搞得大张旗鼓,尽人皆知——”董事长办公室里,小赵低着头,一副自己犯了错的委屈模样,“廖总,太难听了,还是别念了。”

      “念吧,知己知彼,我今天才知道旁人眼里的盛域是什么样子。”办公室里还有包括戴永涛在内的几位高层,廖企之倒也大气,命小赵将《从一盒劣质保健品说起》全文念出,还时不时与人夹叙夹议,说说笑笑,好似不太担心此刻外头的流言蜚语。

      “可见他行侠是假,钓誉是真,不过是想以‘侠名’结交人脉,攫取私利——”小赵只好念下去,但才念一句就再压抑不住怒火,低吼道,“廖总,咱们还是发律师函吧,告这个豺公子诽谤!”

      “什么‘侠商’‘药侠’都是朋友捧的,又不是你的专属名词,你凭什么告他?”廖企之居然还听笑了,对一众高层说,“武大郎打篮球,这比喻就挺有意思的,你们也跟着学学,药品不是商品却也是商品,只要是商品,就得广而告之,可你们看看我们官网、公众号发的那些文章,哪个不学医的能看懂?”

      “廖总,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学他呢!”戴永涛急得火上梁,说,“这篇文章含沙射影地污蔑我们与药监局私相授受,现在,特瑞利珠上市一事被告知暂缓了,连证监会那边都来通知了,要求我们停牌接受对相关事项的调查,后续一切都得等查清楚了再说。”

      “那你有什么解决办法?”廖企之垂着眼睑,目光落在戴永涛断了两节手指的左手上。戴永涛以前还晓得戴手套藏拙,最近却不戴了,大大方方露着断指的手,逢人就展示。

      “真金不怕火炼,没做过的事儿怎么都不怕查,就怕时间耽搁得太久了,影响后续一系列的计划。我这就去把万局长、李书记,还有王副市长他们都请出来,一起吃顿饭,聊一聊。”豺公子那篇文章多是断章取义,但那句“有的高层只有初中学历”倒是不假,戴永涛确实只有初中学历,而且在他的行事逻辑里,商场里就没有一顿饭搞不定的难题——如果有,那就两顿。

      “你这会儿请他们出来吃饭,如果被记者拍到,不就更坐实了‘私相授受’‘暗箱操作’吗?”简直是一块不可雕的烂木头,廖企之叹了口气,又问其他人,“还有人有别的建议吗?”

      “考虑到我们一家中国药企在美国打官司,我们被判定侵权的可能性很大,还不如直接找到诺博卫和解,比如商量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许可费率。”廖君替父分忧道,“美国对专利保护非常严格,就连前阵子诺华被诉侵权,最后也是以在美销售的9%的专利使用费加上一笔不菲的赔偿金了事,前前后后还浪费了四年时间,算上这些时间成本,还不如直接和解来得划算。”

      “不能私下和解,先不说这笔和解款我们能否付得起,这不等于承认了我们抄袭,更坐实了那篇公众号文章里的恶意猜测了吗?”温颀立即插嘴道,“逢敌要敢亮剑,我认为我们应该积极应诉,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廖企之显然更赞同温颀的观点,于是对戴永涛及其他公司高层说:“你们都出去吧,温颀留下。”

      温颀独自留下了,但一直不敢正视廖企之的眼睛。眼下她既难受,又懊悔,已到了无法自控的地步。早知道王啸和他那些口罩会惹出这么大的乱子,当初就不该放他一马。不一会儿,谷小风也来了。她们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不吭声。

      “都坐吧,站着干什么。”廖企之招呼小风落座,问她看没看到豺公子的那篇文章?

      谷小风点头。这是药圈近些年来最大的热闹,朋友圈都转疯了,哪有不知道的?

      “一个只写过地产评论的自媒体博主哪能把一篇生物医药领域的文章写成这样?”廖企之动动嘴角,“显然是同行指使,趁你病,要你命。”

      “难道又是佰益?”温颀想起了屡遭自己回绝的杨君来。

      “‘不遭人嫉是庸才’,在外头放暗枪的人是谁不太重要,但有一点我想查清楚,”廖企之严肃起来,脸上再无一丝先前在高管们面前的玩笑之意,“这篇文章连特瑞利珠引起的红、痒、肿、痛这类不良反应的数据都那么翔实,这些资料到底是从我们公司内部还是从君冠那边流出去的?”

      谷小风说:“我回头就去调查,但目前看,还是得先消除这篇文章带来的负面影响。”

      温颀接话道:“我们可以拿出证据逐条辟谣,找《财富中国》再接受一次专访,当然专业媒体的辟谣是给药监局、证监会的专业人士看的,我们同时也要找一些像豺公子这样的自媒体博主,尽可能地平息网上的风波。”

      谷小风点点头,嘴角讥诮一翘:“这些自媒体博主别的不说,煽风点火、攫人眼球的本事还真有一套,一句‘员工大多是本科生’还真有那么多人信了。”

      “是啊,”温颀看她一眼,点头表示同意,“什么‘潘金莲立牌坊’,自以为幽默,其实恶臭至极。”

      谷小风也看了温颀一眼,继续说道:“我们可以把盛域员工的构成和学历划分都细致地列出来,销售人员和研发人员本就不能混为一谈,盛域研发人员的博士生、研究生的实际比例完全高于同行平均水平,我们要以事实堵住那些造谣者的嘴。”

      “不仅是硕博人数和比例,还有一些重要研究人员的科研背景和他们在权威期刊上发表的学术论文也都可以列出来,明明在我们的高管中,像李教授这样荣誉无数的也不在少数,”温颀附和着谷小风说,“那个豺公子不是很喜欢比喻吗?沃伦·阿尔珀特奖与诺贝尔奖一般人听不懂,金鸡百花总懂了吧?”

      然而廖企之却有不同意见。他认为,其他专业上的内容有必要澄清,就当为圈外人科普,但学历这条就没必要特意辟谣了,网上其实都查得到。
      “这种较真有点像郭德纲的一个段子,我和火箭科学家说,你那火箭不行,燃料不好,我认为得烧柴,最好是煤,煤还得选精煤,水洗煤不好。那科学家如果拿正眼看我一眼,那他就输了。”他笑笑说,“我们没必要去当那个输了的科学家。”

      接下来,温颀与谷小风就如何发布澄清公告、消除网络影响互相交换了意见,两个人越谈越热络,越聊越投契,不出一个钟头,就把所有的方案细节都商量妥当了。

      走出董事长办公室,两个女人一同等电梯,又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不知是哪个先笑了笑,彼此间的敌对情绪瞬间就化为乌有了。

      谷小风晓得温颀一直极度敏感又好强,决定先开口:“这件事情说实话跟你哥也没关系,就算不出仿冒的事,对方总能找到别的理由编派、攻击盛域,你千万别胡思乱想。”

      “没事儿,”心里还是不好受,温颀强撑着笑了笑,“至少在事情平息前,我不会让自己倒下去。”

      “要说责任,我的责任更大,我该跟你说声对不起。”那夜之后,谷小风一直挺后悔,终于找着机会道歉了,她说,“那天你都来找我了,结果我却口不择言把你赶走了。”

      “其实你的反应才正常,我是有点嫉妒你。”对方上赶着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温颀自然能捕捉到这番话里的善意,她长舒一口气,索性也承认了,“你有坚强的母亲,温柔的父亲,你有一个会永远为你遮风挡雨的家,还有一个人人艳羡的完美爱人,我承认,是嫉妒让我变得酸言酸语,面目丑陋了。”说到这里,温颀闭了一下眼睛,觉得说出这些藏在心底的话,就像卸下全身沉重的武装一样舒坦。她向谷小风递出手掌,由衷一笑,“我祝你和方行野百年好合,我相信善有善报,傻人有傻福,你会一直幸福的。”

      对方明明还在说她“傻”,谷小风却仍感到眼眶一热,顶顶窝心。她也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温颀的手,然后开了一个能掩饰自己此刻心情的玩笑:“如果当时我们不吵这一架,先找媒体把安芬替尼在美国的遭遇澄清了,整件事未必会闹到这步田地。所以现在我明白了一个道理,男人只会影响我们女人拔剑的速度。”

      一想到外头的风风雨雨,温颀一点也笑不出来:“咱们先尽人事吧,把该做的都做了,至于能不能彻底摆平,剩下的就只能听天命了。”

      上回险些得罪了媒体,廖企之不准许女儿再抛头露面,索性直接安排温颀接受了电视台的专访。此举当然引起了廖君的不满,她认为区区一个肿瘤线的总监哪有资格在官媒上代表盛域?但她的一系列无脑操作已经失了君心,董事长一言九鼎。

      面对镜头,温颀落落大方,侃侃而谈:

      “拿‘国际检索报告’比喻成‘大学生检索论文’实际上并不恰当,甚至可以说是风马牛不相及。同为PD-1抗体药,为人熟知的K药也曾引用过O药的化合物专利,但丝毫不影响K药在国际上获得认可,也没人会认为它抄袭。这就好比一个成语能否出现在两篇不同的小说里……”

      “诺博卫被圈内人戏称为‘披着医药公司外壳的职业律所’,他们每年发起的专利诉讼占据全球第一,事实上,我并不认为广大患者或者二级市场的投资者需要对这样的诉讼过分担心,我这里有两份报告,一份是诺博卫的销售报告,自安芬替尼成功上市之后,他们的王牌药物伊芬替尼的销售额首次出现下滑,且下滑幅度超过30%;另一份是华尔街的证券分析报告,该报告认为伊芬替尼的市场份额已受到安芬替尼的蚕食,而安芬替尼的销售将逐年增长,光单一适应征的销售额峰值就将超过35亿美元,显然,这才是诺博卫迫不及待修改专利将我司告上法庭的原因……”

      “咱们中国人向来秉持‘无讼是求’,美国人却把官司当作生意,诺博卫将从未在他们专利说明书中明确出现的化合物结构重新概括,恶意将我司安芬替尼的化合物结构纳入他们的权利要求之中,我司对此将积极应诉,不仅要在美国对涉案专利提起无效诉讼,也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在中国反诉对方侵权,无论官司拉锯多久,也一定要打下去。盛域向来敢为天下先,也希望我司的遭遇能给我们国内的同行带来一些启示……”

      ……

      都说“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然而世事就是这般玄之又玄,人事儿尽足了,天也得帮你。

      美国多达十几种与抗癌相关的仿制药出现严重短缺,已严重威胁到两成以上美国癌症患者的生命安全,FDA不得不向中国医药“一哥”盛域发出了紧急求援的信件。盛域也不计前嫌,立即装载满满一辆冷藏车,用不到一个星期的时间就在美国上市了。

      带着盛域中文标签的抗癌药出现在了美国各大新闻中,自然也在国内医药人士的朋友圈里传疯了。

      同时,美国肿瘤领域临床决策的标准《NCCN指南》也实时更新,将伊芬替尼在一线和二线慢淋治疗中从“优先推荐”改为“其他推荐”,同时将安芬替尼提升到一类优先推荐,也就是首选治疗方案,使其成了BTK抑制剂届当仁不让的新晋“一哥”。

      于是所有谣言不攻自破。在一片欢庆声中,盛域医药及其旗下上市公司的股票全部复牌,特瑞利珠单抗也正式在中国内地获批上市。

      事情终于圆满解决了,所有盛域人都很高兴,但有人不高兴,这人就是戴永涛。

      他守在电视机前,一字不落地看完了电视台对温颀的专访,然后摸了摸自己的断指,愤怒地摔了遥控器。经此事件,盛域董事会内部对于“管理层年轻化、专业化”的呼声不断,改革已然势在必行。他认为这一切归咎于温颀不地道。她面对媒体与观众,明明几句话就能捎带着把“盛域高层学历低”的印象给抹除了,可她偏偏一字不提,显然是她自己想借机上位。

      温颀上一家就职的公司正是诺斯瑞,戴永涛悄悄托朋友前去打听,一下就打听来了一个猛料——对方给了他一张照片,说当初温颀就是因为这张照片被迫离职的。

      盛域上下,是人都看得出廖企之对温颀的偏爱,这么一个风情万种的大美女,工作能力还倍儿出众,谁能不爱?想到以前年会上,拉拉温颀的小手都被廖企之当众教育了,戴永涛不敢明面上冲温颀下手。但他晓得有人敢。他将廖君约出来,将温颀的那张照片发到她的手机上,借题发挥道,这种女人就是祸水,裤带松一松,胜做半年工。

      “她以前是药代嘛,正常。”廖君倒不惊讶,看了一眼照片就把手机搁下了。

      “你晓得你爸前阵子去了趟美国参加病毒学大会吧,”戴永涛不气馁,形容夸张地继续搬弄,“公司里的人是分两拨去的,你爸谁也没带,就带了温颀,你说孤男寡女,落地隔离,这哪儿是出差啊,这就是假公济私,带薪嫖宿啊。”

      “戴叔,你到底想说什么?”廖君待戴永涛一向客气,人前人后都管他叫“戴叔”。戴永涛是为数不多的公司里经历过老药厂改制的遗老,跟她爹妈都认识了大半辈子,算起来,她还在娘胎里时他们就打过交道了。廖君虽然常年酗酒犯浑,但在外人面前,多少还愿意维护父亲的面子。她解释说,“也不是孤男寡女吧,我听说,同行的还有小赵。”

      “有小赵顶什么用?这小子油嘴滑舌,就是个给皇帝送宫女儿的太监!”戴永涛硬的不成来软的,他将廖君桌前半空的杯子斟满,以另一副口吻火上浇油,“你爸哪儿都好,就是天生桃花命!他跟我私下吐露过不少回,当年他从插队落户的农村被‘借’到老药厂,你妈大了他八岁,为了追求他那是威逼利诱无所不用其极,最后强行把他留下了。所以这么些年,他心里一直有怨,这怨气不得纾解,只能找找其他女人了……你那时才2岁,肯定不晓得,还有女人大着肚子来找你爸呢,不过都被我拦回去了……”说到此处,戴永涛装模作样地长长叹气,“唉,可惜啊,可惜你妈忍气吞声了一辈子……”

      这番话听来冰冷又刺耳,廖君仰起脖子,将杯中酒一口灌下,顿觉满口甘甜,连心也暖和了。酒匣子一打开就合不上了,她频频举杯,戴永涛极为识时务地打住话头,一杯接一杯地替她续上。

      这边新药上市、官媒站台,那边豺公子迫于网络压力,终于发文道歉了。发文的时间是周日子夜,用语也依然含糊,明显还是不甘不愿。但周一上班时的温颀依然心情很好,自打安芬替尼的事情平息,她每天的心情都很好。

      温颀容光焕发地走进公司,逢人就道一声“早”,但今朝没人跟她搭话。她也没意识到气氛不对,继续一晃一悠地走进运营部,见小贾偷偷摸摸地瞥自己,一脸做贼似的心虚样,还出言调戏:“干吗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觉得我本人比电视镜头里的更漂亮?”

      然而小贾脸色很奇怪。周遭所有人的脸色都很奇怪。他动动嘴唇,嗫嚅了好一会儿才说:“温总,你还是先看看你的邮箱吧。”

      温颀拿出手机查阅公司邮箱,打开最新一封邮件,瞬间呼吸一滞。邮件内容是一张照片,她因癫痫昏厥被几名护士抬出林伟江办公室的那张照片,不知被谁群发给了全公司。

      显然,所有人都想歪了。好像围观者并没动嘴唇,但各种奇怪的人声一齐响了,她透过他们意味深长的目光,可以听见他们的心在笑闹号嚷。

      “我说她这么快就连升三级,原来是靠一张好看面孔,成天帮男人乌七八糟乱搞……”

      “勿是有句话吗,裤带松一松,胜做半年工……”

      闲言碎语她向来不在乎,温颀继续花飞蝶舞地往前走,任由众人谤议、观瞻。当快要踏进自己的办公室时,她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这张群发全公司的照片,廖企之应该也已经看到了。他会怎么想呢?他会不会跟别人一样想呢?可这样一张照片、她这样一个人,谁不往那最龌龊卑劣的地方想呢?一念至此,她再也傲不起来了。只感到自己被人敞开了胸口,能看见里头血淋淋的脏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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